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ue Eyes【双重生】》节礼

3、chapter3 一双怯懦的蓝眼睛 再见你

　　看着河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网状粘稠物，休心下一惊，死死咬紧唇让自己冷静一些，她按住略微颤抖的双手，使出自己更熟悉的光明魔法（埃忒尔），像神官们那样把头上的网状魔力净化掉。

　　原来这个魔兽不是靠吃人来获得力量的，而是吸收魔力，它要把她裹在网里，慢慢地消解掉。
　　可这太奇怪了。

　　不过休没有这么多时间去细想这件事。眼前的这个庞然大物一点也不消停，不停地卷起河水。不久，休感觉到它的毛发在背后慢慢地生长，攀升，才被切掉大半就又爬到小腿了。

　　休这具身体的状态不好，她对魔力的掌控度不够，只能将埃忒尔和属性魔法交替着使用，一边忙着挥剑斩腿毛，一边忍着疯长的腿毛净化蜘蛛网。然而，这蜘蛛网反反复复地被斩，竟长得愈发快了，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可她在水中听见了滚滚波浪的声音——那蜘蛛在靠近。

　　不知这腿毛第几次缠到腰际的时候，休终于喘了口气，决定破釜沉舟将身下所有的魔力全部用来净化蜘蛛网，她静默地等待着，感受着那些密集的腿毛已经将她包裹，蠕动着直直盘在了她的颈处。

　　良久，等休全身被包裹住只露出一双手时，她终于化解掉头上几十层厚厚的蜘蛛网，挣扎着爬了出来。

　　几秒后，休嗅到了阳光的味道，这股味道里夹杂着某股熟悉的气息，这股熟悉的气味让她身心舒缓了些。但渐渐地，她觉得这股气味极其熟悉，像是被褥般自然而贴近的味道，休忽然又眉头紧皱。

　　此刻，马踏声恰好停了。

　　【唉。】

　　？

　　什么声音。

　　此刻，阿斯莱德经年不见的阳光已经完全显现了，休的眼睛被亮晃晃的光线刺得更疼了，不适地眯起，几秒后，她试探着睁开，阳光在她视线里晃出几簇星星点点的光晕，继而化开，泻成包容和暖意丰/盈的光。

　　休身后的魔兽瞬间死亡，变化成晶莹剔透大小不一的魔法气泡在空中雀跃狂舞。有一抹玫瑰香气悄然隐藏在光晕泡泡里，撒下，窜入鼻息，四下里每一处都染上这让人沉浸、放松的滋味。

　　绚丽的气泡是身后魔兽消逝的印记，气泡的美丽矫饰着死亡的不幸。
　　气泡上扬，蒸腾而逝。

　　休在“死亡威胁”离开之后，意料之外又毫不意外地看见一个人。
　　她又感觉自己也许没有看见，因为她下意识阻绝了视线交汇的可能，在那一瞬间低下了头。

　　休没看见那人，但她又觉得自己切实地感受到了，身体又不自觉退了几分。
　　她现在居然期望那烦人的蜘蛛网还在，那样她一退就能够粘上，被死死黏住，变成蜘蛛的养料，被包裹起来，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到……
　　可事与愿违，她的背后空落落，只有不吝啬的阳光温度，给她后颈蒸得薄红。

　　紧接着，那一声叹息传下，眼前人递出的手近了几分。

　　休感觉自己脑子又开始有些许空白，今天和上辈子又开始比谁更加真实，吵得格外糟糕，让她分不清当下所在。

　　片刻后，漂浮的身子和思绪还是落地了。因为她知道，自己因为这个人的出现，已经可以确认：今天是毫无置疑的全部真实的存在，昨日已经飘远了，跟那些气泡一样。
　　且她深知此刻自己的狼狈与不堪，心里纠结一番，找不到自己再躲避他的理由。
　　打算把自己泡一天的计划完全落空。

　　那人先开口了。

　　“殿下，我来晚了。”男人的手不礼貌地覆了上来，凑得近了些，休听见那人气息有些紊乱。

　　但她还是固执地没看那人。

　　什么叫来晚了？他总不能是从维伦西亚专程赶过来的吧？

　　男人的手不知怎的，忽而一顿。

　　休低着头沉默着没说话，见状把手缓缓地从他的手中抽出，自顾自地从水里费力地爬了上来。
　　眼前那人抿着嘴，低头看她，神色晦暗不明，见自己被拒绝了也不赧然，半跪着贴心地将休腿上的蜘蛛网化去。

