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杂役日常 清晨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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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玄宗的清晨，总裹着一层散不开的薄雾，氤氲在山峦殿宇之间，将朱墙碧瓦晕染得朦胧而静谧。
后山蜿蜒的青石板路被露水打得湿滑，洛昭昭拖着一把比她人还高出半头的旧扫帚，慢悠悠地晃着。她穿着洗得发白、甚至打了两个补丁的灰布杂役服，宽大的袖口用麻绳扎起，头发只用一根随手扯来的草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颊边，被晨雾濡湿。
扫帚划过潮湿的石板，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惊起几只停在路边石栏上打盹的灰雀，“扑棱棱”飞入雾中。
日子似乎和过去无数个清晨没什么不同。十年了。
“哟，这不是咱们天玄宗的‘老炼气’吗！”
一道尖细刺耳、满是毫不掩饰戏谑的嗓音，陡然自身后传来，打破了晨间的宁静。
洛昭昭握着扫帚柄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甲深深掐进粗糙的木柄纹理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但她握着扫帚的动作没停，甚至连肩膀晃动的节奏都没有变。
她认得这个声音——外门弟子张磊，有个在内门当管事的远房表舅，靠着关系塞进来，仗着筑基初期的修为和那点浅薄背景，最爱带着三两个跟班在外门横行，而嘲讽欺凌她这个“著名废柴”，更是他们日常的乐子之一。
她没有回头，仿佛没听见。只是低着头，慢悠悠地将被夜风吹到路中央的几片银杏叶归拢，扫帚尖仔细地将叶片拨到一处，堆成一个小小的、规整的圆锥。
忍。这个字，在过去三千多个日夜里，早已刻入她的骨髓。起初是不得不忍，后来是习惯性忍耐，再后来，忍耐成了她最坚硬的壳。张磊之流，不过是壳外烦人的蚊蝇，嗡嗡叫嚣，却连让她心绪波动一下都难。
“啧啧，让我算算啊，”另一个跟班凑上前来，故意用肩膀撞了撞洛昭昭的胳膊。昭昭身子微微一歪，手中扫帚却稳得很，连片叶子都没扫歪。那跟班见她没反应，越发来劲，“入门十年，还是炼气期二层，洛昭昭，你这修为真是‘不忘初心’啊！不过话说回来，边修炼边漏灵气，能保持住也不容易，总比彻底变成凡人之躯强点嘛，哈哈！”
哄笑声在薄雾里荡开。
洛昭昭依旧没抬眼，只专注地看着地面。心里一片冰封的湖，连丝涟漪都懒得泛起。趋炎附势，捧高踩低，不过是人性最寻常的恶，与当年那些道貌岸然、为夺丹杀人的长老相比，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跟他们置气？掉价。
张磊见她这副油盐不进、彻底无视他们的模样，心头火起。他上前一步，抬脚就踹散了昭昭刚扫好的、那堆在他看来无比碍眼的叶堆。枯黄的银杏叶四散飞溅，有几片沾上了昭昭洗得发白的裤脚。
“装什么聋子？灵根残缺的废物，连跟我们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张磊逼近一步，试图用身高和修为带来的压迫感让眼前这个始终垂着头的丫头屈服，“见了师兄不知道行礼问安？杂役房的管事就是这么教你的规矩？”
洛昭昭终于直起身。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张磊。晨雾在她睫毛上凝了细小的水珠，让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少了平日的野气，却多了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她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漫不经心，又似乎藏着针尖般的嘲弄。
“张师兄这筑基初期的修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薄雾，“听说去年，令尊特意托人，给丹鼎阁的刘长老送去了三箱品相极佳的百年老山参？”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
张磊脸上的得意和凶悍猛地僵住，随即涨成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你……你胡说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我是凭自己日夜苦修、感悟天道才突破的！你个灵根残缺的废物懂什么修仙！”
洛昭昭歪了歪头，脸上那点浅淡的笑容未变，眼神里的嘲弄却更明显了。“凭实力？”她轻轻重复，扫帚杆在掌心转了个圈，“那张师兄敢不敢跟我比一场？不用灵力，就最基础的拳脚功夫。输的人……从这儿，爬着出后山门，如何？”
张磊一愣。
不用灵力？这废物难道以为，不用灵力她就能赢？他虽靠资源堆砌，好歹也是正经筑基，身体经过灵气淬炼，岂是她一个“漏气”的炼气初期能比的？
张磊心思急转，觉得这简直是送上门让他立威的机会。他刚要咧嘴答应，却见洛昭昭忽然视线越过他肩膀，朝着他身后不远处，脸上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恭敬，扬声喊道：“李长老！您今日怎么有空来后山巡视？”
李长老？负责外门戒律、素来严厉古板的李长老？
张磊心里“咯噔”一声，做贼心虚之下，下意识猛地回头望去——雾气缭绕，青石路蜿蜒入林，哪有什么李长老的影子？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洛昭昭动了。
她脚腕极其灵活地一勾，手中那柄看起来笨重的旧扫帚，被她当成棍子般，“啪”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抽在张磊毫无防备的膝盖窝！
