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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开窑时刻 现在线·第 ...

  •   现在线·第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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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窑火熄灭后的第三天清晨,沈青瓷在熹微晨光中醒来。

      连续三天的守窑让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早起鸟儿的啁啾,听着远处巷子里隐约的自行车铃声,听着工坊里陆寻洗漱的轻微水声。

      三天了。

      从点火那天算起,整整七十二小时。烧制用了十二小时,降温用了六十小时。现在,窑内温度应该已经降到可以开窑的程度了。

      她坐起身,看向窗外。后院那棵老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枝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开窑的日子。

      沈青瓷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时,陆寻已经等在工坊里了。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站在窑前查看测温仪的显示屏。

      “早。”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早。”沈青瓷走到他身边,“温度多少了?”

      “室内温度,三十七度。”陆寻指着屏幕,“可以开了。”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看向那座沉默了三天的柴窑。窑体已经不再散发高温,表面摸上去只有微温。但她知道,窑内的那些坯体,已经完成了从泥土到瓷器的蜕变——或者,完成了又一次失败的轮回。

      “紧张吗?”陆寻轻声问。

      “每次开窑都紧张。”沈青瓷如实说,“但这次……特别紧张。”

      这是重生后的第一窑。

      是她和陆寻合作的第一窑。

      是决定工坊能否继续走下去的关键一窑。

      陆寻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会好的。”他说,“我预感会很好。”

      沈青瓷转头看他:“你的预感准吗?”

      “准。”陆寻微笑,“至少关于你的事,我的预感一直很准。”

      这话说得有点暧昧,但沈青瓷没有深究。她的全部心神都在那座窑上。

      “准备开窑吧。”她说。

      按照沈家的传统,开窑前要再次祭拜。沈青瓷点燃三支新香,插在窑神像前。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画出缭绕的曲线。

      陆寻安静地站在她身后。这一次,他没有合十双手,只是静静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看着她低声默念的虔诚模样。

      他在想,这八年,她一个人开过多少次窑?一个人祭拜过多少次窑神?一个人在窑门打开前,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紧张时刻?

      一定很多。

      多得让她眼角的细纹比同龄人深,多得让她握工具的手比很多男人稳,多得让她学会了在希望和失望之间保持平衡。

      “可以开了。”沈青瓷睁开眼,声音平静下来。

      两人走到窑门前。沉重的窑门需要用撬棍才能打开。陆寻拿起准备好的工具,看向沈青瓷:“我来?”

      沈青瓷点头。

      陆寻将撬棍插入门缝,用力。木质的窑门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打开一条缝。一股温热的气流从窑内涌出,带着泥土烧结后的特殊气味,还有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木灰香。

      缝隙越来越大,窑内的景象逐渐显露。

      因为光线不足,只能看见靠近窑口的地方。那里摆着几个茶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青瓷拿起手电筒,照进去。

      第一道光束落在最近的一个茶盏上。

      然后她屏住了呼吸。

      茶盏通体呈现出一种极淡的蓝青色,釉面光滑如镜,在光线下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最关键的是——釉面没有裂。

      没有她担心的釉裂,没有气泡,没有缩釉。

      完美。

      “陆寻……”她的声音发颤。

      陆寻接过手电筒,照向更深处。光束依次扫过其他的茶盏、小盘、梅瓶。每一件都完好无损,每一件都呈现出那种独特的、如雨过天青的釉色。

      “成功了。”他轻声说,声音里也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沈青瓷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不是一滴一滴,而是汹涌而出。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八年了。

      父亲去世后,她独自烧了二十七窑。每一窑都怀着希望,每一窑都遭遇不同程度的失败。釉裂、变形、色泽不正……问题层出不穷。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也只有一个茶盏勉强可用,其他全废。

      而现在,这一窑十二个茶盏、四个小盘、两个梅瓶——整整十八件作品,全部完好。

      全部呈现出完美的青影釉色。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成功。

      这是希望的证明。

      是父亲的心血没有白费的证明。

      是她这八年坚持没有错付的证明。

      “青瓷。”陆寻放下手电筒,转身面对她。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揪住了。

      他想拥抱她,想告诉她一切都值得了,想擦掉她的眼泪。

      但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隔着衣袖,克制的触碰。

      “你看,”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怕惊碎什么,“你做到了。”

      沈青瓷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倒映着她哭泣的脸。

      “是我们做到了。”她哽咽着说,“没有你,这一窑烧不成。”

      “不。”陆寻摇头,“配方是你的,技术是你的,工坊是你的。我只是……帮了点忙。”

      “不只是一点忙。”沈青瓷抽泣着,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是很重要的忙。”

      陆寻也笑了。他松开她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

      “擦擦脸。然后我们把它们请出来。”

      “请出来”是行话,意思是把烧好的瓷器从窑里小心地取出来。

      沈青瓷接过手帕,擦了擦脸。棉质手帕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两人开始工作。陆寻负责取出,沈青瓷负责接应和摆放。动作必须轻柔,因为瓷器刚出窑还很脆弱,温度变化太快可能导致隐性裂纹。

