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聿为哥 年底, ...
-
年底,订婚宴前两天,回了肖家老宅。
出发那天是清晨,海城落了点雪粒子,很快就停了。
行李前一天有专人送回老宅,他们带了随身物品和专用的航空箱——虽然肖清鹤说糯米糍在车上可以自由活动,但沈伊珞坚持要备着,以防万一。
糯米糍感知到这次出行与常去的地方都不同,一上车,就端端正正、揣爪蹲在“妈妈”并拢的腿上,尾巴规规矩矩圈在爪边,一副“朕很端庄,朕很肃穆”的模样。只有那毛茸茸的尾巴尖,偶尔会左右扫动,擦过旁边肖清鹤搁扶手箱上的手腕。
肖清鹤正用平板处理最后邮件,感受到似有若无、带体温的茸毛触感,视线从屏幕移开,瞥了眼“正襟危坐”的猫“儿子”,勾了下唇角,空着的右手伸过去,揉糯米糍的脑袋顶。
“紧张什么?”
糯米糍咕噜一声,歪头蹭了蹭他手掌,但坐姿依旧板正。
沈伊珞被它这模样逗笑,也伸手顺它的背毛:“我们糯糯最乖了,知道要见太奶奶和很多长辈呀?对不对?”
糯米糍“咪”了一声,尾巴尖又扫了下肖清鹤的手腕。
肖清鹤收回手,继续看邮件。
车子驶出市区,上高速又转入通往城郊肖家老宅所在的私家道路。
沿途风景从现代化的楼宇逐渐变为掩映在常绿林木间的独栋别墅,再到视野开阔、带有明显园林规划痕迹的区域。
越接近老宅,厚重的底蕴便愈发明显。
当车子减速,驶入一道古朴却不失威严的铁艺大门时,沈伊珞不由自主地坐直了,透过车窗朝外望去。
早有穿统一藏青制服的佣人恭敬上前,训练有素地打开车门。
肖清鹤先下车,转身朝沈伊珞伸出手。稍稍用力,便将她和猫一并带了出来。
脚踩在青石板上,沈伊珞抬眼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远处飞檐斗拱、气势恢宏的主建筑群落,青瓦白墙,掩映在经冬犹苍翠的古木之间。
门内是极宽敞的影壁广场,地面以不同色泽的卵石拼出吉祥图案。影壁是整块汉白玉浮雕,刻着松鹤延年。
目光掠过影壁,便可窥见内里乾坤。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掩映在常青乔木与经冬不凋的翠竹之间。青瓦白墙,朱栏漆柱。蜿蜒的廊道连接着不同院落,廊下悬着绢纱灯笼,虽未点亮,已可想见入夜后星河般的景致。
假山石玲珑奇秀,点缀曲水流觞之畔,几树老梅正当时,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幽幽袭来。
而真正让沈伊珞呼吸微滞的是影壁广场左右两侧沿着通往深处的主道,整齐停泊的一列车辆。
饶是沈伊珞在财经杂志见过不少名车,在肖清鹤与朋友聚会也见过各种限量超跑,此刻仍被眼前的阵仗稍稍镇住。
并非车型多么夸张炫目——事实上大多都是商务轿车或越野车,但代表各家徽标及车牌上特殊的连号或字母,无声地昭示主人的身份与能量。
它们静静排列在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与节日应有的热闹喜庆微妙地共存着。拱卫尽头,是比其他建筑更为宏伟、气象森严的殿宇,黑底金字的匾额上是“松鹤堂”——肖家祠堂。
虽没有张灯结彩的喧闹,但那种无声、积淀数代的雍容与井然秩序,比任何表面的热闹都更具压迫感。
穿梭其间的佣人无论男女皆衣着得体,步履轻稳,见到肖清鹤停下脚步,垂首躬身口称“小少爷”,态度恭谨。看向沈伊珞和她怀里猫的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肖清鹤握沈伊珞的手紧了紧,“这里是外院,各旁支回来过年,车都停在这。‘松鹤堂’非祭祀或重大仪式不开,专人看守。我们去‘鹤园’安置,晚点去主宅见太奶奶和爷爷奶奶。”
沈伊珞点点头,抱着来自己“主场”的糯米糍大帝跟上他的步伐。
他们拐入左侧一条较为僻静的游廊。
廊外是打理过的园林,虽是冬日,依旧绿意盎然,松柏苍翠,茶花吐艳。
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处独立院落。
门楣悬着块紫檀木匾,以行楷镌刻“鹤园”二字,笔力遒劲,颇有风骨。
这便是肖清鹤在老宅的住所了。
正面是三间打通的正房,以花梨木雕花隔扇为门,窗明几净。
