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ue Eyes【双重生】》节礼

4、chapter4 库洛斯先生 库洛斯先生

　　朦胧的暖色阳光下，尤安点点头，一直带着笑意轻轻地看向休。

　　休被逼得连余光也不敢看他了。

　　“那个人同您是什么关系？”尤安问出口后又觉得不太恰当，这么说像是要逼着对方回答，他急忙轻声补充道，“可以告诉我吗？殿下。”

　　“养母。”

　　……

　　这是尤安没想到的答案。他一怔，笑容凝固，居然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很害怕她。”休潮湿的头发还在滴水，但手上的毛巾已经不管用了。尤安自然地接过，从鞍包里拿了一根新的，再回头时休已经坐在河堤边上。

　　尤安靠近那单薄的背影，走近了，要说的话却再一次抵在了喉咙里。他看见了休身上爬满了紫青，他在见休的第一眼就看见了，但是不太敢问。随着休把后颈的白发摆到身前，尤安看见那里有一道极长的伤痕，斜侧着，像只枯木趴在了那里。
　　他仔细看着，除了后颈，休湿透的衣服牢牢地贴在身上，在她的后背也有许多微微凸/起的长条，还有一些不惹眼的伤口长在休的手腕处，看起来已经结痂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休回头。

　　“怎么不过来？”休伸出手，很自然地拿过尤安手里的毛巾，开始乱七八糟地顺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好久没剪，已经长到了脖颈，有几根挠得她不舒服，还在一直滴水，惹得她打了个冷颤。

　　尤安看着手里被拿走的毛巾有些失落，但下一秒休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尤安，我们一会儿再回去。”
　　她目前还不太想回那个屋子。

　　“好。”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可算问啦。】

　　尤安眉心松了松：“因为殿下很特别。”

　　休有些不解。她很特别吗？还要，那是什么……声音？
　　休微微扬起下巴探看对方，但没有得到任何答案。而后，休后知后觉地想：她要知道的是尤安怎么认出她的，绝对不是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

　　休心下微微烦躁，垂着脑袋，感觉有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闪过一瞬，但她没有抓住，连着她擦头发的速度无意间加快了些。

　　尤安又轻笑了一声：“殿下，维伦西亚城邦（w.）就只有你和王后有着纯白的头发、蓝色眼睛。我从小便知道这是神的祝福，悠久的血液重新在你们身上流淌。”

　　在萨迦洛斯魔法大陆有且仅有三位神。神为大陆降下福报，庇佑和祝福大陆上的所有人，但被神偏爱之人寥寥数几。
　　休的蓝眼白发就是神的偏爱，当然，准确的来说，休觉得，那是神赐予奥利维娅的偏爱。
　　传闻，受到福泽的人，她们的血液来自神明，有这样血液的人会得到世界上最真诚、最伟大的祝福。

　　休根本不相信。

　　尤安的指尖在墨绿色的草堆上动了动，抬起来，倏忽又放下，缓缓说：“殿下和王后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休连发梢的水滴落在肩膀都没有发觉，本来极为认真地等待着，等听到这么个直白的回答后，便觉得更加无趣了。
　　只是像另一个人而已。
　　那她是不是也没有那么特别。

　　尤安的手撑在休的身后，休湿发上滴落的水珠一颗颗打在他的手背上，他笑着，将手翻转，手心朝上，接住了几颗水珠。

　　“好吧，我知道了尤安，该走了。”休听完尤安说的话后，把帕子扔到尤安手里，她猜，她头发肯定干了，看了眼准头，扔中了后就立马转身离去。

　　尤安手心间的水珠顺着掌心滑落，沿着手臂流下，他一把拉住了休。

　　由于这具身体长期的营养不良，休站起来头有些眩晕，只是被尤安轻轻一扯就跌坐回原处，被他的手臂环着，一瞬间，惊慌无措荡然无存，只留下不加掩饰的紧张。

　　“抱歉。”尤安的声音很近，还夹着笑，一点也看不出他正在感到抱歉，“殿下，头发还没干。”

　　“干了。”休回答。

　　“怎么不看我？”

　　“……”

　　“我给你擦。”

　　“不……”

　　要。

　　尤安突然捏了捏休的脖子，休被迫睁大眼睛看他，呼吸急促起来，一时间忘记了动作。

　　薄绿色是春天伊始，那是尤安的眼睛。尤安的白金发长发垂下，落在休的肩颈，她觉得有些痒痒的。

　　尤安浅声说：“嗯？自己看，”他摊开手掌，上面有些水珠，“抱歉做出这样的举动，但我话还没说完，请殿下不要着急走。好吗？”

