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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家 永无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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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知道自己的使命之后难免忐忑不安,但是与婆婆一番交心的谈话过后,让恋雪的心里安定了不少。
她准备先收拾收拾神社的东西搬家,等安顿下来后,再把狛治先生带来。
为什么准备拖延至搬家后,因为她完全没想好该怎么跟狛治先生相处。所以还是先把前期要做的工作做好吧。
虽然他们曾经相爱,亲密无间,但是对于现在失忆的她来说,他们几乎可以说是陌生人啊。
总之,希望她自己尽快恢复记忆吧。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还没等恋雪搬好家,她就又离魂了。
依旧是晚上在她睡梦中,骤然意识抽离,回过神来,恋雪就发现自己来到了地狱。
恋雪看到了熟悉的地狱的场景。
岩浆、火焰、鬼魂……还有狛治先生。
狛治坐在一片缓慢流动的暗红岩浆里,业火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四肢,安静地燃烧。他闭着眼,数着自己骨骼被烧裂又愈合时发出的、只有他能听见的细微声响,仿佛这是唯一能标记时间流逝的方式。
直到一阵极其轻微、却与地狱格格不入的脚步声响起。
他以为是新的刑罚,或是鬼卒,便不耐烦地掀开眼皮瞥去——看见来人是谁后,他明显愣住了。
“狛治先生。”恋雪缓缓走近,露出一个笑容。这笑容有些生疏,因为她没恢复记忆,对他还不是很熟悉。
但是狛治已经看痴了。
再让他做一次美梦吗,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什么命运眷顾之子了——虽然是在他死后的地狱里。
恋雪已经走到他身前:“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什么,回家?他耳朵还好吗?还是他已经神智不清到这种地步了?
狛治坐在地上,愣愣抬头看着她,就见她慢慢蹲下,与他视线平齐。
恋雪摘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嘭嘭直跳:“请把手给我吧,狛治先生。”
狛治已经完全不能作出任何反应了,他呆呆地看着她,身体却先一步听话地把手伸出来。
恋雪用双手捧起男人的手——他的手好大,她需要双手才能覆盖他的一只手。当她触碰到他的手的那一刻,她感觉这个动作她好像已经重复了无数次,连掌纹的脉络她也熟悉地可以闭眼想起。
她低下头,认真地把红绳系在他手上:“好了,这样就可以了吧。”
狛治感觉自己的语言系统完全溃败了,什么……什么?
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回家?
系上红绳的那一刻,恋雪察觉不远处有一个身影“啪”地一下现形了。
恋雪看着突然出现的人,来人是中年男子相貌,但整个人毫无血色,宛如久经风化的冷玉。他身着深色宽大官袍,样式像是狩衣的制式——像是古代人,又或者说,他本就是从古代活到了现代。
恋雪和狛治双双站了起来。狛治认出了来人,向前一步,是把恋雪护在身后的姿态。
“啊……你是?”恋雪问道。
“吾乃地府判官。”判官摸着胡子道,“我奉地藏菩萨之命监督你与他的约定。”
大脑宕机的狛治捕捉到几个关键词,一下子清醒过来,问道:“什么……约定?”
判官转头看向他,摸着胡子娓娓道来:“你的妻子素山恋雪不愿让你魂飞魄散,用十世善人的功德换取你一线生机。这也是你不被业火烧得灰飞烟灭的原因。只是你们二人再无来世,从此做游走于人间与地狱的‘行者’,拘亡魂,镇恶鬼——永无终结之时。”
“先前因素山恋雪还未履约,所以我不能透露。现在她已履约,我也可以把你一直想要的答案告诉你了。”判官的声音威严而平稳,只是恋雪隐隐听出他似乎心情愉悦。
“什么……什么?!”狛治上一秒还没从“回家”的冲击中缓过来,下一秒又接受到一个新的冲击。
你和她永无来世。
永无来世。
他有没有来世根本不重要,就是此刻灰飞烟灭也无所谓。
但是恋雪怎么可以永无来世。
“恋雪永无来世”像一道惊雷劈得狛治浑身颤栗。
能不能反悔啊。让他灰飞烟灭吧。恋雪干什么来地狱渡他啊。
老爹、师父、恋雪,这几个人就给他好好上天堂啊。
干什么来管他。
狛治这下顾不得任何,攥紧了恋雪的手,声音颤抖:“你怎么……你怎么……永无来世你到底明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啊!”甚至有点声嘶力竭了。
恋雪被狛治“凶”了一下,微微抖了抖。
狛治察觉到,急忙想解释:“我不是……”他瞬间变得像被霜打蔫的小动物。
恋雪定了定,抬眸看着他,声音轻轻的,但是十分坚定:“这句话,我对别人说过。现在也对你说——虽然我还没有记起一切,但我不怀疑,那一刻我的决定。”
狛治一时无言,整个人显得萎靡。只是手仍死死攥着她的手:“也对,你现在都还不记得……”
她都不记得他了。
他现在问她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而且,他这样的“罪人”,也没资格问吧。
“咳咳。”判官站在一旁维持着庄严的表情,但但微微扬起的眉梢泄露了他正在津津有味看戏的事实,“这些你们回去慢慢聊就是。但约定早已缔结,非是儿戏,不可反悔——总之,今后你们就要履行职责了。”
狛治瞳孔紧缩,事已成定局,恋雪陪他一起,再无转世轮回了……
恋雪,恋雪……何必至此?