檐下悬着铜制风铃,微风过叮咚作响。
院中植着几竿修竹,一方池塘,池水清可见底,几尾锦鲤悠然游弋。靠墙一株老蜡梅,花开正盛,金黄璀璨,香气沁人心脾。
角落设了石桌石凳,想来是夏日纳凉、冬日赏雪之处。
有两位穿淡青旗袍、外罩同色棉坎肩的年轻女佣候在廊下,见到他们,齐齐躬身。
“小少爷,沈小姐。”
“这是春絮和夏蝉,以后在鹤园,有事吩咐她们。” 肖清鹤对沈伊珞道,又对二女颔首,“珞珞的行李和糯糯的东西,仔细安置好。”
“是,小少爷。”
春絮年长些,约莫二十五,气质沉稳;夏蝉更活泼,十八九岁模样,一双眼睛灵动有神,忍不住瞄了一眼沈伊珞怀里的“小小少爷”,眼里闪过喜爱。
踏入正房,内部陈设再次让沈伊珞感到奇异的融合。整体是典雅中式风格,紫檀木博古架、黄花梨的桌椅、多宝格上陈列瓷器和古玩,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
但靠窗的位置,却摆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舒适沙发和阅读灯,旁边小几上放着一台最新款的iPad 。里间卧室,雕花拔步床挂着淡青色帐幔,床边地毯柔软,梳妆台光亮,一切起居用品看似古朴,实则现代舒适。
“还习惯吗?” 肖清鹤看她打量四周,问道。
“比想象中好很多。” 沈伊珞诚实道,她原以为会是更古板、沉闷的环境,“这里很舒服……也很美。”
尤其是蜡梅,香气透过窗纱隐隐传来,让她心神宁静。
肖清鹤眼底掠过笑意。“你喜欢就好。先休息一下,换身轻便衣服。一个小时后,我们去主宅。”
春絮和夏蝉已利落地将行李归置好。
沈伊珞带来的衣物不多,大多是肖清鹤提前让人准备的。
她换上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软缎旗袍,外面同色系羊绒开衫,长发重新梳理用玉簪绾起。
糯米糍也被夏蝉用温热软巾擦了爪子和脸,然后就开始“重温”之旅——迈着从容不迫的猫步,开始“视察”。
先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客厅里逡巡,这里嗅紫檀木茶几的雕花腿,那里用爪子拨垂落的流苏坐垫,偶尔抬头,审视博古架看起来就很“脆弱”的古董瓷器,似乎在评估哪些适合“不小心”推下去。
最终高傲地撇开头,跳上靠着大窗户、铺着厚实软垫的矮榻——是肖清鹤平时看书的位置,阳光最好。
它满意趴下,尾巴尖优雅地一勾一勾。接着溜进里间,轻盈跃上拔步床,在淡青色帐幔和锦被上踩了踩,留下浅淡的梅花印。然后被梳妆台一个镶嵌螺钿的首饰盒吸引了目光,凑过去用鼻尖碰,“咪呜”了一声,似乎对那精巧的玩意儿很感兴趣。
“小小少爷,这不能玩哦。” 春絮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见状连忙提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羽毛铃铛小球,放在床边地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糯米糍耳朵一动,果然被吸引过去,从梳妆台跳下,扑向新玩具,放过了首饰盒。
夏蝉在旁对沈伊珞说:“沈小姐放心,小小少爷的东西,小少爷早吩咐了,都准备着呢。玩具、抓板、惯用的食盆水碗,还有铺了绒毯的猫窝,都放在您和小少爷卧室隔壁的暖阁里。这鹤园里易碎的东西,能收的都收起来了,摆在外面的,也都是特意换过的不怕碰的。”
沈伊珞看着糯米糍很快找到乐子,稍稍松了口气。
肖清鹤必定会安排周全,但亲眼见到,还是觉得熨帖。
她换好衣服出来时,肖清鹤也换了更显清隽的月白色暗纹长衫,外面罩了件同色系的羊绒开衫,多了些世家公子的书卷气,但清冷矜贵依旧。
他正在窗边看院子里盛放的蜡梅。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伊珞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漫上欣赏。
“很合适。”他过来,替她理了理鬓边的发丝。
沈伊珞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他。
“会不会太素了?”