      第一个茶盏被取出来时,沈青瓷双手接过,感受着瓷器温热的触感。她将茶盏举到光线充足的地方,仔细端详。

      釉色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不是单一的蓝青色,而是在不同的角度下,呈现出从淡青到浅蓝的微妙过渡。釉面光滑如脂,对着光看,还能看见极细密的、如蝉翼般的开片纹理——这是青影釉特有的“冰裂纹”,可遇不可求。

      “太美了。”她喃喃道。

      陆寻又取出一个茶盏,递给她。两人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将十八件作品全部取出,整齐地摆在工作台上。

      晨光越来越亮,从东窗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工作台上。十八件青瓷器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像一群安静的、会发光的精灵。

      沈青瓷站在工作台前,一件一件地看过去。茶盏的造型古朴雅致,小盘的弧度恰到好处,梅瓶的线条流畅优美。每一件都近乎完美。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

      “要通知周师傅吗?”陆寻问。

      周师傅是工坊的老窑工,跟着沈青瓷父亲干了二十年。工坊停摆这半年,他回乡下老家了,但走前说过,如果重新开窑,一定要叫他。

      “要。”沈青瓷点头,“还有李婶、王伯……他们都该知道。”

      她拿出手机,手还有点抖,拨通了周师傅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喂?青瓷啊?”周师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

      “周师傅,”沈青瓷努力让声音平稳,“工坊……开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周师傅的声音拔高了:“成了?”

      “成了。”沈青瓷说,“一窑十八件,全成了。青影釉,冰裂纹,都出来了。”

      “老天爷……”周师傅倒吸一口气,“全成了?一件没坏?”

      “一件没坏。”

      “我……我马上来!今天下午就到!”周师傅的声音激动得发颤,“等了半年,终于……你爸在天有灵啊!”

      挂了电话,沈青瓷又给其他几个老工人打电话。每个人的反应都和周师傅差不多——激动,难以置信,急着要来看。

      打完一圈电话,她才发现陆寻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微笑着看她。

      “他们很高兴。”她说。

      “当然高兴。”陆寻说,“这不仅是你的成功,也是他们的希望。”

      沈青瓷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个茶盏,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父亲最后一次开窑,是我陪着的。”她忽然说,声音很轻,“那一窑烧了十五件,只成了三件。他捧着那三件茶盏,看了很久,然后对我说:‘瓷儿,看来我这辈子是烧不出完美的青影釉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她停顿,眼泪又涌上来。

      “我说‘爸,你放心,我一定烧出来。’但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青影釉太难了,十窑九不成,我知道的。”

      陆寻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后来父亲病重,在病床上还惦记着窑。”沈青瓷继续说,“他拉着我的手说:‘瓷儿,我不怕死,就怕青影釉断在我手里。如果……如果真的烧不出来,也别太勉强自己。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是要认命的。’”

      她抬起头,看向陆寻,泪光在眼中闪烁。

      “但我没认命。”她说,“我一窑一窑地烧,一次又一次地失败。欠了债,卖了房子,工坊差点被收购……但我没认命。”

      “因为你知道不能认。”陆寻轻声说,“有些事,认命了就真的完了。”

      “嗯。”沈青瓷点头,眼泪终于滑落,“现在,我终于可以告诉父亲:我烧出来了。青影釉,没断。”

      陆寻看着她哭泣的样子,看着她手中那件完美的茶盏,看着她身后那一排闪烁着希望之光的瓷器,忽然觉得这八年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值得他放弃安逸的工作,值得他承受创业的压力,值得他一个人走过漫长的、孤独的旅程。

      只为这一刻,能站在她身边,见证她的梦想成真。

      “青瓷,”他开口,声音温柔而坚定,“这只是开始。”

      沈青瓷转头看他。

      “我们会烧出更多、更好的青影釉。”陆寻说,“会让更多人看到它,喜欢它。会让工坊重新活过来,会让跟着你的老师傅们都有活干、有钱挣。”

      他停顿一下,继续说:

      “会让‘青影釉’这三个字,不再只是一个快要消失的手艺,而是一个真正的、有生命力的品牌。”

      沈青瓷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眼中燃烧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炽热,如此坚定,让她几乎要相信,他说的一切都会实现。

      “你真的相信?”她轻声问。

      “我相信。”陆寻点头,“因为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

      他伸出手,不是要握她的手,而是指向工作台上的那些瓷器。

      “你看,它们就是证明。证明青影釉还活着,证明它值得被传承,证明它能在当代找到自己的位置。”

      沈青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晨光中,十八件青瓷器静静陈列,釉色温润,光华内敛。它们沉默着,却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关于泥土与火的誓言,关于六代人的坚守,关于一个女子八年的孤勇,关于一个少年八年的追逐。

      还有关于,此刻站在这里,两个终于重逢的人。

      “陆寻,”沈青瓷擦干眼泪,露出一个真正的、轻松的笑容,“谢谢你。真的。”

      陆寻也笑了。

      “不用谢。”他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是……我最正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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