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密林风起夜惊 让师尊见笑 ...
-
是夜，镇长府灯火通明，顾寻安迎风站在府中最高处，俯看杂役们四处洒下朱砂。
红色粉末纷纷扬扬，落于府中大大小小每一块地界。
他白日不过出言讽刺了两句，这镇长便真觉得他不会秉公除魔，想出这方法。
当真可笑。
他已差顾明澈在镇长府各个角落布下法阵，只待魔兽现身，阵法便能一路追踪，再将它们一网打尽。
然而顾明澈已经去了一个时辰，至今未归。
太久了。
顾寻安正欲闭眼感知，腕间忽然闪现一圈圈红光，正是珠串的感应。
再睁开眼，他人已经来到镇外的密林，此刻风声如咽，树影如鬼，早不似十年前那般干净。
他眼中寒光毕现，厉声呵道，“本尊在此，尔等孽畜安敢造次。”
四下寂寥无声，仿佛天地间只他一人。
顾寻安站在林地中央，忽地侧身一闪，正好躲过身后袭来的熊掌。
黑熊怪踏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脚下躺着一个人，已然一动不动，细看嘴角带血，气息十分微弱。
“你找死。”顾寻安怒意大盛。
这是顾明澈第一次在他身边受伤，他以为布阵时辰尚早，应当遇不上魔兽，是他轻敌，没照顾好人，倒累得他徒弟此时不省人事，随时有性命之忧。
顾明澈这些年虽在灵力上展现出超出常人的天赋，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实战经验不足，一不下心就被阴了去。
顾寻安想着，召剑直指黑熊怪。
剑光劈落，黑熊怪横臂格挡，却被顾寻安硬生生砍出一道血口子。
刹那间，血溅如泉，黑熊怪却没有间隙，又一次嘶吼着冲向顾寻安。
这畜生，似乎只知进攻，不知其它。
顾寻安气急也没退，他剑势凌厉，一招快过一招。
黑熊怪迎刃而上，身上多了许多深可见骨的剑痕也浑然不觉。它怒号一声，忽地身形暴涨，皮毛下涌出阵阵黑气。
顾寻安闪身避过，剑锋斜削。
怒吼未停，剑已入喉。
黑熊怪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炸起一阵灰尘。
“雕虫小技。”顾寻安收剑，转身走回顾明澈身边，他俯身将人揽起，让人靠在自己肩上，伸手探上脉门，仔细检查一番。
所幸伤得倒不重，可顾明澈身上魔气不轻，得好好祛除，否则不仅影响日后修炼，更影响心性。
喂顾明澈服下丹药后，顾寻安便在原地为他调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顾明澈悠悠转醒。
“醒了？”顾寻安收回一直搭在他后背，为他输送灵力的手。
“嗯。”顾明澈声音微哑，撑着地慢慢坐正，“让师尊见笑了。”
顾寻安道，“无妨，你还小，不知魔界宵小的奸恶。只是我探你周身有魔气环绕，方才已用灵力压制，但此事可大可小，待这委托一了，我们就回云岫山。”
顾明澈仿佛被他这话吓到了，神情僵硬，“魔气？师尊，你……”
顾寻安立刻安慰道，“不怕，师尊在。”
顾明澈已经很久没听到师尊这般柔声说话，尤其在他长大后，顾寻安总是有意无意地端着。
这一声倒像回到了小时候，他刚被捡回来时，师尊抱着他轻声哄。
回镇长府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顾寻安始终守在身畔，顾明澈却一路无话。
彼时的镇长府，已是一片狼藉。
推开虚掩的门，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白日蔚然有序的假山巨石被尽数推倒，盆景碎了一地。几位仆役倒在回廊和门后，面容发黑，只剩皮骨，俨然被吸走所有精气。
穿过庭院，正堂的惨状更是触目惊心。
满堂的鲜血汇聚在脚下，不知出自多少人。梁上的红烛还燃着，晃荡着照着主椅上的两副骷髅。偌大的镇长府竟感知不到一丝活人气息。
只有那棵红枫完好无损。
顾寻安自踏进府邸就异常严肃。
他站在中央，衣摆被血水沾湿了也浑然不觉，府院内萦绕的魔息依然十分浓郁，“何等嚣张。”