　　休有些不知所措，斟酌良久，最后还是没开口。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有想过会在阿斯莱德遇见尤安。
　　何况还是这个时间点的阿斯莱德。

　　在这呆滞的状态中，休只能感受到自己湿答答的头发。她肯定自己现在特别难看，毫无优雅和体面可言，她现在是什么样的呢？
　　本就花白的头发紧紧贴在头皮上，该像那蜘蛛附在身上的毛发一般，牢牢地粘稠物糊在头上。
　　方才和那蜘蛛斡旋的场景又被迫浮现，休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休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包裹起来了。原来是尤安解下的宝蓝色骑士披肩，他将披风给休系好，不容拒绝地做完这一切后，转身又从白马身上拿了张帕子：“殿下，容我冒昧。”
　　他开始给休擦头。

　　好痛，头发打结了。

　　“抱歉。”尤安这样说。他声音很轻，声线却是沉沉的。

　　在休的余光中只能看见尤安黑色的靴子，和玫瑰般暗红色披风的内衬。

　　“殿下，有受伤吗？”

　　休感觉尤安声音大了些，或许是尤安的头垂近了几分。
　　果然，休感觉自己湿答答的头上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温热，那是尤安的手。

　　休因为自己的脏头发和脏衣服而觉得此刻的场面不可思议，下意识想要躲避，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居然有些怀念这样的感觉。
　　那是一种十分确信自己活着的感觉。

　　休是维伦西亚城邦的王室，是维伦西亚国王的长女，是卡斯塔里亚城邦在城邦战争中卖女儿的结果。

　　才被接回到维伦西亚时，她总徘徊在不甘和自卑中，她试探着去接近尤安，一开始，那只是因为尤安是她的老师，可后来，她得知尤安是城邦的首席骑士，一些功利的念头在她心里滋长。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一个自私贪婪的人，最初她想的只是博取尤安的好感，或许就足以在长老会议上取得更多的支持权。

　　维伦西亚城邦中，女子是没有继承权的，可是那些珠宝和漂亮衣裳无法让休产生安全感，她需要稳定的东西，比如永恒不变的权力。不，权力也只是一个过渡，她要的是名垂青史，受人敬仰。
　　她需要够得到一切她本该得到的东西，她需要反抗些什么，譬如制度和无止境的流言，她也妄图建功，然而，一切总是事与愿违。

　　可后来风波不停，阻碍太多。
　　就在这时，她无意间试探到尤安对她的情感，起初她想要逃避，觉得那实在是荒谬，她难以置信，只觉得这样的情感实在是太过荒谬，她怎么配真的得到那份爱呢？

　　可注定地，她知道自己若是想要当王，她就一定会需要尤安。
　　王的名誉与骑士的名誉挂钩。
　　休任由着尤安的靠近，尤安也毫不计较地为她拼命。在尤安的帮助下，王位咫尺可得。
　　尤安也顺其自然地成了她的圣剑骑士。

　　一切顺其自然，一切无可指摘，可最后她却杀死了尤安。

　　真是多么毫无人性的故事。

　　“殿下，我们初次见面，请容我再冒昧。”尤安眨眨眼睛，十分认真地说，“您是哑巴？”

　　尤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话很冒犯，但却是轻轻柔柔地说。休一怔，恍然后她记起这是这辈子她和尤安的第一次见面，尤安正在关心她是否有受伤。
　　她没回答，所以被认为是哑巴了。

　　哑巴？我吗？

　　尤安不介意等待，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张帕子，继续给休擦头。

　　“额……”休才想说话，又被自己的声音一震，太哑了。她到底什么时候把嗓子吼坏的？

　　“殿下，真成哑巴了吗？”尤安眉心轻轻地动了动，语气无奈。

　　休清了清嗓子，刚开口又止住：“……”

　　尤安的笑声毫不掩饰地落在耳畔，休决定回答他：“没有受伤。”

