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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梦 是青州义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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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鹤卿回北平后的第七日,接了李次长府上的堂会。
那日唱的是《贵妃醉酒》。
李府宅子极大,前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水晶灯亮得晃眼。堂会设在花厅,台子搭得精巧,台下坐的都是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沈鹤卿一出场,满堂便静了。
他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时,李家小姐隔着珠帘看他,看得连手中的茶都凉了。台下有人低声笑,有人递眼色,像看一件稀罕物。
沈鹤卿早已习惯这种目光。
唱戏的人,被人看,是本分。
可那日散场后,李次长留他吃酒。
沈鹤卿本想推辞,班主却在旁边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鹤鸣班刚在北平站稳脚,得罪不起这些人。
他只好留下。
酒桌上,李次长喝得半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沈老板好风采。难怪青州那位叶家小姐,也要为你神魂颠倒。”
沈鹤卿执杯的手顿住。
席间有人立刻笑起来。
“叶家?济世堂那个叶家?”
“可不是。听说那位二小姐留过洋,性子烈得很,还跟沈老板在青州传过些闲话。”
“留洋小姐嘛,新鲜事见多了,自然也爱听几出新鲜戏。”
这话说得轻佻。
沈鹤卿垂着眼,指节一点点收紧。
李次长像没瞧见他的脸色,仍笑着道:“沈老板,戏唱得好,是本事。可有些戏台下的事,还是要知道分寸。叶家那样的门第,小姐一时贪看热闹,你可不能当真。”
满桌又是一阵笑。
有人接话:“戏子最忌忘本。台上贵妃娘娘,台下还是得认清自己的身份。”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沈鹤卿心里。
他没有发作。
也不能发作。
他只是站起身,规规矩矩敬了酒,声音平静:“诸位抬爱,沈某不过唱戏糊口,不敢忘本。”
众人满意地笑了。
那一晚回去,沈鹤卿在院中站了很久。
阿盛替他端来醒酒茶,他没有喝。
院里风很冷,吹得廊下灯笼一晃一晃。
阿盛小心道:“师父,您别听他们胡说。二小姐才不是那样的人。”
沈鹤卿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叶萤不是。
叶萤不是贪新鲜,也不是图一时热闹。她站在雨里为伤兵说话时,眼睛亮得像火。她在戏班里抄账、熬药、晒戏服,被他气得眼眶通红,也不肯服输。她回到叶家后,硬是把义诊所办了起来。
这样的人,本该走一条光明敞亮的路。
可若她身边站着他,那些人便只会看见“戏子”二字。
他们不会说沈鹤卿不配。
他们会说叶萤不自重。
沈鹤卿闭了闭眼。
阿盛低声道:“师父,您是不是想二小姐了?”
沈鹤卿手指微微一动。
过了许久,他才道:“以后别再提她。”
阿盛怔住。
“师父……”
沈鹤卿转身进屋。
门合上时,阿盛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油纸包。
那是青州带来的茯苓饼。
已经放了许多日,边角有些发干,可沈鹤卿一直没舍得扔。
那之后,沈鹤卿像是把青州的一切都收了起来。
他照旧登台,照旧唱戏,照旧把每一场堂会唱得滴水不漏。北平城里追捧他的人越来越多,花篮、帖子、请柬,日日堆到后台。
可他再没给青州去过信。
偶尔夜深,阿盛会看见他坐在灯下,翻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册子不是曲谱。
是青州义演账本的副本。
上面有叶萤的字,也有他的字。一笔一划交错在一处,像一场没有说出口的旧梦。
阿盛不敢问。
他只知道,师父不是不想回头。
是觉得自己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