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博览》司楠温

48、那个小孩，那个老人 那个人呢？

　　“谢哥……”赛颂林声音有点虚虚的，望着身下的孩子，又抬起目光惊恐的对上谢眠颖的眼睛。

　　这时他才发现谢眠颖的小腹也被浸红了一小片——也是一小块钝器所伤的血洞，血液正从口子里汩汩涌出，但他像感受不到痛一样还在猛用劲踩着那小孩。

　　“啊啊啊啊！！！”

　　赛颂林听着那令人肉麻的骨头断裂声，并不是干脆的断裂，是闷闷的像湿木头被反复拧折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带着一层正在碎裂的纹理声。

　　“哥，你先别管他了，你的肚子……”赛颂林上前拉住他小臂的时候，感觉到那层肌肉正在绷紧。

　　不是挣脱的感觉，而是发了疯、犯了病一样的绷紧，染脏了里面的内衬。

　　“没事。”谢眠颖的眼神逐渐褪去猩红，但手里还死死握住那只矛。

　　这时赛颂林才发现上面沾的似乎并不是血，而是渐渐上了色，光泽渐亮。

　　直至银白色的矛头刀锋上流露出金晃晃的颜色，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才涌入四肢百骸。

　　原来他们真的已经跟到这里了。

　　他对上谢眠颖几乎没有黑色素晕染的眸子，逐渐松了手。

　　“对不起大人……我再也不敢了……是他们奉命让我来的！”男孩越说越急，声线早已沙哑，听不出是个孩子声，更像是只鸭子在做临死前的哀嚎，“我求求您了！我也是迫不得已谋生而来啊大人！”

　　他紧紧抱住谢眠颖的腿，死活不撒手。可谢眠颖一直是沉着个脸，连个正脸都不想给他一样。

　　赛颂林抿了抿唇，没敢开口说话。那男孩见着便有些抓狂一样，继续拖着那沾满金水的身躯向赛颂林的方向慢慢蠕动。

　　“哥我求求您了，您替我求求情吧，我这家里还有老人啊，我也不想干这……”

　　赛颂林吓坏了，伸手想去扶，但想到对方是神族，突然又打消了念头，静静地转过头去。

　　还么等赛颂林说什么，腿上的负重感瞬间消失。

　　只见男孩被谢眠颖狠狠踢飞了出去。

　　“我没让你碰他吧。”他猛地瞬移过去，感觉不到身上的痛一样整个人突然折了下去，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哥啊！我求求你别杀我！！”

　　赛颂林看到那小孩被拎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软了，四肢半吊着一样，脚尖悬在离地面几寸的位置。

　　谢眠颖是真的生气了，赛颂林在心里默默嘟囔。

　　“杀了你啊？我没问完情报怎么杀你？”谢眠颖拎着他向后退了几步，直到回到赛颂林身边的位置。

　　“哥你放下他吧，要不然你会把肠子撑出来的。”赛颂林释放了那物质一样异能，将那东西从后贴到那处伤口上——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异能还能这样。

　　就在自己的手刚贴上他的腹部时，谢眠颖全身抽了一下，后背撞上赛颂林的胸膛，手也轻飘飘地一松把男孩丢在了地上，给男孩摔了个半晕。

　　“哥…你没事吧！”赛颂林立马搀扶住谢眠颖。

　　“不是，我没事……”谢眠颖一巴掌把那东西撕了下去。那层物质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像被从湿润的表面剥离的声响，边缘带出一层极薄的暗色液体。

　　“说吧，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们给了你多少钱，还有……”谢眠颖那神色发亮，瞳孔像被扩大了几倍，“为什么要搞成这个男孩的模样？”

　　“他不是男孩？”赛颂林附在谢眠颖腰上的手都紧了，害得怀里人使劲扑腾好几次。

　　“嘶，他不是……”谢眠颖拿出一小瓶子草汁液，全涂抹在了伤口处，一大块伤口立刻止住了血，同时那片掉了的肉也重新长出、愈合，“他是男人，岁数……比郑缀瑜都大。”

　　“啊？”

　　“大人……这些不太好说啊……”

　　“……那我看你也不算太想活了。”

　　说着谢眠颖又举起手里的白矛，手腕微微晃动着，整只矛像一闸刀，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落下去劈他一样。

　　男孩——现在应该是男人，他宛若一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吓得他身体直打颤。

　　但谢眠颖只是把刀锋抵在了他的脖子跟前，止不住的寒意从嘴里冒出：“我看你们神族追杀我不是挺勇的吗？现在要死了知道怕了？”

　　接着谢眠颖的手更往前抵了抵，划出了道金痕：“我再问一遍，为什么搞成这人样子？”

　　“我说！我说……”男人一个劲把脖子往旁边拧，声音嘶哑：“我……我也参加了神族实验，但我是为了我老婆孩子啊！他们说我这异能新颖……不参加就要对我家的娃下手啊！”