“什么？”
顾寻安的手指在衣袖中缓缓收紧，盘踞在秋凉镇的远不止一个魔物。
他差不多缕清，先是有黑熊怪袭击顾明澈，以他徒弟为饵，前脚诱他离开，后脚再派其余魔物将葛镇长整府灭门。
如此歹毒的计谋。
只是这镇长究竟做了何事，让这些魔物痛下杀手。
秋凉镇遭此横祸，到底还藏着些什么。
容不得顾寻安多想，巷子里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尖叫，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刺耳。
顾寻安立刻召剑赶了过去，只见葛镇长背着他儿子，发狂似的敲打百姓家紧闭的木门。
见顾寻安靠近，他大惊失色地胡乱喊叫，“仙尊！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这么对我啊！”
他边喊边向门角缩，挥舞着手臂，“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嚷什么？”顾寻安皱眉看着眼前这个不人不鬼的镇长，冷声质问，“有什么事，说清楚。”
半个时辰前，镇长府狂风大作。
魔物从四面八方涌来，所到之处无一人逃脱。众人惊慌往顾明澈设下的法阵赶，却毫无用处。
葛镇长眼神飘忽，俨然被吓傻的模样，他儿子恰在这时醒了，有气无力地嚎了一句，“爹，我要死了。”
众人朝这声音的源头看去。
葛镇长的儿子经此一难，身上也多了许多伤口，此刻有些回光返照的意思。
他努力抬起头眯眼看，借着巷口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眼前站着的两位仙长，扫过顾明澈时，双手紧紧攥上葛镇长的衣角，“爹，是他，就是这野狼崽子伤得我。”他哭喊着，往葛镇长后背躲，“爹，他来找我们报仇了，快杀了他。”
巷子里一时间只剩葛镇长父子的哭喊，顾明澈愣在原地，身体隐隐有些颤抖。
顾寻安冷然道，“放尊重些。”
“你们这群修仙的连畜生都不如。”面前的人突然暴起，发狠地指着顾明澈，“你早就知道你徒弟伤了我儿子，对不对？你招鬼魔砸了我家，我府上下几十口人全没了，没了！我要讨个公道。”
顾寻安移至顾明澈身前，将他牢牢护在身后，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气，“你口口声声说是我们害你，有何证据。”
“证据？”镇长冷笑一声，“你没来之前，那些魔物只是在我府上游荡，从未伤人，你一来就大发魔气，打砸杀人，你敢说这跟你没关系。”
【闲聊党：不行，太让人生气了，这镇长没脑子吗！】
【cp党：看不了他们受委屈！】
“这确实与我无关。”顾寻安十分认同眼前的字幕，呼出一口气，转眼消散干净，“我没想到秋凉镇藏了这般多魔物，算我失察。”他顿了顿，又说，“至于我徒儿伤人，你何不问问前因后果。”
葛镇长从根上就不是一个讲理的人，“我不管，伤人的是你徒弟，他就得付出代价。”
“有意思。”双方僵持不下时，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从天边传来。
顾寻安浑身一僵，抬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几道身影，收了剑便想跑，却被葛镇长抱住双腿，他怒喝，“给本尊撒开。”
葛镇长闻言抱得更紧，扯得他衣摆脏污不堪。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暗道又不能动手，只能示意顾明澈。
顾明澈迅速上前，毫不留情一把掀开镇长的手，“让你放手，没听到吗。”
争执间，几位青衣女修缓缓落下，衣袂飘飘，环佩叮当。为首者长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着，她瞥了顾寻安一眼，眼含询问与嘲笑。
