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刀鞘 他是刀，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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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里会责怪您……”恋雪连忙摇头。婆婆愿意带狛治去疗伤，她怎么会因为一点“调皮”的拖延而去责怪婆婆呢？而且她也没有责怪神明的立场……
伊邪那美挑着烟杆转了转，脸上神情莫测：“很有趣，你曾经对我说，你对‘爱’很迷茫，但是在得知他可能生命垂危的时候，你的眼泪与悲痛还是诚实地出现了。”
恋雪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此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与“婆婆”截然不同的、属于创世母神的“非人感”。她的忧惧、她的眼泪、她的顿悟，在对方眼中，似乎只是一场值得观察的“反应”。仿佛自己躺在冰冷无机质的手术台上，四周是冰冷的精密仪器，而操刀的神明，你更是无法理解他们的思想。你只感受到一种被命运或者别的什么更高维度的东西摆弄、观测的惶恐。
恋雪整理自己的心情，语气不自觉变得僵硬起来：“您故意不说他能治好，是想看在这样的关头，我对他有几分情吗？”
伊邪那美抽了口烟，涂着血红色口脂的唇轻轻扬起，对着恋雪露出一个曼妙的笑容。这笑容又不像个隔岸观世人的神明了，像是一位阅历深厚的风情女郎。
“只是一个——看过太多反面案例的老人家的好奇心。”说着，她话锋一转，“那么你呢，你能看清自己了吗？”
“我……”恋雪顿了顿，“似乎比之前要清楚一点了。”
从前她思绪混乱，不知该用哪个视角看狛治。从人类来看，他是罪恶的，从恋人来看，他从来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
两方视角的打架，造成了她一边抚慰狛治说——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我还愿意爱着你。
另一边，她心里又时时忧虑，那些“过去”真的是她说“过去了”就能过去了的吗？那些死于他手下的人可是还无处抗议呢。她轻描淡写的“过去了”是不是对受害者的二次加害？为了自己的爱欲，“公平”、“正义”就可以弃之不顾了吗？
而当亲眼看着狛治捉拿厉鬼身受重伤，甚至濒死截肢的时候，她才明悟，如果一直被过去的历史缠住，那么“现在”也会崩坏，两头皆空。
狛治——被她拉回正义一方的狛治，他已经不是人人恨而诛之，若是死了大快人心的食人恶鬼了。他是正对抗厉鬼的人，他是她的恋人，他是会受伤会死去会消亡的。他若是死了，她会痛。她该好好地看看现在的他，而不是一直被过去牵扯思绪。
过好“现在”，不是放逐“过去”，不是无视受害者，更不是无视公平正义。而是珍重地把“过去”放入匣子，永远对罪与罚心怀敬畏，永远对死去的灵魂许以最深重的哀悼与歉意，并以新的心情过好现在。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不可追。
伊邪那美听了恋雪的话，笑道：“那很好，你能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
伊邪那美又自顾自说起了别的：“地藏菩萨说，不要看轻人与人的感情——亲情、友情、爱情。母亲会为了孩子成为这世上最勇猛的斗士，友人会为了知己踏上本与他不相干的命运，情人会为了心上人甘愿成为她最忠诚的扈从。人与人就靠这些情感纽带联系在一起，时常这些无形的系带总是承受不起太大压力而断开，但总有那么一些，刀劈不断，火烧不毁，风霜雨雪摧折不了，这就是人世间最精妙绝伦之处。”
伊邪那美转了转烟杆，将烟杆含入口中，吸了一口，呼出一缕带着腐朽花香的烟雾：“你知道地藏菩萨为什么决定让你和他当‘行者’吗？”
恋雪不明所以地摇头。
伊邪那美抬眸看了看恋雪：“素山狛治——本也是恶人之列，性格极其难驯。按常理，根本不会考虑让他成为‘行者’。但因着你，才破格考虑他。”
“就是因为地藏那老家伙，始终坚信‘情感’这样脆弱的纽带。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妥协、退让可能本不在一个固执激进之人的词典里，但若与另一人有了情感连结，他便也会为着她学会深思熟虑，学会改变立场。
如果说素山狛治是一把锋利的刀，伤人又伤己，地藏认为你就是素山狛治的刀鞘，能够在正确的时候让他出鞘。你们的情感，让本该被认定为不稳定因素的素山狛治变成可以掌控的人。”
恋雪听懂了，却感到一阵无措的干涩：“……原来，是这样。”
她还尚未恢复与恋人相处的记忆，就听见旁人说由她来“掌控”自己的恋人，这好像把一辆汽车交给一个还没拿驾照的人开一样，她明知道自己确实不会踩油门和刹车，但是身旁所有人都告诉她，你本来就会开车，所以大胆地放心开。她坐在驾驶座里握着方向盘坐立难安。
更何况，“掌控”、“主宰”另一个人，这是多么庞大而令人惶恐的字眼。究竟是什么身份，对方又是什么样的信任与情感基石，才能纵容一人居于另一人之上。
“连你自己都很惊讶吧。”伊邪那美注视着恋雪的表情，“真的可以做到这些事吗？但是其实你们曾经做到了，在那个时候，他放弃了继续作恶杀人的脚步，心甘情愿坠入地狱。”