　　赛颂林从侧面瞥了瞥谢眠颖，只见对方眼神还是那样冷清，那脸色听到这个心里都不带颤一下的。但下一步他便抬起了手，臂弯都没动一下攥了股异能尽砍了下去——

　　“哥，你先别冲……”

　　但谢眠颖只是在他脖子上划了一道子，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可男人身前却突然炸出了一道亮色交替的能量混合物，随着谢眠颖的手劲收了回来，那东西才化成一片圆盘，上面写着还是赛颂林上次见到的那样，全是神族语言，弯弯绕绕，比古兰经的阿拉伯经文还要晦涩难懂。

　　谢眠颖把手上的矛扔到一边，重新施了力，把那东西打了个粉碎。

　　赛颂林看着那男人竟是懵的状态到满脸笑意，眼眶通红，手上的异能也慢慢收了回去。

　　男人还没等谢眠颖继续说些什么就习惯性地放低眉眼，身躯也下意识地佝偻成虾米状，手也局促地挨到了一起。

　　“大……大人……您……”他动了动双腿，蹭着那尘土往前匍匐。

　　“现在说吧，”谢眠颖喃喃道，声音细的像蚊子，“我现在很好奇那个孩子去哪里？”

　　“哪……哪个？大人请您提名。”男人脱离了束缚仿佛身心都舒服了，嘴角上的笑意是止不住的。

　　“你易容的这个。”

　　男人听完那方才还一脸油腻的笑瞬间停滞了，嘴上的那个极其弯曲的弧度冻在了脸上，“这个我……我可能真不知道，这个是费屿芯她们下发的那群搞学问的人给我装上的，就醒来之后我就被改成这样了……但我知道有个老头当时跟我搭话来着，一直问是谁谁谁的。”

　　“那个人呢？在哪？”谢眠颖继续道。

　　“就在……”

　　男人顿了顿，赛颂林看着那只手在空气里划开一道口子。像撕开一层旧痂，边缘泛着毛刺的光。他指头探进去摸索，翻找，他看不太清那缝隙里是什么，只闻到一股干燥的旧纸箱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只见他手拧了一个弧度，整个空间就碎成了无数片玻璃般的黑色碎片。倾刻间，脚下就如悬空了一般，没了实地，只剩下了坠落感。

　　赛颂林狠狠摔了一个狗吃屎。

　　“啊……对不起两位，我忘记紧急迫降了。”男人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刚想起来什么似的语气。

　　赛颂林趴在地上缓了几秒，鼻尖蹭到一层灰土，嘴里也进了点沙砾的涩味。他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后腰还残留着坠落时某个角度磕到的钝痛。

　　他把脸侧过去，先吐了一口带土的唾沫，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见得谢眠颖是脚着地才放心地起身。

　　“两位跟我走，在这边。”

　　说罢，男人慢慢转过身去，在前头带路。

　　赛颂林“嗯”了一声随即迈开步子。

　　在跟上去的时候，他注意到谢眠颖的视线在入口处的藤蔓上多停了一瞬。那些藤蔓从砖缝里长出来，沿着墙面的裂纹延伸，有些已经干枯，有些还带着一层暗绿色的表皮，像是被某种持续的湿度维持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等赛颂林开口，只是与赛颂林来了个短暂对视，然后也同样迈步走跟来过去。

　　赛颂林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他其实一直在想一件很具体的事——一个人到底要经历多少才能像谢眠颖一样，整个人就算是被火燎、被捅刀子还要坚持走都不带喊一声痛的。

　　他就像自家养的那种家兔，忍痛强，疼的时候不像猫那样叫唤，就是杵在那里，什么都不说，直到别人扒开那层固执才能知道它到底怎么了。

　　赛颂林很想去帮他做些什么，但他似乎什么都不需要一样。

　　“哥，疼吗？”

　　这句话掉进空气里的时候赛颂林自己也没想好要怎么接，就算心里这么想也只是脑子里的即兴评述，根本没想过说出来。

　　算了，反正说出来也是废话。

　　赛颂林见得谢眠颖在前头微微偏过头：“不疼。”

　　这种词已经是一个固定的词了，像一枚已经磨损的硬币，你递过去的时候知道它会掉进同一个格子里。

　　他没有不满，只剩一声叹息的“嗯”。

　　“你有什么地方受伤了吗？”

　　到这句话蹦出来的时候，赛颂林自己也没预料到，前面那人还能顺带一句自己。

　　“很多吧。”赛颂林挠挠头接谢眠颖的话，“反正没你严重。”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没事，回去给你抹点药。”

　　“啊？”赛颂林彻底懵了，“不是，哥我没事了，没事了。”

　　“你刚刚不还……”

　　就在这时，男人已经停下脚步，侧身站在一扇半掩的铁门前，灰扑扑的砖墙上嵌着几根锈蚀的铁条，像个旧小店。

　　他抬手朝门内比了个手势，目光落在谢眠颖身上：“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