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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水乡同舟 马车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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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时,溅起的泥水混着鱼腥气扑面而来。江南的雨黏腻如丝,缠在人身上甩不开,陆景琰掀开车帘,望着街两旁紧闭的店铺门,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地方叫乌镇,原是水路要冲,如今成了灾民聚集的地方。”傅晏辞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正借着车外的天光翻看地图,左手食指在“李府”二字上重重一点,“李默的老家就在这儿,他扣下赈灾款,怕是早把银子转移回了自家府邸。”
陆景琰接过地图,指尖划过蜿蜒的水道:“他倒会选地方,水网密布,进可攻退可逃。”
“所以得先断了他的水路。”傅晏辞从行囊里翻出件蓑衣,“我去码头看看,你在客栈等着,别乱跑。”
陆景琰却已抓起另一件蓑衣:“一起去。你忘了?咱们得共进退。”
傅晏辞看着他眼里的执拗,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帮他系紧了蓑衣的带子,指尖擦过他颈侧时,两人都顿了顿——这几日同乘一车,肌肤相触的瞬间总带着点说不清的烫。
码头比想象中更乱。破旧的渔船挤在岸边,灾民们裹着破烂的草席缩在船板上,孩童的哭喊声混着雨水砸在水面,泛起一圈圈冷寂的涟漪。傅晏辞拉着陆景琰往暗处躲,指了指不远处的画舫:“那是李默的船,挂着‘李’字灯笼的都是他家的私兵。”
画舫上隐约传来丝竹声,与岸边的哀嚎格格不入。陆景琰看得眼热,攥紧了袖中的短刀,却被傅晏辞按住了手。
“别急。”傅晏辞的气息拂过他耳畔,“等夜深了再动手。”
回到客栈时,天已擦黑。两人找了间临河的房,推窗就能看见往来的乌篷船。陆景琰刚坐下,就见傅晏辞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是出发前在京城买的。
“你总带着这个?”陆景琰拿起一块,甜香瞬间漫开来。
“你爱吃。”傅晏辞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景琰咬着桂花糕,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哭闹着不肯上早朝,傅晏辞也是这样,从袖中摸出块糖塞进他嘴里,说“吃完这颗就乖乖听话”。那时他只当是皇叔的疼惜,如今才品出点不一样的滋味来——那是藏了许多年的纵容,像江南的雨,绵密无声,却早已浸透了心。
夜半时分,两人借着月色摸向李府。府邸依水而建,院墙爬满了藤蔓,傅晏辞搭着陆景琰的肩跃上墙头,落地时习惯性将他护在身后。
“西厢房亮着灯,该是账房。”陆景琰压低声音,指了指那扇漏出微光的窗。
两人刚摸到窗下,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李默的声音尖利刺耳:“……太后说了,只要拖住陛下,等北方的兵马来了,这江南就是咱们的天下!”
另一个声音带着谄媚:“大人英明,只是那笔银子……”
“放心,早藏进了密道,直通后山的祠堂。”
陆景琰与傅晏辞对视一眼,正要推门,突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傅晏辞猛地拽过他,两人贴在廊柱后,看着一队私兵举着火把走过,领头的手里拿着画像——正是他们俩的模样。
“看来李默早有准备。”陆景琰的手按在傅晏辞腰侧,那里别着把匕首,“硬闯不行,得引开他们。”
傅晏辞点头,忽然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陆景琰的耳尖腾地红了,却还是咬着牙点了头。
片刻后,李府后院突然燃起大火。私兵们慌着去救火,陆景琰趁机溜进西厢房,傅晏辞则守在门口望风。账房里果然有个暗门,掀开一看,黑漆漆的密道深不见底。
“我去拿账册,你在这儿等着。”陆景琰正要往下跳,却被傅晏辞拉住。
“我去。”傅晏辞的声音沉得像水,“你对这里不熟。”
“可你……”陆景琰想说他右臂不便,却被傅晏辞打断。
“听话。”傅晏辞的拇指擦过他的眉骨,动作轻得像叹息,“等我回来。”
密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陆景琰守在暗门口,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他从来不怕冒险,可一想到傅晏辞可能遇到危险,就慌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密道里传来脚步声。陆景琰刚要迎上去,却见傅晏辞踉跄着冲出,左臂上多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手里却紧紧攥着个账本。
“快走!”傅晏辞拉着他就往外跑,身后传来私兵的叫喊声。
两人一路狂奔,慌不择路地跳上了一艘乌篷船。撑船的老汉吓了一跳,看清是他们,却突然说:“是傅将军吧?十年前您在这儿救过俺闺女,俺认得您的眼睛。”
傅晏辞一愣,老汉已抄起船桨:“坐稳了!”
乌篷船像条鱼似的滑入水道,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远。陆景琰借着月光给傅晏辞包扎伤口,指尖触到他渗血的皮肉,手都在抖。
“疼吗?”他的声音发颤。
傅晏辞却笑了,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点伤算什么。你看,账册拿到了。”
账册上的墨迹还带着体温,每一笔都记着李默贪污赈灾款的证据。陆景琰看着那些数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烫——为了这些银子,多少人在挨饿受冻,而他们却能在画舫上寻欢作乐。
“天亮就把账册交给巡抚,让他按名册发粮。”陆景琰的声音带着哽咽。
“好。”傅晏辞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还有,李默说的北方兵马,怕是太后暗中勾结的藩王,得尽快回京城。”
船行至水中央,月光突然冲破云层,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陆景琰抬头,正好撞进傅晏辞的眼,那双总是带着沉郁的眸子,此刻竟像盛着整片星空。
“皇叔,”他轻声说,“等这事了了,咱们……”
话没说完,就被傅晏辞打断:“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陆景琰知道他的意思。他们是君臣,是叔侄,肩上扛着万里江山,有些话注定只能藏在心里。可他不后悔,至少此刻,他们共乘一船,共赴一场风雨,这就够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乌篷船靠了岸。巡抚带着兵已在码头等候,看到账册时,气得浑身发抖,当场下令抄查李府,释放粮仓。
灾民们捧着粮食欢呼时,陆景琰站在码头上,看着傅晏辞与巡抚交代事宜的背影。阳光穿过雨雾落在他身上,竟像给他镀了层金边。
“在看什么?”傅晏辞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新做的竹哨。
“没什么。”陆景琰接过竹哨,放在唇边吹了声,清脆的声音惊飞了水面的白鹭,“在想,江南晴了真好看。”
傅晏辞望着远处的稻田,忽然说:“等天下太平了,咱们就来这儿住段日子,看看水乡的春天。”
陆景琰的心猛地一跳,转头看他,却见傅晏辞正望着他笑,眼里的温柔像刚化的春水。
“好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竹哨声又响起,惊得白鹭盘旋而上,掠过湛蓝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