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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琉璃海棠(3) 过去线·最 ...

  •   过去线·最后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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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泉镇的最后一个上午,天气格外晴朗。

      沈青瓷背着画架来到陆寻的作坊时,他已经在等了。工作台收拾得格外整洁,工具摆放有序,连地面都仔细扫过。

      “早。”陆寻看着她,耳朵有点红。

      “早。”沈青瓷放下画架,“我们从哪里开始?”

      “你……想画什么?”

      “我想画你吹制琉璃的过程。”沈青瓷环顾作坊,“可以吗?”

      陆寻点头:“可以。我……需要换衣服吗?”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色背心,下面是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比起平时赤着上身,已经算“正式”了。

      “这样就好。”沈青瓷说,“自然的状态最好。”

      她支起画架,调整好角度。陆寻则开始准备材料——称量矿石,预热熔炉,整理工具。

      沈青瓷观察着他的动作,观察着光线在他身上的变化,观察着他工作时专注的神情。

      然后她开始画。

      铅笔在画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少年的轮廓。他的肩胛骨,他手臂的肌肉线条,他低头时微微蹙起的眉。

      陆寻偶尔会偷看她一眼,但一旦开始工作,就完全沉浸其中。熔炉的温度升高,琉璃料融化,他取料,吹制,塑形。

      沈青瓷画得很快。她捕捉他吹气时鼓起的腮帮,捕捉他转动铁管时手臂的弧度,捕捉他被炉火映亮的侧脸。

      一张,两张,三张。

      速写,素描,细节特写。

      她画他,也画他手里的琉璃。画那团橙红的料液如何在他手中变成有生命的形状。

      时间在笔尖和炉火中流淌。

      中午时分,陆寻完成了一件作品——是一个小小的琉璃铃铛,造型古朴,铃身有细密的气泡,在光线下像星辰。

      “送给你。”他将铃铛递给她。

      沈青瓷接过,轻轻晃动,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什么是铃铛?”她问。

      “因为……”陆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铃铛有声音。你带走它,以后摇一摇,就能想起……想起这个声音。”

      沈青瓷握紧那个铃铛,琉璃的凉意透过掌心。

      “我会好好保存的。”她说。

      午饭是陆寻做的。很简单的两菜一汤——清炒时蔬,煎蛋,紫菜蛋花汤。两人坐在作坊的小院里,就着一张矮桌吃饭。

      “你做饭很好吃。”沈青瓷说。

      “爷爷教的。”陆寻给她夹菜,“他说,手艺人首先要会照顾自己。”

      沈青瓷看着碗里的菜,忽然问:“陆寻,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陆寻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继续做琉璃。”他说,“把爷爷的手艺传下去。”

      “可是……”沈青瓷犹豫着,“镇上的生意不好,你一个人,能撑多久?”

      陆寻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爷爷走后,订单越来越少。旅游纪念品市场被廉价机器制品占据,真正懂琉璃、愿意花钱买手工琉璃的人,凤毛麟角。

      “总会有办法的。”他最终说,声音很低。

      沈青瓷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握着筷子的、指节分明的手,心里那沉甸甸的感觉又来了。

      “陆寻,”她放下碗筷,认真地看着他,“你考虑过……出去学习吗?”

      陆寻抬起头,眼神困惑:“学习?”

      “嗯。”沈青瓷点头,“去专业的艺术学院,或者工艺美院。系统学习设计和材料科学。你的天赋很好,但需要更广阔的平台和视野。”

      陆寻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暗下去。

      “我没钱。”他说,“也没学历。高中都没读完。”

      “可以考成人教育,可以申请助学金。”沈青瓷越说越激动,“我在美院认识一些老师,可以帮你问问。还有,有些非遗传承项目有扶持资金……”

      “沈老师。”陆寻打断她,声音很轻,“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是爷爷的作坊。”陆寻看向那座小小的熔炉,“爷爷守了一辈子,我不能让它在我手里没了。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

      “而且我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青瓷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种混合着倔强和脆弱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的根,扎得太深。深到哪怕外面的世界再广阔,他们也舍不得离开那方寸之地。

      不是不能,是不舍。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不该……”

      “不。”陆寻摇头,“谢谢你为我着想。真的。”

      两人沉默地吃完饭。陆寻收拾碗筷,沈青瓷继续画画。

      下午,她画完了最后一幅——是陆寻的肖像。不是工作时的他,而是休息时的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个琉璃铃铛,眼神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画完最后一笔,沈青瓷看了看表。

      下午四点。她五点的车。

      “该走了。”她说,声音有些不自然。

      陆寻站起身:“我……送你。”

      “不用了。”沈青瓷快速收拾画具,“镇口很近,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让我送送吧。”陆寻坚持,“就送到镇口。”

      沈青瓷看着他眼里的恳求,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作坊。夕阳将青石板路染成金色,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无话。

      该说的好像都说完了,又好像什么都还没说。

      走到镇口的老槐树下,客车已经等在那里了。几个同来采风的同学已经上车,看见沈青瓷,挥手招呼。

      “沈青瓷,快点!”

      “来了!”沈青瓷应了一声,转身面对陆寻。

      夕阳在他身后,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他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

      “沈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七天……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沈青瓷微笑,“谢谢你教我那么多,谢谢你的琉璃铃铛,谢谢……”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谢谢你的信任。

      谢谢你的认真。

      谢谢你这七天给我的,所有温暖和触动。

      “这个给你。”她从画夹里取出那幅肖像,递给他,“留个纪念。”

      陆寻接过画,手指轻轻拂过画面上的自己。画得很像,尤其是眼神——那种他照镜子时从未注意过的、深藏眼底的孤独和渴望。

      “画得真好。”他轻声说。

      “因为模特好。”沈青瓷说。

      客车鸣笛催促。

      “我该走了。”沈青瓷说。

      “嗯。”陆寻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路平安。”

      “你也是。”沈青瓷看着他,“保重身体,别太累。”

      “好。”

      “按时吃饭。”

      “好。”

      “作坊……好好守着。”

      “好。”

      每一声“好”,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沈青瓷咬了咬唇,转身往客车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回头。

      陆寻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抱着那幅画,眼睛红红地看着她。

      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沈青瓷的心狠狠一疼。

      她快步走回来,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

      “这个给你。”她语速很快,“里面有一些钱,不多,但够你用一阵子。还有我在景德镇的地址和电话。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想通了,想出来看看,就来找我。”

      陆寻愣住,看着手里的信封。

      “沈老师,我不能……”

      “收着。”沈青瓷打断他,“就当是……我买画的钱。那幅肖像,值这个价。”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这个少年永远记住。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客车,再没有回头。

      陆寻站在原地,看着客车启动,驶远,消失在镇外的公路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孤单。

      他低头,打开信封。

      里面有一叠钱,不多,但够他半年的生活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陆寻:

      你的手里有光,别让它熄灭。

      如果有一天你想看看更大的世界,记得我在景德镇等你。

      沈青瓷

      电话:0798-XXXXXXX

      地址:景德镇XX路XX号青影釉工坊

      纸张下面,还压着一支小小的琉璃海棠——是八天前,他送给她的那支。她一直带在身边。

      陆寻握紧那支海棠,握紧那张纸条,握紧那幅画。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暮色四合。

      少年站在老槐树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许久,许久。

      直到镇上的灯火次第亮起,他才缓缓转身,走回那条长长的青石板路,走回那座小小的、亮着灯的作坊。

      走回他一个人的世界。

      但那支琉璃海棠,在他手心,温润如初。

      像是某个夏天,某个少女,曾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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