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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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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岸驱车归家,车前灯在黑暗中探出一双温暖的眼睛,接近深夜,商户紧闭,这座城市终于如策驰过后的马驹,得空喘了口气,偶然一阵风带过,在车内晃了晃,将后座那股若有似无的香味送到他鼻前。
他放慢车速,也希望那股香味散去慢一点。
三年前,他考入华清后在学校附近的小区买了套房,占地面积不大,一百五十平,两室一厅,装修全部亲力亲为,家具也是他到宜家一一挑选。
就连最后的美缝环节,他也是上网学习了专业知识,在没课的时候,一个人在家戴着报纸折的帽子仔细弄好,就像在完成一件工艺品,他力图完美,不想留下一丝遗憾。
高不凡知道他独居,但从来没来过,偶尔的几次好友视频通话,他只大略浏览了眼,只依稀记得装修很温馨,和他本身冷淡的性格并不相符,当时他坐在书房,高不凡只堪堪透过镜头看到客厅和书房,两个房间,两扇门,一个关一个闭。
他在冷风中等了很久,久到他靠在墙边打瞌睡了,陈岸才给他发消息,叫他上去。
高不凡醒醒神,拎起黑包,电梯下降到负一楼,正好撞见陈岸,陈岸说:“我以为你今晚不住这。”
高不凡说;“京市我唯一熟悉的就是你了好吧,你可得救济我。”
陈岸低头摁密码,高不凡自动挪开眼睛,转着圈看墙上物业张贴的通知。
滋滋——门开了。
高不凡一回头,正好望见他门牌号,521。
高不凡觉得新奇:“你门牌号在暗示什么呢?”
陈岸进门换鞋,给他拿了双客人的丢到地上,听到他的话,一愣,伸长胳膊把门搭上,笑,“你是一万个为什么吗?”
“如果你把研究我家门牌号的心思拿来哄你妈妈,也不会闹僵。”
高不凡一家都是大院里的,父母长辈都希望他继承下去,但他是个拧的,一心扑在园林研究上,小时候就讨厌臭气熏天的男人汗水味,因此他能玩得来的朋友很少,陈岸是其中之一,和他能谈得来,陈岸身上没有异味也是关键因素。
但现在看来,此时此刻不太能和谐相处。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真不知道陈岸是不是被他妈收买了。
高不凡观察着陈岸的表情,见他依旧如往日平淡,身上只有刚下车时沾染的风中的寒意,就连火锅店里的味儿都散了。
但还是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忽然凑近去闻,陈岸吓了一跳,瞳孔微缩,转身走到餐桌旁倒了杯凉白开,声音有些滞停:“你发什么神经?”
高不凡神秘莫测,“你今晚,很不一样。”
陈岸总觉得这句话,在两个大男人之间讲出来太暧昧了。
尽管他非常清楚高不凡是24k纯直男。
陈岸战术性喝水:“你说说,哪里不一样。”
高不凡步伐迈地十分悠然,就跟自己家一样,他靠在沙发背上,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说说吧,又是吃同一家火锅店同一个锅底,姜宝珠付完钱出去了你迫不及待追出去,有别的男人跟她要微信你装作不在意,其实心底醋死了吧。”
陈岸丝毫没有被戳破的心虚和尴尬,他把马克杯倒扣在桌上,等待杯底最后几滴水珠缓慢沿着杯壁落下的几秒内,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马克杯杯底的英文上——Pearl。
珍珠,珠宝,一切美好的事物。
他和姜宝珠在一起的那六个月,也是他最珍贵的记忆。
其实他还有件事没跟高不凡说,在地铁上他就跟姜宝珠偶遇了。
分手三年,陈岸以为自己再见到她,会恨,会怨,恨她当年分手时那么决绝,不留一点余地,怨她狠心,他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她都没有回头,没有给他哪怕一个眼神。
他往日里最不稀罕、最鄙夷的就是苦肉计,他认为那不过是博取对方的同情心,那根本不是喜欢,只是可怜。
可正就是这点微不足道,顺手而为的可怜,姜宝珠一点也不给,她离开的背影是那夜雪地里最冷的一束冰锥,狠狠刺向了他的心脏。
在他心底挖了挖,挖出了他不曾对姜宝珠产生过的虚无缥缈的怨恨。
既然爱不得,只能恨得了。
姜宝珠对他的爱和喜欢在那一夜雪过后融化而消失,无所踪迹,他甚至来不及留住那种被爱的感受,就烟消云散了。
他想,要是爱可以化作实物,储存起来就好了,那样他会买全世界最温暖的柜子,将“爱”供养,无法呼吸的时候,就靠近,汲取养分,攒攒存活的雨水,来拖着他上岸。
可是没有。
于是他学会了恨。
恨比爱长远。
可到底是恨,还是爱,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可时至今日,陈岸才明白,比起那些带刺的黑色情绪,他心中更多的是思念,担忧。
你这些你过得好不好——
下雨有没有带伞,
有没有好好吃饭,
不应季的水果但喜欢吃的水果有没有买给自己,
过生日开心吗?
一个人,也会过得幸福吗?
最后一个问题,陈岸本身没有答案。
姜宝珠就是答案。
高不凡接过陈岸递来的水杯,看见他刚刚倒扣,低头看看自己手心的一次性杯子, “我也要用马克杯喝水。”
陈岸漫不经心一捏纸杯,丢进垃圾桶,“不喝算了。”
高不凡的眉心一晚上就没松过,他跳起来,“你见色忘义。”
陈岸冷不丁拎起唇角,“你才知道?”
“起来。”他上前踢了踢他。
高不凡正渴,他要去自个儿倒水,结果被就陈岸一踢差点往前倾倒,也正在此时,高不凡看到陈岸往后倒退一步,他不可置信得瞪大眼睛,气得岔气。
“不是哥们,你倒退一步是认真的?”
陈岸走到玄关,“换鞋,带你去酒店。”
高不凡撑着沙发站起来,揉了揉被踢得那块儿,还挺疼的,但也是陈岸明显收着力道的。
高不凡走了两步,停在原地,“你家不是两间房吗,我住一间不行?”
陈岸拧了下眉。
高不凡继续小声说,“我付钱还不行吗?”
陈岸没应,从玄关门边的柜子上捞起他的书包抛到高不凡胸口,“不行,房间里有黄金,我怕你半夜化身吞金兽。”
高不凡嘴角缓缓抽搐。
哥们,你编个理由也编的像样点吧?
现在连敷衍都懒得敷衍我了?
陈岸带高不凡去一家口碑不错的五星酒店,钱是他掏的,起初高不凡不清楚这家酒店的价格,他平常跟导师到处奔走,住的也糙,不在乎,直到放下包在沙发上坐着没事刷手机时,大数据给他推送的附近酒店。
2000一晚,有钱富公哦。
晚上,高不凡翻来覆去,他脑海中一直浮现陈岸家的门牌号,521。
怎么感觉在哪儿听过,但就是想不起来,抓耳挠腮,他躺的难受,关了灯,准备数羊入睡。
可突然地,脑子里白光乍现,他猛地坐起来,开灯,翻开陈岸的朋友圈。
往下滑。
大概三个月前,陈岸发过一条朋友圈。
卡点在2022年5月21日00:00。
很简短的四个字。
生日快乐。
那天,是姜宝珠的生日。
是姜宝珠给陈岸当家教的第一天。
也是陈岸十九年来第一次那么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