“哎——”判官看着狛治天塌了的表情,忍不住出言道,“永无来世不是马上死了,只要你们一心为地狱履行职责,便是永世不消。”
判官默默在心里补充,还有要小心别被鬼魂打死了,那“死”就是真的消散于天地了。要不然怎么都说“行者”难做呢。
见二人惊慌,他并没有说出口。只待他们熟悉任务之后自会明白。
判官从怀中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卷轴,递给恋雪:“卷轴上会不定时出现任务,完成后字迹会消失。你们已是‘行者’,自能看到人间魂魄。只要意念一动,便可来去冥界与阳间。拘住的鬼魂会有人与你们交接,到时候注意看卷轴就好……”
絮絮叨叨一大堆后,判官像是终于卸下了重担,长长舒了口气,语气变得有点微妙,开玩笑般对着恋雪说:“差不多就是这些……你快把你的‘狛犬’领走吧,他在地狱不知道搞了多少破坏……”
“啊?”恋雪有点尴尬地笑,“哈哈……”
怎么有种主人领走宠物狗即视感?尤其是“狗”还虎视眈眈地盯着人家判官。
恋雪转过头看向狛治,狛治原本还恶狠狠地瞪着判官,察觉到恋雪的目光,马上收回视线认真看着她,像是随时等待她要说的话——要认真对待她说的每一句话的样子。
“那我们……走吧?”恋雪有点羞涩,移开了视线,但她仍感受到那双与她交握的手掌心的温度。
狛治没说话,只紧了紧抓住她的手。
没有办法,只能接受这既定的事实了。
他无法言说此刻的感受……唯一可以坚定的是,他再也不会放开恋雪的手了。
万幸,他还能守护她。他……何德何能。
他再也不会离开他要守护的人半步,永远不会。
恋雪心念一动,眼前空间扭曲,她马上感受到灵魂有一种穿越时空的奇妙的感觉,再反应过来,她与狛治已经到了家里。
他们正站在她的房间里。
狛治打量着这个房间——充斥着少女温馨的气息。毛绒玩偶、贴满贴纸的闹钟、粉色的窗帘和被套,床头柜上还摆着没做完的手工……
——虽然很多陈设他从未见过,大概是现在这个时代新出现的东西吧。
“这是你的房间吗?”他问道。
“啊,是的呢。”
他看着这些陌生的摆设。在他无从参与岁月里,恋雪拥有了让他感到陌生的生活。真是恍如隔世又令人怅然若失啊。
“那个……”这种把私密空间暴露给别人看的感觉,让恋雪有点不好意思。
“时间不早了,狛治先生,我带你去客卧休息吧。”恋雪推开门,边说边引着狛治出门,“今晚太仓促了,有什么事情还是明天再说吧,请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狛治看着她,顿了很久。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他看出了她的无所适从,所以他只能默认了她尝试拉开距离的举动。
也对,在她心里,应该还没把他当成恋人吧。
恋雪默默在前带路,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与狛治先生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重合。她心跳加快,又有点恍惚——这一切都太快了。
不仅是狛治先生需要休息,她也要休息一下了。即使经历这么多事,她的身份还是个女高中生呢……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不过其实按婆婆的说法,从前读书上学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现在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后,她没有这样像普通人一样按部就班生活的必要了。生活物资什么的完全不用担心,她已经拥有一笔根本花不完的钱财,和好几处房产,光是把钱拿来买信托都能源源不断生出无数的钱。
她是游走在人间与地狱的“行者”,人间的社会身份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但是恋雪还是想老老实实读书、和周围的人建立一些社会关系,同学、邻居、同事、上下级……这样的社会身份让她有一种归属感,一种在人与人的网络中能定位自己的安定感。
否则,骤然转变的身份,会让她被强烈的不安淹没、无所适从……
“就是这里了。”恋雪拉开客卧的门,把狛治领进来。
客卧里床铺原先就铺好了。恋雪取来了备用的牙刷、毛巾等。
不过好像没有换洗的衣物?家里就她跟婆婆两个人住,根本没有合适尺寸的衣服给狛治先生穿呢。
恋雪看着狛治,这时候她才仔细注意他身上的衣服。
是一件、根本遮不住什么的、红色小马甲、和一条、只用一根看起来就很松的绿色绳子、系着的、看起来就很容易掉的、宽松束脚裤。
甚至、他也没有、鞋子。
这样出门会被说暴露狂的吧?