“不会……”肖清鹤牵起她,“太奶奶喜欢清雅。这样很好。”他又看抱着羽毛球自娱自乐的糯米糍,“它留在这里,让春絮夏蝉看着。人太多,免得糯糯乱跑。”
沈伊珞依言蹲下身,摸了摸猫脑袋。
“糯糯乖,我们很快回来。”
糯米糍用脑袋蹭她手心,“喵”了声,又自顾自去扑它的羽毛球了。
从鹤园到主宅需要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假山池塘。
沿途遇见的下人更多,无不恭敬行礼。
沈伊珞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或明或暗落在身上,她挺直背脊,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
肖清鹤握她的手始终稳定,在无形中,给了她支撑。
主宅“颐年堂”比鹤园更轩敞庄重。
尚未进门,已听到里面传来隐隐人声,是经过修饰、克制温文的笑语。
守在门外的老仆见到他们,就躬身打起帘子,高声通传:
“小少爷,沈小姐到——”
堂内的谈笑声略微一静。
沈伊珞随着肖清鹤迈过门槛,是间极其宽敞的厅堂,高阔的屋顶,雕梁画栋。
地上铺着暗红色团花地毯,踩上后悄无声息。正对门的是一张紫檀木罗汉榻,设着小几,后面墙上悬着“松鹤延年”中堂画,两侧是对联。
在榻上端坐着的正是肖念安。
穿着绛紫色团寿纹褂子,银发一丝不苟挽成髻,戴翡翠抹额,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面容慈和,却让人不敢直视。
肖老夫人下首左右,分坐着数人。
左手边第一位是穿深灰色中山装、精神矍铄的老者,面容与肖清鹤有五六分相似,但更添岁月沉淀的威严,是肖清鹤的祖父,肖锦年。他身旁气质温婉、穿琉璃蓝旗袍的老太太,戴珍珠项链,笑容和煦,是肖清鹤祖母,宋知许。
再往下,是肖清鹤父母。肖磊穿着深色西装,容貌英俊,气质沉稳儒雅,眉眼间能看出肖清鹤的影子,只是更内敛含蓄。身旁的周钰,穿着月白色刺绣旗袍,外搭米白色羊绒披肩,有着艺术家的出尘感?
右手边则坐了另一对中年夫妇,及年纪稍长的男女,想来是肖锦明、肖锦烨长辈及家眷。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门口并肩而入的两人身上。
肖清鹤带沈伊珞稳步上前,在距离罗汉榻数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
“太奶奶,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二叔公,三叔公……”他将堂内的长辈一一唤遍,“我带伊珞回来给各位长辈请安。”
沈伊珞跟着他,也微微屈膝。
“太奶奶,爷爷奶奶,伯父伯母,各位叔公叔婆,姑姑婶婶,伊珞冒昧前来,打扰了。”
她话音落下,堂内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或温和或探究或好奇,都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并无恶意,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天然威仪与审视,足以让任何一个初入此地的年轻人感到无形压力。
沈伊珞稳住呼吸,维持屈膝姿势,目光恭敬垂落在地毯的团花纹路上。
短暂寂静后,肖念安老夫人先开了口。
“不必多礼,到太奶奶这儿来。”
沈伊珞依言起身,在肖清鹤的陪伴下,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罗汉榻更近、但又不过分僭越的位置停下。
肖念安仔细端详她,目光在她清丽温婉的眉眼、合身的旗袍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她与肖清鹤交握的手上,眼底笑意深了些。
“一路过来辛苦了吧?坐车累不累?这脸瞧着,比照片圆润了些,好,这样好。” 她说着,朝侍立一旁的方助理颔首。
方助理会意,搬来张铺了软垫的紫檀木圈椅,放在肖清鹤惯常座位稍前点的位置,既不突兀,又显亲近。
“谢谢太奶奶。” 沈伊珞道谢在肖清鹤的示意下,端端正正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肖清鹤则在她旁边位置坐下,姿态放松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坐肖锦年下首的宋知许温声开口,“在磊儿那见了照片,就觉得是灵气的好孩子,今日一见,比照片上更标致,这通身气度也好。” 她转向周钰,“小钰,你说是吧?”
