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狗牙尖》墨水来袭

4、感怀（二） 大厦灯

　　大厦灯光在首尔昏暗的夜里显得异常皎洁，怀梦约突然有些不敢推开车门。

　　她下意识看了眼坐在她前方的这位男流量，虽然不过三四步路，还是认命从随身包中掏出口罩和墨镜带上。

　　要杜绝一切会发生祸端的可能。

　　侍者引他们进门，夏叙媛早便等在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四人卡座前。

　　这位置靠窗，往远处望去甚至能看到汉江，那个传说有怪物的汉江。怪物会长什么样呢，它是不是也会穿着普拉达呢？

　　怀梦约心生惆怅，自己的考察期将近两年，却要以这种方式结束。

　　也不知自己乌七八糟在想些什么，她端出笑脸，和夏叙媛寒暄几句。

　　“这边的炖菜做得不错，”夏叙媛拿着菜单随意报了几个菜名，提起颊肌笑着吐露出一段流利的英文，“可以尝尝。”

　　侍者给他们端上开胃菜，怀梦约刚结束一场高强度演唱会，理应是几人中最有胃口的，而事实上也是。

　　汉江的怪物好像就在她的胃里，朝她喃喃低语，让她吃掉这餐桌上的一切，无论是穆树给的，亦或是夏叙媛给的。

　　我的胃口那么大吗？她如此叩问自己。

　　是的，而且这还远远不够。

　　她吃完了牛肉，喝干净了盘中浓汤，席间和另外两人聊些不达痛处的闲话，时间应当差不多了。

　　“我去趟洗手间。”穆树笑着起身离去，这会儿倒又有些眼力见。

　　“我们已经和你的经济公司谈清楚了，”目送那位中国艺人离开后，夏叙媛从包中取出一份文件递到怀梦约面前，语言也切换回韩文，开门见山道，“这份合同是双方都同意的结果，你看看吧。”

　　怀梦约一愣，原来品牌方和公司已经谈好了吗？

　　她在来的路上还在想绕过公司签约要如何操作，才知自己还是棋差一招，居然当真把奢侈品品牌当了傻子。

　　可工作人员却也不曾说过分毫，是怕她在安可舞台上就做出什么不可控之事吧。

　　此刻也不该想这些，合同是英韩双语的对照版本，可无论哪个都是外语，这些专业术语读起来对怀梦约来说都十分吃力。

　　但无非也就是些不能穿竞品，配合宣传云云的限制。

　　既然看不懂，公司也介入过，她便不用再多操心待遇，翻到最后一页便欲签下。

　　品牌方和经济公司的公章皆已落下，而艺人那一栏却虚位以待。

　　“你不再多看两眼？”夏叙媛挑眉道，“合作范围，签约年限还有费用，看看满不满意。”

　　怀梦约握笔的手停了一秒，便又听夏叙媛不疾不徐道：“一年期亚洲区品牌大使，到期可再续，一年两季硬广，线下活动后续跟进，你也可以带回去慢慢看，但COSMO杂志方那边选人还有三天期限。”

　　倒不如直接叫她签下，怀梦约心中腹诽。她知道随杂志官宣是个力度很大的宣传，之后找不好合适时机还会被对家粉嘲是自宣。夏叙媛此时说的话和高三班主任说说的过年好好休息又有什么不同呢？

　　可她面上还是扮个阳光小偶像的笑，毕竟也没法得罪品牌妈妈：“我很相信我们公司的法务部的。”

　　“YK的法务部确实难缠。”夏叙媛耸肩笑了笑，道，“如果你觉得没问题，现在签是最好的。”

　　怀梦约陪着笑脸，她的手指有些抖，可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签下她的名字。

　　“下周三来拍杂志，同时还有一些大使的官方物料，行程会和你的经济公司对接，从十二月起，需要你配合品牌的宣发节奏，这点应该很熟悉了吧？”

　　“当然。”公司倒是早早给他们都开了ins，这些流程她早就烂熟于心。

　　“那就干个杯？”夏叙媛举起手边香槟杯，她并没有喝酒，里面只是剔透的气泡水。

　　但怀梦约杯中饮料早被她喝完，她正要拿起边上瓶子再续上一杯，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将一个飓风杯推到她眼前。

　　这是杯奶白色的鸡尾酒，顶部饰有菠萝片和樱桃。

　　怀梦约抬头，撞进个少年气的双眼里，果然是穆树，她这才发现此人左耳上打了三个耳洞，全都串着亮晶晶的长耳饰。

　　真是个招摇的资源咖，看得她的耳朵也火辣辣得热起来。

　　穆树笑得人畜无害，道：“我特调的椰林飘香，赏个脸尝尝吗？”

　　这种酒的度数并不高，这一杯喝完甚至不会有微醺的感觉，可怀梦约还是觉得心里别扭。

　　但椰林飘香这个词和穆树的联系实在太过明显，浓郁的椰奶香让她无端生出种接了这杯酒便被此人套牢的幻觉。

　　他此时恰到好处过来，不就是方才一直看着自己独自应对品牌方之意吗？

　　此刻说这些也无济于事，毕竟她来到这里也大半是穆树的手笔。

　　何况穆树也不曾发出过越界的信号，作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朋友，她更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我就却之不恭啦。”

