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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深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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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午后,叶萤从饭馆出来时,天色阴沉得像蓄满了墨。
北平的风比青州硬,刮在脸上有细细的疼。她拎着皮箱,锦盒就放在里头。旅舍的房钱眼看要到期,她想,若今日仍见不到沈鹤卿,便先换个便宜些的住处,再慢慢打听。
走到珠市口附近,一个穿枣红缎面夹袄的老太太迎上来,满脸堆着笑。
“姑娘,看您这面相,是有心事啊。”
叶萤想绕开。
老太太却侧身拦住她:“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在这四九城住了五十年,没有不熟的地儿。您是要寻人吧?”
叶萤脚步顿住。
老太太眼睛一亮:“瞧您这气度,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您说说要找谁,兴许我老婆子能帮上忙。”
叶萤犹豫片刻,低声说:“我找鹤鸣班的沈老板。”
“沈鹤卿啊!”老太太一拍手,笑得更殷勤了,“巧了!我闺女就在吉祥戏院做针线活儿,昨儿还听她说,沈老板今儿个在丰泽园有堂会,给李次长家老太太祝寿呢。”
叶萤的心跳快了起来。
“丰泽园在哪儿?”
“西单牌楼那边。”老太太热心地比划着,“您从这儿坐电车,三站,下来往北一拐……”
“您能带我去吗?”叶萤从荷包里摸出一块大洋,“我不会让您白跑。”
老太太接过钱,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成,我陪姑娘走一趟。”
她们坐上了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里,老太太絮絮叨叨说着沈鹤卿的种种——说他如何一夜成名,说多少名媛追捧,说李家小姐对他如何倾心。叶萤听着,手指一点一点攥紧衣角。
电车在西单停下。老太太领着她走进一条热闹街市,两旁铺面挨挨挤挤,卖绸缎的、卖糕点的、卖洋货的,人声嘈杂。走到一处岔路口,老太太指着一条窄胡同:“从这儿穿过去,就是丰泽园后门。”
叶萤跟着她走进胡同。胡同很深,两旁是高高的院墙,越走越安静。走到深处,有个小院,门虚掩着。
老太太站住脚,指指院门:“这儿就是。我脚力不行了,姑娘自己去吧。”
叶萤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忽然觉得不对劲。
堂会怎么会这样安静?
她后退一步,勉强笑了笑:“多谢您,我忽然想起还有事,改日再来。”
她转身要走。
院门里却猛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扯了进去。
“来都来了,看看再说。”
男人手劲极大,指甲嵌进她的皮肉里。叶萤拼命挣扎,皮箱摔在地上,锦盒滚落出来。蓝布散开,点翠头面在昏暗天色里泛出幽幽的蓝光。男人眼睛一亮,弯腰去捡。叶萤扑过去,死死护住盒子。
“这是我的!”
男人冷笑:“进了这个门,什么都是老子的。”
她终于明白,自己被骗了。
她拼命挣扎,想喊,却被男人一把捂住口鼻,往屋里拖。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将胡同里最后一点天光也隔在了外面。
屋里弥漫着潮霉的气味。叶萤被推得撞在桌角,疼得眼前一黑。男人扯住她衣袖,粗声道:“老实点,少受罪。”她摸到桌上的茶盏,狠狠砸过去。茶盏碎在男人额角,血霎时淌下来。男人骂了一声,扬手便是一巴掌。
叶萤跌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却仍死死抱着那个锦盒。男人伸手来抢,她用尽力气踢了他一脚,转身往门边爬。可门被人从外头落了闩,窗上钉着木板,严严实实。
她心头一阵阵发冷。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却很稳。
男人警觉地回头:“谁?”
外头没有回答。
下一刻,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卷着月光涌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白长衫,湘妃竹折扇,肩头还带着未散的寒气。
是沈鹤卿。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冷得像结了冰。目光先落在男人身上,又移到叶萤散乱的头发、红肿的脸颊、被扯皱的衣襟,最后停在她噙满泪水的双眼上。
屋里静得可怕。
“放开她。”他说。
声音很平。
平得像刀锋贴着冰面划过。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你谁啊?少管闲事!”
沈鹤卿没有答。
他走到叶萤面前,蹲下身。伸手似乎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指尖微微发抖。
“哪里疼?”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叶萤摇头。
眼泪却一下子落下来,砸在锦盒上。
沈鹤卿看着她哭,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那个男人。
男人见势不妙,转身想跑。沈鹤卿一步上前,攥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掼在墙上。那一下极重,墙灰簌簌往下落。男人痛叫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沈鹤卿一拳砸在他脸上。骨头碰撞的声音闷而清晰,男人鼻血喷溅出来。
沈鹤卿没有停。
又是一拳,打在男人腹部。男人弯下腰,蜷成一只虾米,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叶萤从未见过这样的沈鹤卿。
在青州,他冷淡、克制,连关心人都要借梨汤和账本的名义。
在台上,他风流婉转,一双眼能唱出千般情意。
可此刻,他像一柄终于出了鞘的刀,戾气重得几乎压不住。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年司机带着两个男人冲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一个上去拦沈鹤卿,一个上前按住那男人,生怕闹出人命。
“沈老板,沈老板!”司机慌忙叫了好几声,“您先去看看小姐。”
沈鹤卿这才松开手。
“送警署。”他声音冷淡。
司机低声应道:“是。”
男人被拖出去时,已经没了意识。沈鹤卿连看都没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鹤卿回到叶萤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外衫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气。
“还能走吗?”
叶萤想点头。可她腿软得厉害,刚撑起身便险些摔回去。沈鹤卿弯腰,将她打横抱起。他的手臂很稳。叶萤靠在他怀里,闻着那熟悉的沉水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走到院子里时,她忽然挣了一下。
“盒子……”
沈鹤卿停住,低头轻声说:“乖,我们先回家,让大夫看看有没有伤着别处。”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可是盒子很重要……”叶萤缩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
他不自觉地又将人搂紧了些,柔声道:“他们会收拾好的,一会儿就送到家里。”
“可我想亲自拿着。”叶萤鼻子一酸,委屈得又想掉泪。
“好,那我们在车上等,好不好?”他声音温柔的不像话。
叶萤点了点头,沈鹤卿就将人径直抱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