恋雪面红耳赤地看着狛治的着装,他的胸肌腹肌和腰窝一览无余。
“那个……狛治先生,我这里没有可以给你换洗的衣物。”恋雪越说耳朵越红,“明天我、我去给你买吧。”
狛治注意到她的视线,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他做鬼时一直都是这套装扮,下了地狱虽然变回人的形态了,但是着装没变。直到现在回到人间,他还是这套衣服。
做鬼时他丧失记忆,一心只想变强,这身衣服方便打架,他就一直这样穿着了。下地狱的时候恢复记忆了,但那时候以为自己将要消散,穿什么也不重要了。
直到现在,他穿着暴露地站在恋人面前。可能他羞耻心在几百年间早就磨没了,他看着恋雪通红的耳朵尖,甚至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虽然她失去记忆,但是还是能因为他的□□而脸红心跳啊。
狛治甚至走得离恋雪更近了一点,他专注地看着她:“啊,那就麻烦你了。”
请喜欢我吧。喜欢我吧。哪怕是□□。
恋雪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蝇:“那,我走了。”
狛治目送她离开,嘴角翘起,眼睛舒心地微微眯起,终于露出了一丝许久未见的笑意。
恋雪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去,睡到一半,忽然感觉门口好像坐着个人。月光洒下,人影映在推拉门上。
“狛治先生?”恋雪从榻上坐起。
狛治从外面把门拉开一点点,从里面只看得见他半张脸,月光落在他的粉色睫毛上,晶莹剔透。
“嗯,你睡吧。我在门外,不打扰你。”说着他坐在原地,准备把门拉上。
睡意还在脑海盘桓,恋雪忍着困意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说道:“啊,请进来吧。”
恋雪困得眼皮睁不开,只感觉门打开又被合上,随后是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恋雪侧头看过去,狛治坐在了她榻旁边的地上。
奇怪,恋雪迷迷糊糊想着,她应该被这种事情惊得一下子清醒了才对,怎么还这么困倦,这么安心呢。
就好像,这样的场景她早已习以为常。
“狛治先生……为什么坐在我门前呢。”她听见自己睡意浓浓的声音问到。
狛治先生好像回答了什么,但她太困了,没听清楚,只听见最后他低声呢喃着:“睡吧……”
明月悬空,夜色温柔。
恋雪在深深的睡眠中陷入了一个梦。
“啪、啪、啪。”
日光穿过廊下照进屋子里,门边坐着一个人,穿着素白的道服,手里不断抛接着三个沙包。
那声响就是他抛接沙包发出的。
那身影——是狛治先生。梦里的他手臂上是熟悉的三道刺青,脸颊更为稚嫩,似乎比现在看着要小。但是依旧很稳重。
而她自己躺在里侧,身上盖着被子,头上敷着湿毛巾,似乎人很不舒服。
屋子里很静,只有他来回一抛一接沙包发出的一点点声响。
日光暖洋洋的,亮堂堂的,如梦似幻。
她躺着,他坐着。
没有人说话,但是不知为何,安心得让人想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