周钰含笑点头,“母亲说得是。伊珞,路上可还顺利?糯糯可还适应?”
“谢谢奶奶、伯母关心。路上顺利,糯糯在鹤园,有春絮、夏蝉照看着。” 沈伊珞答,提到糯米糍时,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
“那就好,糯糯活泼,得仔细看着。”
宋知许笑道,她对猫“重孙”因着爱屋及乌,同样喜欢。
肖磊也向沈伊珞点点头,“在这里不必拘束,缺什么少什么,或有不习惯,只管跟清鹤说,或者告诉陈管家。”
“谢谢伯父。” 沈伊珞再次道谢。
这时,坐在右手边首位、气质更圆融些的肖锦明笑着开口,“清鹤的眼光极好。沈小姐一看便是知书达理、娴静文雅的姑娘。听说在研究所工作?搞科研好,心静。”
身旁的吴曼香也笑着附和:“是啊,这通身的气派,倒不像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难怪能入我们清鹤的眼。” 这话听着夸赞,细细品味,却带了探究沈伊珞家世的意味。
肖清鹤神色未变,只接了句:“伊珞的母亲,在首都经营一家陶艺馆。”
他声音不高,却让堂内瞬间又静了静。
坐在肖锦年身旁的宋知许,则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在无人看见的桌几下轻轻握了握丈夫放在膝上的手。
肖锦年只觉得喉头发堵,几乎立刻垂下眼睑,掩去瞬间翻涌的情绪。
文慧的外孙女……叫他爷爷。
如果当年……他与她有结果……他们的孙辈,大约也会这般唤他“爷爷”吧?
喉结几番滚动,肖锦年借低头整理袖口的动作,用指腹极快地抹过眼角。
肖念安将长子反应尽收眼底,捻动佛珠的速度缓了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开口,算是定下基调,“伊珞第一次来家里,你们这些做长辈的,多多照应,别让孩子觉得生分。清鹤,你也是,多陪着伊珞。”
“是,太奶奶。” 肖清鹤应下。
有了老夫人发话,堂内气氛重新活络。
肖锦明和吴曼香笑着夸了沈伊珞几句,问她的工作,态度比之前多了真正的亲近。
肖锦烨和柳琳也笑着说了些欢迎的话。
其他几位旁支长辈见状也纷纷出言,或问候或夸赞,一时间,颐年堂内笑语晏晏。
沈伊珞一一应答,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肖清鹤偶尔在需要时将话题接过,或在她回答后补一两句,无形中为她撑腰,也向众人明确传递了他的态度。
聊了一会,肖念安有些乏了,“清鹤,带你媳妇儿去歇着吧,晚点家宴再见。”
这声“媳妇儿”,让沈伊珞脸一热,却也心下大定。这是老夫人最明确的认可了。
肖清鹤从容应下,向各位长辈告退,才带着沈伊珞离开颐年堂。
走出主宅,到相对安静的廊下,沈伊珞轻轻舒了口气。
“累了?”肖清鹤侧头看她。
“还好,”沈伊珞实话实说,“有点像经历了场大考。”
肖清鹤低笑,握紧她的手。
“考得不错。太奶奶很少当面夸人。”
沈伊珞眼睛弯了弯,心里踏实不少。
回到鹤园,糯米糍正霸占着肖清鹤常坐的矮榻,抱着羽毛球睡得四仰八叉,肚皮随呼吸一起一伏。
春絮和夏蝉一个在整理博古架,一个在擦拭窗棂,见他们回来,忙停下手里活计。
“小小少爷玩了一会,吃了点鸡肉茸,就睡了。”春絮回禀。
“嗯。”肖清鹤颔首,对沈伊珞道。
“离晚宴有些时辰,你也歇会儿。晚宴在‘宴春堂’,人多,菜品杂,若吃不惯,回来让厨房单做。”
“知道了。”沈伊珞点头,心里却想着既是家宴,再怎样也要顾全礼数。
她走到矮榻边,摸了摸糯米糍的肚子。
大帝在睡梦中蹬了蹬腿,咕噜着,翻身继续睡。
下午,鹤园一片静谧,沈伊珞倚在窗边矮榻上,怀里抱着从书架上取下的书翻看,心思却未全然落在纸上。
糯米糍蜷她腿边,睡得香甜,发出细微咕噜声。肖家老宅的深宅大院,规矩森严,连空气都带着沉静的压力。
虽得了老夫人认可,心下稍安,但身处其中,仍旧不自觉有些紧绷。
正出神间,院外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呼唤:“嫂嫂?在吗?”