恋雪有些惊讶，但因为失去记忆，又感觉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这惊讶就好像看客对故事结局构思如此精妙的惊讶。
她又有些好奇，“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又发生了什么事。
“这就是让你们成为行者的原因。”伊邪那美抱着手臂，“他拥有一般人难以企及的力量，而你约束着他，控制着他的不确定，如刀与刀鞘，二者合并，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所以才让根本不会任何战斗技巧的我，也一同成为捉鬼的‘行者’啊。”
“是啊，你发现了吗，任务卷轴单独给了你。因为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成立。”
“啊。”恋雪长长呼出一口气，感到责任重大。
“地狱很少以这样的理由任命行者，可以说，你们两个是一体的。而通常，行者只会单个进行任命。我也算是看着失忆的你长大，因此，我也多了几分好奇——算是对‘爱情’这种力量的好奇，也可以说是对看着长大的孩子会怎么做的好奇。”
话音未落，伊邪那美从袖中取出一物，用法术让它飞到恋雪怀中。
恋雪接住。入手是一卷冰凉而极富韧性的绳索，并非凡物，通体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隐约能感到其中蕴含的、与地狱同源却又更加凝练的约束之力。
“这是？”
“缚灵锁。” 伊邪那美言简意赅，“我最近新炼制的武器。以冥界特有的材料编织，注入规则之力。用它套住鬼魂，便能暂时禁锢其行动。你没有武功，用这个可以自保之余，也能进行一些战斗。”
恋雪收下缚灵锁，感激道：“谢谢婆婆！”
“对了，你可以提醒素山狛治一下——不过我料想他自己也应该多少察觉到了，他虽已非鬼身，但源于血鬼术的战斗本能与部分特性，似乎并未完全消散。这倒也好，省去了重新适应力量的麻烦。”
“啊，好的。我会转告他。”恋雪点头，随即想起最关键的事，“婆婆，狛治他……何时能痊愈？”
“三天之后，你来第八层的镇魂泉接他，我会让鬼卒给你带路。”
“好的，多谢婆婆。”
“如果没有其他事，就快些回去吧，按照人间的时间，已经快要第二天了，你应该还有事要做吧？”
恋雪这才惊觉时间流逝，抬起起手腕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手表落在家里了，只得放下手，“那我先走了，婆婆再见。”
又是一阵熟悉的轻微眩晕，空间置换。
待视线清晰，她已站在废弃游乐场锈蚀的大门外，夜风微凉，身边空无一人。
“晚上好。看来，你就是负责今晚任务的‘行者’？”
一个清朗干练的女声忽然从侧后方传来。
恋雪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倏然转身，手已下意识握住了怀中的缚灵锁。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陌生女性，穿着ol职业装，白衬衫黑色西装裙，脸上架一副无框眼镜，气质知性，像是刚结束加班的都市白领，与这荒废之地格格不入。
“你是……？”
女子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初次见面，我是宫园春信。同为‘行者’，负责此地的后续扫尾工作。”
“你怎么知道我是行者？后续扫尾……又是什么？”
“就像这次任务，对于这些非自然力量造成的场地破坏，游乐设施毁坏，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符合人间逻辑的解释，来掩盖，并安排相应的‘赔偿’或‘事故报告’。更重要的是，厉鬼存在过的地方，会有一定的阴气残留，魂魄不稳的人经过也容易被扰动，所以我们还要进行阴气的清理。”
“至于如何认出你……成为行者，就不再是普通人类了，本质上是以灵魂状态行走于世间，所以才能直接接触厉鬼。而我们的躯壳是地狱提供，因此不老不死。如果你仔细感受，就能感受到我与寻常人类的不同。”宫园春信道。
恋雪尝试感受，只感觉面前的女人似乎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磁场，阴阴冷冷，与寻常人不同。这种阴凉似乎在地狱的游魂身上感受更深。
“我叫素山恋雪，确实是刚开始做任务。”
“你好，素山小姐。”宫园春信笑着跟恋雪打了个招呼，“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这个时代诞生的行者。”
“啊，不，其实我来自三百年前。如果要论确定成为行者的时间，也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这样啊。”宫园春信笑容没变，“看来也是有一番故事了。”
“宫园小姐呢？听你这么说，似乎成为行者很久了。”
“我那个时候按照现在的命名，该叫平安时代吧。算算时间，有一千多年了吧。”宫园春信依旧笑眯眯地说出了一些了不得的话。
“哇……”
宫园小姐竟然是一千多年前的人物了。
“好了，”宫园春信用手推了下眼镜，“那么我也该去完成我的工作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刀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