　　休从他的怀里退出来，任由尤安给她擦头发。

　　“确切地说，我只见过你，殿下。”尤安说。

　　“不过，出发前我在神殿，那里刚好有一副王后的画像，记性不好，现在有些忘了，只记得确实是很特别。”

　　“因为没见过王后，知道她美，但美成什么样我没什么概念，当然我也不会有什么概念。”

　　“直到见了殿下……”

　　“您的眼睛是神迹的表征。”

　　“很特别。”

　　“何况，”他眼睛里染了几分笑意，歪着些脑袋，“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感叹一下，原来这个世上真有这样好看的一双眼睛，”他话语又几分轻佻，笑着，温柔地注视着，“殿下不允许吗？”

　　静默片刻，休没回他，尤安就继续帮她擦着发尾。

　　“尤安，你叫我殿下，你说得确切，我不质疑你。我确实是个孤儿，我不知道我的身世。”休顿了顿，“但你这样也太草率了。”
　　她虽这样说，但那股不知怎么起来的烦躁劲早已散去。

　　何况，休意识到，似乎整整17年，也只有尤安一个人，整个城邦只有一个人来找她。
　　休觉得有些可笑，上辈子她失踪后，身为维伦西亚（w.）唯一的公主，整个城邦却没有派哪怕一人来找她，只有卡斯塔里亚（k.）在距自己已经不知所踪了十几年后，才随便派了一个骑士团在阿斯莱德东看看西晃晃。
　　所以，上辈子，纯粹是她运气好才被接了回去。

　　尤安手间的动作微顿，休察觉到后抬了抬脑袋。

　　“很草率吗？抱歉。”

　　可她又听见尤安在笑。

　　【真漂亮。】

　　？

　　“我的确是来找你的，不过，接你回去的人应该不会是我。”尤安说。

　　“那你来干嘛呢？”

　　“找你啊。”

　　“那……”休不理解，也理解不了，“找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纯找你，找到了就行。”

　　“……”休沉默了。

　　【找到了就行。】

　　“卡斯塔里亚（k.）的人会来接你的。”

　　“……好。”

　　……

　　“尤安？”

　　“嗯？”

　　“算了，没事。”

　　那是尤安的心声吗？

　　算了，不重要。

　　“殿下？”尤安叫她。

　　“嗯？”

　　“殿下，我不会离开你，”尤安隔着毛巾捏了捏休雪白的发尾，“所以你不要怕。”他好像终于能借着忠心说些话了。

　　“尽管那是你的养母，也不要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尤安补充，“我也十分相信殿下的能力，您总可以处理好一切的。”

　　休把头又低了下来，她垂着的蓝色眸子闪了闪。
　　尤安老是这样。
　　这样的尤安让她更加愧疚了。

　　凭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呢？

　　——

　　蜡烛一般，燃尽后天色暗淡。
　　阿斯莱德又恢复了如往常的沉黑。

　　休站在库洛斯先生门口徘徊，分明都是活过一辈子的人了，却连库洛斯先生门口都不敢进去，甚至身体还有些发抖，休觉得真是可笑。
　　她侧身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尤安。尤安举着一朵魔法凝结成的冰蓝色火光，稳稳地接住了休的视线，向她微微一笑。

　　休转过头，望着眼前这扇打开过无数次的门。她让尤安先不要进来，是因为她在停在这扇门前的时候，突然又记不起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恨库洛斯了。

　　库洛斯先生是个女人，她总要休叫她先生，休不知道为什么。
　　休不了解库洛斯。
　　库洛斯在她还小的时候总是责骂她，狠狠地打她，打得休连着发了好几天烧，浑身又热又疼，最后库洛斯又耗费几天的猎物去为她请了医生。诸如此类的事情，在休身上反反复复发生过许多次。
　　库洛斯还总是讥讽她不会说场面话、手脚不灵便，偷个东西都要瞻前顾后，为此又教她如何打猎，如何更好地偷窃，如何骂人，手和脚如何使巧力……

　　休从来没有这么犹豫过，在政治里，战争中，她要杀的人就一定要杀。
　　但库洛斯……
　　所以如果要库洛斯先生死，她是不是应该去探究一点什么？

　　休重重地深呼吸几口，手放在了把手上。
　　可惜，门的隔音不是特别好，她的声音被库洛斯先生听见了，库洛斯先生声音有些尖锐：“傻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