是肖清影。
沈伊珞忙放下书,起身迎出去。
糯米糍被惊动,不悦地“咪”了一声,抖了抖毛,换姿势继续睡。只见肖清影一身利落的黑色机车服,长发束成高马尾,扒在月洞门边探头探脑。手里还提着个……颇为专业的宠物航空箱?
“清影,你怎么来了?”沈伊珞意外。
“找你玩呀!”肖清影笑嘻嘻蹦进来,熟稔挽住沈伊珞的胳膊,“在屋里多闷,走,带你去个好地方放松放松!”
“去哪?”沈伊珞下意识地看航空箱,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肖清影朝屋里努努嘴。
“把糯糯也带上,见世面。我怀妍姐、怀仁哥还有怀瑾弟他们在后山赛车场玩呢,可热闹了!我们去瞧瞧!”
“赛车场?”沈伊珞微愕,倒与想象中肖家老宅肃穆古板的画风截然不同。
“对啊,老宅后山有片区域改建了小型赛道和看台,平时都自家人玩玩,”肖清影解释道,“我哥‘老古董’不爱玩,嫌吵。但我们喜欢!哦对了,怀仁哥把他女朋友也带来了,可漂亮了!”
她口中的肖怀妍、肖怀仁、还有肖怀瑾都是肖家旁支的年轻一代,
沈伊珞在中午短型家宴打过照面,只是人多未曾深谈。
肖怀仁混血长相突出,肖怀瑾年纪小,但更沉稳些;肖怀妍是爽朗的经济学教授。至于Isabella……她也远远见过,确实美得像精致洋娃娃。
“这……合适吗?”沈伊珞犹豫,毕竟去凑肖家小辈的热闹,她未过门,一个“外人”……
肖清影大手一挥,“有什么不合适的!太奶奶都发话了让你别拘束,再说了你可是跟我去的,谁敢说闲话?走走走,糯糯呢?快把它装起来,我们出发!”
说着,她风风火火地往里走,将航空箱放地上打开,里面铺着绒毯,还放了玩具。
沈伊珞被这动作弄得一懵,再看糯米糍伸着懒腰从榻上跳下走过来,好奇地嗅了嗅航空箱。
“看,我‘侄子’都同意了!”肖清影趁机道。
沈伊珞失笑,只得应下。回屋换了身更便于活动的羊毛长裙,外罩一件羊绒大衣,又给猫穿了保暖小马甲——肖清影带来的,没有奇怪装饰,简单的深蓝色。
将好奇宝宝抱进航空箱,大帝在箱子里转了转,嗅了嗅玩具,便趴在绒毯上,透过航空箱前端的网格往外看。
一行两人加一猫走出鹤园,肖清影熟门熟路地带着沈伊珞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梅林,往后山方向去,远处隐约听到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
“家里这些地方,多走两趟就熟了。”
肖清影边走边介绍,“后山这以前是片野林子,后来我爷爷找人修整,弄了个小型的赛车场和卡丁车场,还有射击馆和马场。主要是给我们撒欢用的。”
沈伊珞听着,感受古老宅邸下涌动的、属于年轻人的活力。
走了约莫一刻钟,穿过道月亮门,一片经过设计、与山势融合的现代化赛道出现在眼前。
赛道不算长,但弯道起伏颇具挑战性,旁边建有设施完善的维修区和一座视野极佳的玻璃幕墙观景看台。
此刻,赛道上正有几辆颜色各异的跑车在飞驰,引擎的咆哮声撕裂山间宁静。
看台上,几个人影或坐或站。
肖清影领着沈伊珞从侧门进看台,暖气扑面而来。
看台的人不多,但沈伊珞一眼就认出了那几位。
肖怀妍脱去了教授式的套裙,换上了身红黑相间的赛车服,靠在栏杆边,手里拿着平板,上面似乎显示着赛道数据,
身边站着肖怀瑾,同样穿深蓝赛车服,正低声与肖怀妍说着什么。
另一边,肖怀仁则一身白色的休闲装,衬他混血的面容,闲适坐沙发上手里端着杯红酒。他身旁依偎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女,正是Isabella·Aurelia。
她正和肖怀仁说着什么,偶尔看赛道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新奇。
听到动静,几人转过头来。
“清影来了。”肖怀妍打招呼,“弟妹也来了?欢迎欢迎,这里吵,别介意。”
肖怀瑾点头致意,态度温和。
肖怀仁放下酒杯起身,优雅欠了欠身,用带英伦腔调的中文说道:“堂嫂,幸会。中午家宴匆忙,未能多聊。这是Isabella。”
他侧身介绍身边的女孩。
Isabella依言起身,用略带口音但清晰的中文道:“你好,沈小姐,很高兴认识你。猫很可爱。”目光落在沈伊珞提着的航空箱上,显然对里面毛茸茸的生物很感兴趣。
“你们好,”沈伊珞一一地礼貌回应,略有局促,“打扰你们了。”
“哪里话,人多热闹。”肖怀妍过来,带她到栏杆边最佳观赛位置,“来得正好,马上最后两圈,看看谁赢。”
沈伊珞顺道将航空箱放栏杆边打开门。
糯米糍探出头,听了听引擎声,嗅了嗅空气,似乎判断出没危险(至少没有“一生之敌”试图给它穿奇怪衣服的立即威胁),才走出来,跳上空着的单人沙发,揣起爪,一副“朕来视察”的派头。
肖清影则凑到肖怀妍身边:“现在场上谁领先?”
