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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窑火新生 现在线·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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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线·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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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景德镇的火车穿过晨雾,缓缓驶入站台时,天刚蒙蒙亮。
沈青瓷靠着陆寻的肩膀,睡得正熟。三天杭州之行,精神高度紧张,如今尘埃落定,疲惫如潮水般涌来。陆寻轻轻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目光却已投向窗外——
熟悉的站台,熟悉的街景,熟悉的、混合着瓷土和窑烟的气息。
到家了。
手机震动,是周师傅的短信:「到了吗?我们都到工坊了,等你们。」
陆寻回复:「刚进站。二十分钟后到。」
他低头看看怀中熟睡的沈青瓷,不忍叫醒她。这些天她太累了,从三窑连烧到杭州展会,几乎没好好休息过。但工坊里,周师傅他们一定早早起来,烧好了水,打扫了院子,就等他们回来分享喜悦。
“青瓷,”他轻声唤她,“快到了。”
沈青瓷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刚睡醒的眼神还有些迷茫,看清是陆寻,便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到了?”
“嗯。”陆寻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周师傅他们都在工坊等着呢。”
沈青瓷坐直身体,看向窗外。站台上已经有早起的小贩在摆摊,热气腾腾的蒸笼里冒着白烟,是熟悉的早餐香味。
“我有点紧张。”她忽然说。
“紧张什么?”
“怕……这一切太美好,像梦一样。怕醒来发现,工坊还是那个濒临倒闭的工坊,我还是那个烧不出青影釉的沈青瓷。”
陆寻握住她的手,很紧很紧:“不是梦。你看——”他指着站台上一个卖瓷器的摊位,摊主正拿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沈青瓷在杭州演示的照片,“连卖瓷器的小贩都知道你了。”
沈青瓷怔住了。
火车停稳,两人提着行李下车。刚出站口,就听见有人喊:“沈老师!是沈老师吗?”
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跑过来,眼睛发亮:“真的是沈老师!我们在直播上看过您的演示,太厉害了!能合个影吗?”
沈青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围住了。陆寻护在她身前,礼貌地说:“谢谢大家的支持。沈老师刚下火车,有些累了。如果喜欢青影釉,可以关注我们工坊的公众号,以后会有开放日活动。”
好不容易脱身,上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您就是那个……烧青影釉的沈老师?”
连出租车司机都知道了。
沈青瓷这才真切地感受到,杭州之行带来的影响有多大。
车子驶入熟悉的老街,距离工坊还有几百米,就能看见门口围了不少人。有街坊邻居,有陌生面孔,还有架着摄像机的媒体记者。
“这……”沈青瓷愣住了。
陆寻也皱了眉。他知道会有人关注,但没想到这么多。
车子在人群外围停下。有人眼尖看见了他们,喊了一声:“沈老师回来了!”
人群立刻涌了过来。长枪短炮的镜头对准了沈青瓷,问题像连珠炮般砸来:
“沈老师,杭州展会感受如何?”
“听说您获得了巴黎非遗展的邀请,是真的吗?”
“青影釉现在订单排到什么时候了?”
“您和陆总的关系……”
陆寻挡在沈青瓷身前,提高声音:“各位媒体朋友,谢谢大家关注。沈老师刚下火车,需要休息。我们会在三天后召开一个小型的媒体见面会,届时会回答大家的问题。现在,请让我们先回家。”
他的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记者们虽然不甘,还是让开了一条路。
工坊大门打开,周师傅、李婶、王伯、陈小雨、小杨、小林都在院子里等着。看见沈青瓷,周师傅眼眶立刻红了。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沈青瓷快步走过去,握住周师傅的手:“周师傅,我们回来了。杭州很顺利,青影釉……被很多人喜欢。”
“知道,我们都看到了。”李婶抹着眼泪,“电视上、网上,到处都是你的新闻。街坊们都说,老沈家的闺女有出息了。”
进了工坊,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熟悉的泥土气息,熟悉的窑火余温,让沈青瓷终于放松下来。
“大家都坐。”陆寻搬来凳子,“我们简单说一下杭州的情况,然后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小杨已经泡好了茶。众人围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听沈青瓷和陆寻讲述杭州之行的点点滴滴。
讲到法国专家的邀请,周师傅激动得直拍大腿:“巴黎!那可是巴黎啊!你爸要是知道……”
讲到演示时的盛况,陈小雨眼睛发亮:“沈老师,下次我能跟您一起去吗?我想看看国际舞台是什么样子。”
讲到晚宴上陆寻的表白,李婶和王伯对视一眼,露出欣慰的笑容。小杨和小林则偷偷竖起了大拇指。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陆寻总结,“第一,工坊知名度大幅提升,订单暴增。第二,获得了巴黎国际非遗展的邀请,时间是明年三月,还有五个月准备。第三……”
他看向沈青瓷,眼神温柔:“我和青瓷在一起了。以后,我会以新的身份,继续留在工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好啊!好啊!”周师傅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就说嘛,你们两个,早就该在一起了!”