　　闻声，休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迅速地打开了门。

　　库洛斯先生的棕色长发乱糟糟的，正在用她皱巴巴但细长的手指清理。她是个猎人，这“乱糟糟”可能是她在打猎的时候钻进了哪个草丛，沾了些她不喜欢的战利品。

　　库洛斯先生勉强算是休的养母，从前十七年里、休有印象开始，她就跟着库洛斯先生一起生活了。
　　上一辈子，她养育了休十七年直到城邦来人，她跟着回去了，再回来时库洛斯似乎就失踪了，不过不清楚真假，毕竟那个时候她已经失明了，就算库洛斯死了她也看不到。

　　库洛斯解了几下打结的头发，没解顺，骂了几声，索性不纠缠了，开始先吃着野兔肉，桌子上两个盘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里面装着些浆果和几瓣肉，灯光太暗，一些看不清那是什么肉，只是黑黢黢的。小的盘子装着面包片和零碎的饼干，那是给休准备的。

　　她坐下吃着，库洛斯先生啃食食物的咂吧声在本就不大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休的面包有些噎人，需要慢慢地嚼，还没吃到三分之一时，库洛斯先生的咀嚼声小了些，她用不那么宽大的手掌拍了拍自己粗壮的腿，疯笑着说：“蠢老鼠，你看看这是什么？”

　　是的，休在十多年的时光中是没有名字的。库洛斯先生经常用一些动物：“老鼠”、“蛆虫”等来称呼她，有时候休又是人了：“死女人”、“窝囊鬼”、“下贱东西”。

　　休其实都不明白这些词的含义，但库洛斯先生每次念起来总是会叫她感到厌烦。她能够隐约地感觉到那不是什么好词。

　　记忆里，休还小的时候，比恶劣先到来的是不知恶劣。

　　库洛斯先生第一次要求她去隔壁的小村庄里偷东西，被那家人发现了，休急得满脸通红，逃出来后四处找库洛斯，但库洛斯早走了，休怎么可能找到？
　　她始终记得，那是她第一次着急得想哭，后来，她知道了一个更好的词，可以来描述那时她的状态——无助。
　　在那家人的骂声中，休觉得很多莫名其妙的情绪在身上乱窜，让她脸发红发热，不知所措，他只好借着库洛斯先生称呼她的那些恶心话来吼叫，边跑边吼。

　　那家人也不服气，边跑边骂，声音落在后边：“小偷”、“丑鬼”和一些她经常听到的词。

　　休回头打算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却看见一个小女孩依偎在一位妇女怀中哭泣，吵得人心烦，小女孩身后站着个男的，一手举着火把，一手冲休扔石头。
　　休当时太害怕了，拼了命往前跑，但身后的吼声却越来越小，甚至消失了个干净。休害怕是不是男人回去联系其他人了，她胆战心惊地躲在树后悄悄看去，原来男人在听到小女孩的哭声后就转身回去了，不追了。

　　无边无际的暗夜里，休只能看见火把照亮了一个小光圈，光圈悬浮着，在明亮灿烂的光圈中，男人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小女孩的脑袋。

　　那时候，休想：矫情！真矫情！

　　回去后没几天，库洛斯先生被人找上了门，因为休的白头发着实有些惹眼。

　　从那之后，她的饭食被减少了，但她却松了口气，不用再使用那堆可能不太好的词汇叫嚣，和那些人站在空气里比谁的叫声大。
　　不过，一顿打是无可避免的，休身子上很多处都泛起乌紫，单薄的身体看起来终于胖了一些。

　　那会儿她哭，可她不觉得自己矫情，反而觉得自己可怜，她为自己的可怜和伤口而痛哭，但也不算哭得稀里哗啦，因为库洛斯先生不喜欢小孩的哭声，哭泣所发出的声音是很难听的，休只能死死捂住嘴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她想，她在心底夸夸自己，她是不是比那个小女孩强一些？是的，是的，所以没关系。
　　后面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意识到，人原来并不是只在受到折磨时才会哭的。

　　休在库洛斯先生极长的指尖下回过神来，她大快朵颐后拍了拍手上的食物残渣，然后用中指和食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休抬头和库洛斯先生对视，她看见了库洛斯眼睛里的偏执，棕色的瞳孔像是浸泡在污浊里太久，看一眼就觉得恶臭。
　　而库洛斯不在乎休眼底流露的厌恶，她笑语盈盈：“你猜猜啊，这是什么？”

　　休看向库洛斯手指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