　　呃，嗓子好哑。

　　【可爱。】
　　尤安自然地牵过休的手，笑着开始化解上面的蜘蛛网。

　　休觉得可能是自己的脑子进水了，要么就是疯了。她的脑子里竟然传出了尤安的声音。她摇摇头，觉得莫名其妙。

　　【这里也有些打结了。】

　　“疼吗？”尤安说。

　　休觉得这两句话不是从同一个地方发出来的。她想转过去看看，尤安到底是靠在哪里说话的。

　　“没事。”休用嘶哑的喉咙吐出这两个字，随即把头更低了些，飞快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是等好看点再问吧。

　　现在对视对于休来说，特别有失体面。王室的修养让她早就沉浸在高尚之中，一切的对话或是行动，总是要建立在体面外表的框架之下。所以还是等好看点再问吧。

　　不知过了多久。

　　“殿下。”
　　休闻声一僵。

　　阿斯莱德好不容易晴朗的天空此刻愈发暗淡，空气中有一股幽幽的水汽味，昏瞑的天色将身后的白色鸢尾衬得白净，休的白头发也不例外。

　　“殿下。”尤安再唤了她一声。

　　休这个时候才回头看他。

　　休额前的碎发乱糟糟的，把她的视线切成很多份，在很大一份里，那像是镜子的碎片，只是裂痕边并不尖锐，她从那里看见了尤安那双薄绿色的眼睛，和尤安眼睛里的十七岁的自己。

　　那双蓝眼睛。

　　休有的时候，痛恨着自己总是闪躲的视线，第一次地闪躲就注定了勇气的缺失，就再也没资格明朗、自在地看他。
　　第一次，只要眼睛里出现不可名状的尴尬，就仿佛在说，不可以对视了哦，你畏惧它，没资格和他对视。
　　就这一双眼睛，偏偏暴露出所有。
　　在尤安面前，她感到自卑。

　　休这时稍微有些怀念黑暗，她可以躲在恶迹藤草惨淡的光芒中呼吸。
　　黑暗会给人一层隐秘的滤镜，休可以躲在里面，再躲进她的白色碎发里面，或许更近一步，她想要躲进直立的躯壳中，谁也看不见她，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冷血怪物。谁也瞧不出她的紧张。
　　其实是丑陋，高高在上地戴着个优雅的假面久了，便很难摘下来，尤其是在尤安面前，休的潜意识让她在外保持体面，也在尤安面前保持假面。

　　而尤安在这时俯下身，向她行礼。
　　休更加疑惑了。

　　“殿下，尤安·伊利丝，维伦西亚首席圣剑骑士兼预备监察官。向您效忠。”

　　有残余的阳光为眼前这人停留，在他宽大的肩膀上跳跃。银饰泛光，星点落在了他的温柔的眉角。尤安把声音放得又低又沉，但语调却顿挫有力，一字一句地敲在了休的耳畔。

　　嗯，这个时候她还不认识尤安，自然是需要介绍的。休转念又想：……尤安你是脑子坏掉了吗？
　　大老远跑过来效忠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尤安·伊利斯。休在心里默念一遍，最后出声：“尤安。”

　　“我叫休。”她说完便继续擦拭滴水的头发，“好了，不用这么正经。”一些必要的认识工作虽说还是要做到位的，但休不喜欢拐弯抹角，不喜欢说什么场面话，她问，“尤安，是什么原因让你来找我？”

　　尤安的眼睛是淡淡的薄绿色，那是温柔的颜色，休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非常不自在。

　　可还未等尤安开口，森林中骤然传来了一道如虎啸一般哨音。

　　“啊……”休在听到这声后身体突然紧绷，心脏狂跳，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立马站立，渐渐缓了好久，她才想起那是库洛斯先生在提醒她。
　　她该回去工作了。

　　休本该抗拒或是逃避，可她没想到，就算过了几十年，她居然还那么害怕库洛斯先生。

　　“殿下？”

　　休撞上尤安关切的神色，像是忽然有了底气，嘴角轻轻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尤安，你是来接我回去的吗？”

　　尤安一怔，随即跟上休的思维，他点点头，正要进一步解释。可休不需要知道这些，她抬手止住他，问道：“如果我受了委屈，你会帮我处理吗？”
　　“会的。”尤安看着休的蓝眼睛，不假思索地回答。

　　休决心要改变所有她害怕的、逃避的东西，如果无法改变，那至少可以终结这一切吧。她想到这，连呼吸都乱了，她抑制住内心的兴奋，低声说：“好……”她抬头看向尤安，语调拔高了些，“现在就有一个人要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