“哎哟！”张磊只觉得右腿一软，酸麻痛楚同时袭来，重心瞬间失控，整个人毫无形象地向前扑去，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而洛昭昭，早已在他摔倒的瞬间，轻巧地跳开两步，抱着扫帚，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她看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张磊，笑得眉眼弯弯。
“哎呀呀，”她语气夸张，“张师兄这是怎么了？站都站不稳？莫非是筑基初期的修为太过‘扎实’，灵气太足，压得腿软了？”
“你……你使诈！”张磊在手忙脚乱的跟班搀扶下爬起来，灰头土脸，下巴还火辣辣地疼。他指着洛昭昭，气得浑身发抖，灵力不受控制地在掌心涌动，真想一道法诀轰过去。
可残存的理智拉住了他。刚才那一下，这丫头分明留了力，时机、力道掌握得妙到巅毫，绝不像一个真正的废柴能做到的。更重要的是——她提到了送人参的事！这事若真闹到李长老那里，就算父亲能摆平，自己也少不了一顿责罚！
这口气，竟只能硬生生咽下！
“好……好你个洛昭昭！”张磊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眼神阴毒得像毒蛇，“你给我等着！”
洛昭昭冲他做了个鬼脸，毫无惧色，甚至还晃了晃手中的扫帚：“随时恭候大驾啊，张——‘实力’——师兄！”
看着张磊在跟班的簇拥下，一瘸一拐、悻悻然离开的背影，洛昭昭脸上那点生动的表情，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嘴角的笑意淡去，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冰封的漠然。只有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挺直的脊背，还残留着一丝不肯折弯的桀骜。
想欺负她？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份本事，又能不能承受得起那份“意外”的代价。十年蛰伏，她学会的远不止是忍耐。
她弯腰，从散乱的落叶中，捡起一片被张磊踩烂的银杏叶。叶片边缘碎裂，叶脉断折，沾着污泥。她指尖轻轻捻着那残破的叶缘，触感粗糙。
十年了。
这样的嘲讽、挑衅、欺凌，不过是漫长苦海里最微不足道的浪花。真正难熬的，是日复一日伪装下的窒息，是无数次在修炼边缘挣扎却必须强行散功的无力，是看着仇人风光无限而自己只能低头扫地的屈辱。
初入宗门那两年，才是最难的。一个突然出现的、来历不明的“灵根残缺”小杂役，无疑是最佳的欺辱对象。被抢走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和辟谷丹，推搡踢打是家常便饭，曾被恶意锁进后山废弃的山洞整整几天几夜，靠着食鼠活下来。
最危险的一次，是三年前。一个觊觎她偶然得来的、一株低阶月光草的师兄，趁她在后山悬崖边采摘普通药草时，从背后狠狠推了她一把。她猝不及防，直直坠下十数丈高的悬崖。罡风刮面如刀，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千钧一发之际，她几乎要本能地调动被封存的灵力自救，姐姐染血的脸和那句“绝不能暴露”的警告却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硬生生压下所有灵力，只凭十年间暗中淬炼过的、远比寻常炼气期弟子强韧的肉身，在空中勉强调整姿势，护住要害，然后重重摔进崖底的深潭。冰冷刺骨的潭水灌入口鼻，肋骨断了两根。她在水里挣扎了许久，才拼着一口气爬上岸，自己接骨疗伤，烧了三天三夜。
那次之后，她彻底明白：即便是装废柴，一味的软弱和退让，只会让欺辱变本加厉，直至将她吞噬。在这弱肉强食的宗门里，哪怕是一只“蝼蚁”，也得露出能硌疼人牙的硬壳。
于是，她开始“变”了。
谁再敢动手推搡，她就会在对方再次伸手时，“恰好”脚下一滑，或者被什么“绊一下”，然后用令人惊讶的“蛮力”，将对方连带自己一起摔进旁边的泥坑或水洼，弄得两人都狼狈不堪。次数多了，那些想占便宜的人便觉得这“废物”邪门。
谁再敢抢她的东西，无论是半块干粮还是一株杂草，她不会当场发作。但过不了多久，那个抢东西的人，就会发现自己某件贴身的、难以启齿的物件，不知怎的，竟高高悬挂在了宗门广场最显眼的旗杆顶端。丢尽脸面的人气急败坏，却无论如何查不到证据。
渐渐的，宗门上下，从杂役到外门弟子，人人都知道后山有个叫洛昭昭的小杂役，灵根残缺，十年炼气，是个不折不扣的“洛渣渣”。可同时，大家也都隐约觉得，这“渣渣”有点邪性——明明弱得可怜，可谁要是真把她惹急了，多半会倒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霉。
更让人不解的是她的“逃跑”本事。好几次有弟子被她捉弄后恼羞成怒，想私下“教训”她，甚至不乏筑基期的师兄。可这丫头明明灵力低微，跑起来却滑溜得像泥鳅，总在关键时刻利用地形、杂物甚至其他路过的弟子作为掩护，几次三番从围堵中逃脱。
无人知晓，那并非什么遁术。而是十年间，每个深夜，她在一切无人处，借着月光、星光，疯狂压榨自己，修炼那枚与她血脉相连的仙元丹所赋予的磅礴灵力时，对肉身进行的千次、万次淬炼的结果。是无数次在寒毒发作的剧痛中，强行控制肌肉记忆的结果。是对周围一草一木、一石一径熟悉到骨子里的结果——这些都是老执事暗中指点她的“隐匿之法”，既能提升实力，又不会暴露灵力波动。
她的灵力被封，她的境界被藏，但仙元丹潜移默化改善的体质、拓宽的经脉、凝练的灵识，以及对力量细致入微的掌控，这些“基础”却无法被完全掩盖。它们成了她在这狼窝里，除了隐忍之外，另一层无声的铠甲。
扫帚再次划过地面，沙沙声规律地响起。
洛昭昭将最后一片落叶扫入沟中，直起身，望向雾气渐散的远山。宗门恢弘的殿宇轮廓在朝阳下逐渐清晰，那里有她必须面对的仇人，也有她必须攀登的高峰。
蛰伏，是为了有一日，能冲天而起，撕碎这漫漫长夜。
她握紧扫帚，转身，朝着杂役房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背影瘦削却笔直，仿佛什么都压不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