不等顾寻安说话，葛镇长便一骨碌扑到女修身前，抢先道，“仙子，仙子救命啊！这道士放魔灭我府邸，还纵容他徒弟打伤我儿！可怜我满府的人呦，全没了！”
……
不过一日，他顾寻安便从这镇长口中的“仙尊”降为“道士”，一时无话可说。
“道士？”青衣女修目光落在顾寻安写满无奈的脸上，笑道，“有趣，你竟堕落成这样。”
“苏阁主。”顾寻安苦笑，“一时不察，中了圈套。”
顾明澈安静站在顾寻安身侧，他没见过这位苏阁主，但看师尊方才的反应，两人关系显然不一般，他离顾寻安更近了些，探究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
被唤作苏阁主的女子同样也在打量着他二人，最后一脸高深地看向顾寻安。
“确实有一百多年没见了，怎么？沈寻宗竟这般小气，不让你们同我落亭阁往来？”
“没有。”顾寻安立刻为沈寻宗辩解，“是我言错，晴苑阿姐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
【考究党：我查到了，苏晴苑是落亭阁阁主，很厉害的一位女修！】
【考据党：能一手创立一门全是女修的门派，肯定不一般！】
苏晴苑看着眼前这人狼狈的模样，轻哼一声，“这是怎么了。”
顾寻安也哼声，“我与这人说不通。”
苏晴苑视线越过顾寻安，落在葛镇长身上，他儿子经他这一阵折腾，骨头再次错位，看样子已经快不行了，此刻靠在墙角缓缓往下倒。
她踱步至葛镇长儿子身边，伸手触向他肋间，隔着衣物按了两下，随后倒出两粒不同的药丸，“吃了。”
镇长儿子听话咽下，缓了片刻，有力气摸向胸膛。
“我就说这道士不是什么好人。”葛镇长骤然跳起，指着顾寻安的鼻子，“你先前给我儿子吃的就不是什么好药。”
顾寻安，“……”
【闲聊党：这人几秒钟的记忆啊，明明之前还求着顾仙尊多给点仙丹！】
【闲聊党：不用怀疑，这人肯定把他说的话都当屁放掉了！】
【cp党：快看，徒弟出手护师尊，就要狠狠教训这种人！】
顾明澈上前攒住镇长那根手指，面容平静之余，却在微微向后折，“再敢对我师尊不敬，小心我……”
“明澈！”顾寻安皱眉，“先回镇长府。”
他心觉，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府内的血腥气格外重，苏晴苑虚掩鼻子，“所以，现在镇长府除了这父子俩，其余人都死了？”
“是！是！”镇长弯腰跟在她身后，“幸亏我跑得快，要不然我就要被他两……”
“啧，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话。”
“你亲眼见到眼前这位仙长同魔物站在一起了？”
“没有。但是他一出现……”
苏晴苑一记眼刀剜过去，葛镇长立刻噤声，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观顾寻安对这女子态度恭敬，还是位阁主，想必是个能制住顾寻安的，对她的话自然奉为圭臬。
“他徒弟伤你儿子，可知缘由。”
“自然是报复。”
“报复什么？”
葛镇长不吭声了，他双手不自觉地搓了两下，似在斟酌措辞。
苏晴苑等了片刻，转向顾寻安时，眉梢微微挑起。
顾寻安以口型说道，“多谢阿姐。”
苏晴苑被哄得高兴，不免多看了镇长府两眼，视线扫过正堂主椅上的两幅骷髅时，问道，“知道那两幅骸骨的身份吗？”
众人齐齐看向葛镇长。
葛镇长却不知何时移到大门口，哆哆嗦嗦地摇头，俨然一副要跑的架势。
“这里面藏了不少事啊！”苏晴苑冷眸凝向葛镇长，却一步步向两幅尸骨靠近，“溯影追痕了过往。”
随着她念咒，骸骨仿佛活过来般剧烈震动起来，她额角也随之沁出一层汗。
万物有灵，灵过留痕。苏晴苑的这秘法不审、不问，直接看、听、感目标留下的过往之影。
如此玄妙的法术，对灵力损耗自然极大，轻易施展不得。
顾寻安一阵眩晕，回云岫山可怎么交代啊！
他心里虽纠结，可还是将手搭在苏晴苑肩上，回看秋凉镇一段被掩埋的过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