　　飓风杯不好端起，夏叙媛单方面端起杯子在她杯口碰一下，道：“希望接下来的一年能和梦约小姐愉快合作啦。”

　　夏叙媛豪爽将杯中饮品一饮而尽，怀梦约含着吸管也啜饮一口。

　　实在是甜腻得不像话的一杯酒啊。

　　怀梦约又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一点了。

　　夏叙媛也拿起手机一看，拎起包起身道：“我得先走了，明早还有早会呢，两位可以再坐一会儿。”

　　“我送您。”怀梦约跟着站起来。

　　“不用了，”夏叙媛突然切换回韩语，“梦约，有一点希望你明白，虽然合同中不禁止恋爱，但我们也有要求，品牌大使不得品牌破坏形象。”

　　怀梦约了然笑了，也轻轻道：“这点您大可放心，我不会做自断前程的事。”

　　夏叙媛走后，气氛骤然有些低沉下来，她和穆树坐在同一侧，这种空间距离让她不太自在。

　　“怎样怎样，”穆树似是毫无察觉一般凑过来，既不问夏叙媛说了什么，也不问她的签约情况，只是张牙舞爪地笑，“我调的酒好喝吗？”

　　“有点太甜了。”她实话实说。

　　“诶——”穆树竟把那杯酒端过去，就这杯口尝了一口。

　　虽然不是她喝过的地方，可怀梦约心中还是涌起莫大的心虚，她下意识四下张望，好在这里足够私密，才给她些安全感。

　　“可能是我口味偏甜吧。”他胡乱下结论道，“你不喜欢就别喝了，以后我少放些果汁，我们走吧。”

　　“现在去哪儿？已经十一点了。”

　　“你跟我来就是了。”穆树戴上口罩和帽子，不容分说起身向大门走去，怀梦约也只有跟上。

　　门外并无公车在等，穆树却突然蹬上墙根边一辆自行车。

　　“你怎么偷自行车？”怀梦约想都没想便惊呼出声。

　　“想什么呢，这是我自己的，”穆树轻笑道，“这么晚了，我让司机先下班了。而且你不觉得，这样不容易被发现吗，大晚上骑自行车载人的男女，大家只会觉得是高中生或者大学生情侣吧。”

　　怀梦约不以为然，而穆树却已经等着她上车了。

　　她实在有些哭笑不得，她十八岁时并没有这么一个台剧般的后座等她，命运却让她在早便实现财富自由的二十四岁等到了。

　　浪漫吗？至少在这个夜空无星，街巷空荡的首尔街头，她感受不到。

　　岁月和金钱会冲淡许多感触。

　　但她还是坐了上去，虚扶着穆树的腰。

　　穆树骑得不快，或者说自行车就快不到哪里去，怀梦约干脆轻松拿出手机开始玩。

　　她把今晚普拉达送的花连同跟夏叙媛的合照一起发到ins上，又闲下心来刷了刷主页。

　　不刷倒还好，一刷她便看到张极其熟悉的照片，是一杯椰林飘香，在吧台妖冶紫光下，兀自冒着冷气。

　　这是个名为Mosstreeee的博主，点进去不出所料是穆树的大号，发的不多，基本就是广告和少之又少的无病呻吟，但内娱明星用这个软件少也正常，怀梦约没太在意。

　　她在意的是这条快怕的时间和文案。

　　穆树这么大体量的明星，绝对有专门跑小韩来赴安可场的中粉认出来，他这张图藏都不藏当场放出来，结合时间线太好岁月史书了。

　　再加上那句似是而非的文案：把信拿去吧，你可以使假戏成真。

　　怀梦约不是个文学素养很高的人，但这正是她们团大爆曲ghost writer的概念来源——《西哈诺》的经典台词。

　　她感到自己心跳前所未有得剧烈，脑内空白三秒后，她打开泡泡，把今天早上吃的速食面发了上去，又发了几句大家吃夜宵了吗之类的话，伪装成自己正在家中吃泡面的样子。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反侦察，怀梦约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穆树的自行车也载着她到了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这里居然是间画室，陈设并不老旧，大概是供一些艺考考生用的，此时静悄悄无人，画板也盖着布，黑夜好像当真有幽灵一般。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外国人哪来这么大能耐搞定这一切，却暗里知道他到底是何用意，原来是文艺病又犯了。

　　如果穆树要让她在这大半夜给他当人体模特画画，那她一定会扭头就走，怀梦约和自己这么约定。

　　穆树啪一下把白炽灯打开，把此间阴森氛围一扫而空。

　　“还是开灯好，不然大晚上怪吓人的。”他笑着道。

　　“确实，”怀梦约也笑，“所以呢，接下来干什么？”

　　“你跟我来，我有个礼物想送给你。”言语间穆树走到墙边，仔细辨认每一副画的标签，一边解释道，“其实我没来过这里，这是从北京托运过来寄存的，刚刚也是照导航走的。”

　　他缓缓掀开其中一副画的遮布。

　　看清楚那副画的瞬间，怀梦约愣了一秒。

　　那画上是她，那个一个月前，在介小彬艺术空间里，打架子鼓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