李婶拉着沈青瓷的手:“青瓷啊,陆寻是个好孩子。你们在一起,我们放心。”
王伯憨厚地笑:“什么时候办喜事?我给你们做一套最好的瓷器当贺礼。”
沈青瓷脸红得像要烧起来,陆寻倒是坦然:“不急。先把工坊的事理顺,把巴黎的展览准备好。其他的,慢慢来。”
“对,正事要紧。”周师傅点头,“现在订单这么多,工坊这几个人,忙不过来啊。”
说到正事,气氛严肃起来。小杨拿出统计表:“从杭州回来到现在,三天时间,我们接到了87个咨询电话,43个明确下单意向,其中15个是定制单,3个是收藏级大单。按照现在的产能,这些订单够我们做两年。”
“不能照单全收。”沈青瓷果断说,“青影釉不能量产,这是底线。我们需要筛选,排序,同时要提高效率——不是缩短工艺时间,是优化流程。”
陆寻在白板上写:
当前问题:
产能严重不足(5人,月产30件)
订单暴增(已接43单,排队2年)
巴黎展览筹备(需精品20-30件)
学徒培养周期长(3年起)
解决方案:
订单分级管理(定制/收藏优先,普通订单限量)
扩大团队(招学徒,分工协作)
优化流程(泥料、釉料提前备货,建立标准化作业程序)
设备升级(改善工作环境,不改变核心工艺)
“招学徒的事,我已经在做了。”陈小雨举手,“我有两个同学,都是陶瓷学院的,手艺不错,人也踏实。他们听说我在您这儿学习,很想过来。”
“可以见见。”沈青瓷点头,“但要先说清楚——工坊条件艰苦,学艺周期长,刚开始工资不高。能接受这些,再谈其他。”
“设备升级……”周师傅有些犹豫,“青瓷,工坊这些老家伙什,都是你爸、你爷爷用惯的。换了,还是那个味儿吗?”
“不换核心设备。”陆寻解释,“柴窑不能动,拉坯机可以换更稳定的,施釉工具可以定制更精准的。工作环境也可以改善——装个空调,夏天不那么热;改善照明,保护眼睛。这些不影响工艺,只影响工作体验。”
沈青瓷补充:“还有档案管理。父亲那本笔记是宝贝,但容易损坏。我想请小杨帮忙,把所有配方、记录数字化,建立电子档案。这样既方便查询,也多个备份。”
“这个好。”周师傅赞同,“你爸那些配方,是该好好整理整理。”
初步方案确定后,大家分头行动。周师傅带陈小雨去见她的同学,李婶和王伯去采购材料,小杨和小林处理订单咨询。沈青瓷和陆寻则开始规划工坊的改造。
“我想把后院收拾出来。”沈青瓷带着陆寻走到工坊后面,“这里原来是个小菜园,荒废多年了。收拾出来,可以种些花,搭个凉棚。夏天的时候,大家可以在这里休息、讨论。”
她指着院墙:“这里开个月亮门,通到旁边的空屋——那是我家老宅,一直空着。我想把它改造成陈列室和接待室。以后有客人来,有个像样的地方接待。”
陆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栋老宅确实破败,但结构完好,青砖黑瓦,很有味道。
“可以。”他拿出手机拍照,“我找设计师来看看,做个改造方案。原则是——外观保持传统风貌,内部做现代化改造,满足功能需求。”
两人正商量着,门外又传来喧哗声。
是记者,还没走。而且人似乎更多了。
陆寻皱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工坊需要安静的环境,天天被围堵,没法工作。”
“开媒体见面会吧。”沈青瓷说,“就像你说的,三天后。一次性说清楚,然后请大家给我们空间。”
“好。”陆寻点头,“我来安排。”
当天下午,工坊的改造就开始了。陆寻从城里请来施工队,先从老宅入手。沈青瓷的要求很明确:一砖一瓦都不能扔,能修补的修补,必须更换的也要用老材料。
“这些青砖,是我爷爷那辈烧的。”她抚摸着斑驳的墙砖,“每一块都有故事。”
工坊里,新学徒来了。陈小雨的两个同学,一男一女,都是二十二岁。男孩叫张晨,高高瘦瘦,戴副眼镜,看起来很文气。女孩叫赵晓雯,扎着马尾,眼神灵动。
“沈老师好,陆总好。”两人拘谨地打招呼。