“你猜?”肖怀妍挑眉,指赛道上一马当先的银灰色跑车,“是你哥。”
肖清影愣了一下,随即开口,“他不是嫌吵不爱玩么?”
“清鹤?”沈伊珞也惊讶,清影不是把她哥归到“老古董”,不喜欢这个吗?
“对啊,”肖怀妍笑道,“清鹤他其实车技不错,嫌赛车场闹腾,平常懒得下场。被聿为激的,更想在你面前露一手?”她朝沈伊珞眨眨眼。“后面紧咬不放的蓝色跑车是聿为,沐瑶也在下面,不过她是来玩的,不跟他俩争。”肖怀妍继续解说,平板清晰显示场次和车手信息——
“车手:肖清鹤(银灰色 Aston Martin Valkyrie)”、“车手:段聿为(蓝色 McLaren Speedtail)”、“车手:任沐瑶(红色 Ferrari SF90 Stradale)”……
沈伊珞完完全全地怔在原地。
肖清鹤在赛车?
等等……聿为?
是她想着的那个“段聿为”吗?
仿佛为了印证猜想,目光再次落在平板屏幕上那清晰无比的三个字上。
段、聿、为。
那个从高中时代起,就和徐洛初一起,贴海报、追剧集、买周边、为他饰演的角色哭哭笑笑的“三栖影帝”段聿为?
那个被她们在无数个夜晚,对屏幕花痴感叹“世上怎会有如此完美颜值与演技并存的男人”的段聿为?
他……也是肖清鹤的亲戚?
在下面正和肖清鹤赛车?
信息量过大,让沈伊珞一时有些眩晕。
她下意识扶住栏杆,才确认不是梦境。
肖清影凑到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忘了跟嫂嫂说聿为哥就是我二堂哥,沐瑶姐是我二堂嫂。前两年就结婚了,只是没对外公开。” 她说着,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惊喜吧?你偶像成了你亲戚!”
沈伊珞:“……”
何止是惊喜,简直是惊雷。
她一直以为任沐瑶是肖清鹤关系很好的青梅竹马,是美丽耀眼、在娱圈风生水起、偶尔会逗肖清鹤的“沐瑶姐”。
从未将“任沐瑶”和“段聿为”的名字在婚姻关系上联系在一起,更没想到,那位遥不可及的偶像,竟然以这样的方式,骤然拉近到“亲戚”的距离。
心脏不争气地加快跳动,她忍不住再次看向赛道,那辆蓝色的跑车正以极其惊险又漂亮的切线试图在弯道超越银灰色的车辆。
两车几乎并驾齐驱,引擎嘶吼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那份紧绷的较量。
“聿为哥车技也很厉害,不过我感觉,今天堂哥更胜一筹。” 肖怀瑾也过来,抱着手臂评价道。
“那当然,我哥认真起来很可怕的。” 肖清影与有荣焉。
肖怀仁也带着Isabella过来,晃了晃手中酒杯,嘴角噙着笑:“要不要赌一把?我赌堂哥赢。Isabella,你觉得呢?”
