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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陶炉热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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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遂城,冷得透心凉。风像是从江心长出来的,带着潮湿的重量,推着人往前挪。逢星雀缩起脖子,用手背挡着身后的江风,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伊万就跟在她身后三步远。
这是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好能看清她每一个动作,却又不会让她觉得逼人。但是这种被沉默注视的感觉很奇怪,像后颈贴着一片薄冰,凉意顺着脊椎一丝丝往下渗。
她没回头,只埋头快步穿行。码头区的小巷子曲里拐弯,路面是坑洼的麻石,两旁堆着夜里收摊后遗留下来的箩筐、板车,偶尔有野猫的黑影从里头倏地窜过。偶尔有还没收工的苦力擦肩而过,带着一身汗酸和疲惫,投向伊万的目光里充满毫不掩饰的惊诧和打量。一个裹着古怪厚大衣、身材高大的外国人,在这种地方出现,本身就像个移动的问号。
星雀只盼着快点走出这片昏暗。直到拐进一条稍微宽敞些的街道,两旁有了零星的铺面,茶楼食肆里透出晕黄的灯光,炒菜的锅气混合着谈笑声飘出来,人流也多了些,她才暗暗松了口气。这才是她熟悉的、属于生活的烟火气。
又走了一段,她终于在一栋三层的老旧骑楼前停下脚步。骑楼外表上了年纪,墙面的灰砂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砖块,木制的门窗框也染上了岁月的深赭色,但结构看起来还算扎实。底楼的铺面已经上了门板,但从缝隙里漏出裁缝铺那对老夫妻还没歇息的煤油灯光,隐约还有老式缝纫机“嗒嗒”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安稳。
“就是这里了。”星雀转过身,对身后的伊万说,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有点轻。她指了指骑楼,“整栋楼是我的。底下租给了裁缝。”
她摸出钥匙,打开侧边一扇通向楼梯的双层夹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旧木头、灰尘和一点点霉味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楼梯很窄,是那种老式的木梯,踏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也磨得有些薄了。她率先踏上去,脚下立刻传来不堪重负般的吱呀一声,在寂静的楼洞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伴随吱呀吱呀的响动,像这栋老房子在睡梦中的呓语。
她一边上楼,一边试图用平缓的语气介绍,既是为了打破有些凝滞的沉默,也是想让自己显得更自然些:“二楼是我们平时活动的地方,算是生活区吧。有个小厅,我平常在那里写稿,算是书房。书房旁边还有个小房间,空着的,你可以暂时住那里。”她顿了顿,补充道,“三楼是我和我表弟的卧室,他在城里念书,不常回来。”
说到“表弟”时,她语气刻意放得平常。爬到二楼楼梯口,她停下来准备掏出铁门钥匙,扶着吱呀作响的木头扶手往下看。伊万并没有立刻跟上来,他还站在一楼进门的那一小块空地上,身影几乎融进门外的夜色里。他没有东张西望,但星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冷静地扫过门框、楼梯、二楼她站立的位置、甚至高处那扇小气窗——他在观察,评估这个环境,像动物在进入陌生的巢穴前,用所有的感官确认安全与否。
过了几秒,他才迈开步子,踏上楼梯。他的体重显然比星雀重得多,每一步,那老旧的木梯都发出更沉重、更痛苦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星雀的心也跟着那声音一上一下。
二楼比一楼稍暖和些,但也暖和不了多少。地方不大,简单分了下区:靠窗亮堂的那边摆了张长木桌、几把藤椅,加一个小书架,就算是客厅了;另一头用木板隔出了小卧室和书房;再往里走便是厨房和厕所。屋里没几样家具,处处透着种临时将就的意味。厨房角落齐刷刷立着一排竹壳暖水瓶,窗边摆了个陶土风炉,旁边摞着些乌黑发亮的煤块。
“你先坐,我烧点热水。”星雀说着,走到风炉边蹲下,动作熟练地夹起煤块,用火柴点燃引火的旧报纸,再小心地将煤块架上去。橘红色的火苗很快窜起,舔舐着漆黑的煤,散发出微弱的热力。她将一把大铜壶接满冷水,坐在炉火上。
她忙完这些,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还杵在屋子中央的伊万——这人站得像根柱子。
“水烧开还得等会儿。要不,你先洗个热水澡解解乏?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也行。”她指了指旁边的小隔间,“里头床是今年新搭的,还没人睡过。”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三楼走,“入冬了,这骑楼里夜里冷得很。我去给你拿床厚被子,本来给我表弟准备的,他还没用过。”