沈青瓷没急着考校他们的手艺,而是先带他们参观工坊。从泥料间到釉料房,从拉坯区到柴窑前,一边走一边讲解:
“青影釉工坊,沈家传了六代。这座窑,一百二十年了。我父亲守了它四十年,我守了它八年。现在,你们来了。”
她停下脚步,看着两个年轻人:“我要先说清楚——在这里学艺,很苦。要从最脏最累的活干起,揉泥、练泥、打扫卫生,可能一年都碰不到拉坯机。工资不高,刚开始只够吃饭。而且,青影釉难学,可能学三年,也只能学个皮毛。”
张晨和赵晓雯对视一眼,然后坚定地点头:“我们不怕苦。就想学真本事。”
“为什么想学青影釉?”陆寻问。
张晨推了推眼镜:“我在学校就听说过青影釉,老师说这是陶瓷界的‘哥德巴赫猜想’,十窑九不成。我想挑战这个‘猜想’。”
赵晓雯则说:“我在杭州看过沈老师的报道。您说‘青影釉是有生命的’,这句话打动了我。我想学怎么让泥土活起来。”
沈青瓷看着他们眼中纯粹的光,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看到了陈小雨,看到了所有被这门手艺吸引的人。
“那就试试吧。”她说,“试用期三个月。能坚持下来,就留下。坚持不下来,也不勉强。”
两个年轻人激动地鞠躬:“谢谢沈老师!”
工坊的队伍,从五个人变成了八个人。虽然离解决产能问题还很远,但至少,有了新的希望。
傍晚时分,沈青瓷独自站在窑前。窑火已经熄灭三天了,窑壁还残留着余温。她伸手抚摸那些被烟火熏黑的砖石,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父亲走后,她一个人守了这座窑八年。八年间,无数次想要放弃,又无数次咬牙坚持。如今,窑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还多了陪她守窑的人。
“在想什么?”陆寻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
“想父亲。”沈青瓷接过水杯,“想他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高兴。”
“他一定看到了。”陆寻站到她身边,“而且一定很骄傲。”
两人沉默地看着那座沉默的柴窑。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将窑壁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时光的碎屑。
“陆寻,”沈青瓷轻声说,“谢谢你。”
“又说谢谢。”
“这次不一样。”她转头看他,“谢谢你没有在我最辉煌的时候才出现,而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就选择陪我。谢谢你看到的,不是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的沈青瓷,而是那个蹲在窑前哭的沈青瓷。”
陆寻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温柔得不可思议。
“因为那个蹲在窑前哭的沈青瓷,才是真实的你。而我要的,就是真实的你。”
他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在这个他们共同守护的地方,在这个见证了他们所有坚持的地方,两颗心终于紧紧靠在了一起。
窗外,施工的声音还在继续。老宅的改造,工坊的扩建,新学徒的到来,巴黎的邀请……一切都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他们有了彼此,有了团队,有了方向。
窑火新生,不只是工坊的新生。
也是他们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