Isabella饶有兴致地看赛道,“银灰色的车线条更美,像暗夜的骑士。赌银灰色。”
沈伊珞将目光锁定在银灰色跑车上。
肖清鹤——她爱人,她以为清冷疏离、高居云端的男人,原来也有充满力量与激情的一面。
他在掌控方向盘,在与对手角逐,享受速度与精准带来的快感。
这种认知,让她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最后半圈了!” 肖怀妍提醒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赛道。
银灰色跑车在最后一个S弯道处,以近乎完美的漂移甩尾瞬间拉开与蓝色跑车半车身的距离,然后油门轰响,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终点线。
蓝色跑车紧随其后,但胜负已分。
看台上响起掌声。
肖清影兴奋,“赢了!我就知道!”
沈伊珞也跟着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她看着银灰色跑车减速,驶向维修区,心脏还在为刚那幕精彩的超车而悸动。
很快维修区门打开,仨人走出来,一边摘头盔一边说着什么。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肖清鹤。他脱下赛车服外套,里面的是运动长袖T恤,额发被汗水浸湿,搭在额前,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唇角似乎带着属于胜利者的放松弧度。
他旁边是穿着蓝色赛车服的段聿为。
即便隔了段距离,即便刚经历一场激烈比赛,男人摘掉头盔后露出的面容依旧无可挑剔。眉骨立体,鼻梁高挺,是经过大银幕苛刻检验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神颜。
他随手拨了拨汗湿的头发,动作随意却自带光环,听到肖清鹤的话,笑着摇摇头,拍了拍肖清鹤的肩膀。
而稍后的任沐瑶,则一身红色赛车服,将头盔夹在手臂下,甩了甩长发,对段聿为说着什么,段聿为便转头含笑看她。
三人并肩朝看台这边走来,构成一幅极养眼又充满生命力的画面。
沈伊珞感觉自己的呼吸又有些不稳了。
偶像、活的……段聿为,正朝她走来。而且,还是以“堂哥”的身份。
肖清鹤察觉到看台上的视线抬头望来。目光掠过肖清影、肖怀妍等人,落在沈伊珞身上。
隔着玻璃和一段距离,沈伊珞依然能看清他眼中瞬间柔和下来的光芒,以及那微微扬起的眉梢,仿佛在问:“怎么过来了?”
沈伊珞不由自主地朝他挥手,脸上有些发烫。
三人走进看台。
“可以啊清鹤,最后那个弯道够狠。”
段聿为笑着用拳头碰了下肖清鹤肩膀,声音比影视剧里更加真实,也更具冲击力。
“承让。” 肖清鹤淡声回应,目光转向沈伊珞,走到她身边,“清影带你来的?”
“嗯……” 沈伊珞点头,感觉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随着肖清鹤的举动聚集到了自己身上,尤其是段聿为和任沐瑶的打量,让她更紧张,下意识抓住了肖清鹤的衣袖。
这个小动作让肖清鹤的眼底笑意更深,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的掌心按了按,仿佛在说“别紧张”。
“这就是伊珞吧?常听沐瑶提起,果然是个灵气十足的美人。” 段聿为开口,毫无架子,仿若邻家兄长。
沈伊珞感觉自己脸颊温度在飙升,努力让自己镇定、礼貌鞠躬。
“聿为哥,你好。”
说完,她简直想咬自己的舌头,开场白也不像太粉丝见了偶像吧!
果然,任沐瑶“噗嗤”一声,过来亲昵揽住沈伊珞肩膀:“看把我们弟妹紧张的。没事儿,你聿为哥私下里挺好相处的,就是有点幼稚,爱跟清鹤较劲。” 她调侃地瞥了段聿为一眼。
段聿为无奈,“管管你媳妇儿。”
肖清鹤挑眉:“我二堂嫂说得没错。”
“一家合起伙来欺负我。” 段聿为故作叹息,却引得众人都笑起来。他话锋一转,问肖怀妍,“跑饿了,有吃的没?”
“早备好了,”肖怀妍指着看台后面的休息区,“知道你们跑完要补充能量,让人送了热饮和点心过来。”
一行人移步休息区。
这里置景舒适,软沙发,暖壁炉,长桌摆着茶点、水果和冒热气的红茶、咖啡。
肖清鹤带沈伊珞在沙发上坐下,段聿为和任沐瑶在他们对面,肖怀仁带Isabella坐在旁边。
肖怀妍、肖怀瑾和肖清影则或坐或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