她噔噔噔跑上三楼。三楼更安静,也更冷。她推开自己卧室隔壁那间小房,从空荡荡的床板上抱起一床捆扎好的、看起来颇为厚实的新棉被。棉被散发着一种干净的、阳光晒过后的棉布味道。
抱着被子下楼时,伊万已经不在客厅中间站着了。他移到了长木桌旁,背对着炉火的方向,面朝着窗户。西洋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模糊了外面的夜色。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楼下车马偶尔经过的声音,又似乎在透过那层水雾观察外面模糊的世界。炉火的光在他高大沉默的背影上镀了一层跳动的、暖色的边,却丝毫没能融化那身影本身透出的冷硬与疏离。
星雀把被子抱进用隔间改成的小卧室,出来时说道:“被子给你铺好了。别老站着呀,客厅有凳子,过来坐会儿,顺便烤烤火,水也烧得快一些。”
伊万闻言,缓缓转过身。炉火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暖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像结了冰的湖面下,有幽暗的水在流动。他没说谢谢,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依言走到炉火边,在星雀指的那张藤椅上坐下。他坐下的姿势也很控制力度,背脊并没有完全放松地靠向椅背。
星雀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说不出的怪异。
夜深人静,她的家里,一个完全陌生的异国男人,沉默地坐在她的炉火边。空气中只有煤块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铜壶里水将沸未沸时那种细细的嗡鸣。她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又觉得说什么都尴尬,索性转身回了书房,掩上了那扇薄薄的木门。
书房里没生火,比客厅更阴冷。她在书桌前坐下,摊开纸,笔也提起来了,却半天落不下一个字。好奇地思绪不由自主的涌上心头,总忍不住往门外那个沉默的人影那儿飘。她侧耳细听,能捕捉到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大概是伊万在走动。水好像开了,铜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轻响,接着是倒水的声音,水流冲进另一个容器里。
然后,靠近小隔间那头,持续的水声响了起来。他果然去洗澡了。
那水声淅淅沥沥,响了很久。星雀几乎能想到,一个习惯了冬天湿冷、日子也过得将就的人,是怎样珍惜地、慢悠悠地用着那点热水,冲掉一身寒气与疲乏。水声停了,安静了片刻,才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接着是隔壁小房间那扇旧门转动时细涩的声响。
最后,是床板被身体压下去时,清楚的一声吱呀。
一切重归寂静。
逢星雀握着笔,对着空白的稿纸发呆了很久。煤油灯的火焰在她瞳孔里跳动。她到底在做什么?把一个来路不明、浑身透着危险与秘密气息的外国男人带回家,仅仅因为他长得好看、眼睛很漂亮?这个理由现在想起来,荒谬得让她自己都心惊。
他会带来麻烦吗?几乎是一定的。他的身份,他的过去,他为什么会流落到遂城码头。
每一个问题背后,都可能藏着风暴。他明天会离开吗?也许会,那样倒省心了。但不知为何,星雀觉得他不会那么轻易离开。那眼神里的审视与疲惫之下,有一种野兽般的韧性,还有一种,找到了临时避风处的、不易察觉的松懈。
她甩甩头,像是要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出去。想这么多做什么呢?人已经带回来了,热水给了,床铺也安置了。至少今夜,他看起来需要这个。至于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她吹熄了书房的煤油灯,端着灯盏,轻手轻脚地走出书房。客厅里炉火已经弱了下去,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热量。小隔间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息,仿佛根本没有人。
星雀慢慢走上三楼,回到自己冰冷的卧室。她脱下外衣,钻进被窝,被子里冰凉一片,需要好一会儿才能用体温焐热。窗外的遂城彻底沉睡,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显得遥远。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却清晰地浮现出那双蓝灰色的、冰湖般的眼睛。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惴惴不安,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久久不能平息。
算了,她内心强迫自己翻了个身。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想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米缸里的米还够,也许可以煮锅热粥,再买两根油条。
想着这些最实际、最琐碎的事情,那份莫名的心悸才渐渐被压了下去,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