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舶来品 ...

  •   穿越前,逢星雀因为近视,鼻梁上常年架着副眼镜。朋友们都知道,她玩密室逃脱最怕全黑环节,因为眼睛陷入绝对的黑暗后,总要缓上好一阵,眼前才能重新浮出物体的模糊轮廓。即便是日常生活,入夜后开车去接加班的怀恩塔,她也非得提前换上隐形眼镜,才觉得能拿稳方向盘,才安心看清路灯下沥青路面。

      所以,当她的目光掠过码头仓库那处墙角时,起初真的只以为那是一道比别处更浓些的阴影。砖石垒砌的拐角,背光,堆着些废弃的麻绳和破木箱,形成一片深暗的色块,再正常不过。

      可她眨了眨眼,视线适应了那片昏暗后,一种微妙的不和谐感便浮了上来。那阴影的轮廓,似乎过于规整了?

      带着某种僵硬的、不属于杂物堆的线条。

      胆子大,加上一点抑制不住的好奇心驱使着她。天色尚未完全黑透,码头上虽不复白日的喧嚣,但仍有零星的搬运工扛着最后一批货物走过,远处茶摊的汽灯也刚刚点亮,晕开一团暖黄的光。身后还有路人,这给了她一点底气。

      她往前凑近了几步。

      现在看清了。那不是阴影,是一个人。一个几乎与砖石阴影融为一体的男人,裹着一件厚重的、看起来颇沉的深色大衣。这种厚实在南方入冬的时节虽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一些北边来的客商或体质虚寒的老人也会这样穿。

      然而,星雀的视线向下扫去,落在大衣下摆不经意露出的靴子上时,呼吸停顿一下。那是一双皮质靴子,式样简洁,沾满泥污,却仍能看出与广府本地人常穿的布鞋、甚至与码头工人笨重的劳保鞋截然不同的制式。这种靴子的风格,不是一九二四年遂城款式,但是在她的时代很普通,但放在遂城码头,尤其是一个瑟缩在仓库阴影里的人脚上,就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好奇心像被羽毛撩拨了一下,痒痒的。她索性又走近了些,想看看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光线很暗,只能勉强看出个人形。他背抵着冰冷的砖墙,身体却奇怪地向前弓着,看起来全靠那双撑在墙上的手硬扛着,才勉强站住。汗湿的浅金色头发贴在额前,在落日余晖里没了光泽,像一丛凌乱的亚麻。

      然后,他像是察觉到逼近的视线,抬起了头。

      猝不及防地,逢星雀看清了一双眼睛。

      像是冬日光线下凝结的湖水,一种介于蓝与灰、又隐隐透着冷绿的奇异色泽。她在社交平台刷到摄影师分享的自然景观图片,那是远东的冬季,是西伯利亚贝加尔湖的冬天。此刻,这双湖水般的眼睛正望着她,里面没有惊惶,没有乞求,甚至没有太多属于“落难者”的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像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在视野内的未知物件。

      “广府粗口。” 星雀在心里无声地爆了句方言,紧接着脑海无声响起:“生得真好看。” 下一秒,更务实的念头浮现:外国人。英国?法国?俄罗斯?德国?分不清,总之是“进口品种”。

      遂城沙面岛租界里,这样的面孔自然不少。但那里是国中之国,有巡捕,有铁栅栏,与眼前的市井码头隔着无形的壁垒。一个外国人,孤身出现在这鱼龙混杂的货运码头阴暗处,本身就透着不寻常。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茶楼听几位跑沪上的作家闲谈,说上海滩聚集了不少流亡的白俄,多是昔日的贵族、军官、知识分子,被革命的意识形态洪流冲刷至此,在异乡颠沛求生。

      思绪飘得有些远,她莫名想起穿越前某个深夜,在小区花坛边看见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它就那样蹲在阴影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不怕人,也不靠近。后来,她把它带回了家。

      现在她看清了更多细节:大衣领口已经磨得露出了内衬的粗布;撑着墙的那只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血凝成了深色的痂;他的半边脸陷在墙角的暗处,另半边码头远处最后那点落日余照亮。

      光影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切出强烈的明暗,整张脸看起来就像一幅色调沉郁的印象派油画,有种破碎、不完整的美感。

      星雀眨了眨眼,像是要确认这画面的真实性。她索性又往前一步,彻底走进了那片阴影的边缘。

      距离拉近,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将她锁定,审视的意味更浓了,冰湖之下仿佛有暗流涌动,那绝不是期期艾艾或等待拯救的眼神。

      她做了个深呼吸,先用最熟悉的粤语试探着开口:“你...肚饿吗?” 声音不大。顿了顿,想起对方可能听不懂,又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和尽量清晰的官话各重复了一遍:“Are you hungry?你饿不饿?”

      随着她的靠近和问话,那张面孔完全暴露在落日光辉与阴影的交界处。

      星雀终于看得更真切了。

      高眉骨,眼窝深陷,鼻梁挺直。嘴唇因缺水而干裂起皮。年龄很难判断,或许三十上下,但外国人通常显老,也有可能是苦难和疲惫模糊了时间的刻度。

      他没有回答。蓝灰色的眼睛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里面是全然的警惕与评估,像一只在荒野中受伤后、对任何靠近的生物都抱有最大怀疑的野兽。

      逢星雀倒也不急。她想起早上在荣记茶楼吃剩的几块杏仁酥,用油纸包着放在随身的布袋里。她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掰开一块。香甜的杏仁和油脂气味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倏然弥漫开,与江边码头的鱼腥、铁锈味格格不入。

      她把其中一半递过去,自己当着对方的面,咬了一小口另一半,慢慢咀嚼,咽下。“杏仁酥,” 她用中文说,然后又用她那贫瘠的、仅够生存的英语词汇努力组织语言,尝试对话:“Sweet. This is sweet.” ,又用广府口音的官话解释,“甜的,这个,是甜的。”

      老实说,她也不知道这算哪门子沟通。她的英语水平,也就停留在应对日常起居的词汇阶段。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和那半块点心上移动,蓝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进行复杂的风险评估:这个年轻的东方女人,为什么主动接近一个落魄的外国人?意图是什么?陷阱?还是......

      沉默拉长了几秒,又像是过了许久。逢星雀举着点心的手臂都有些发酸了,才听见他用一种极度沙哑、仿佛砂纸摩擦朽木的嗓音,说了一长串她完全听不懂的话。语调低沉,发音坚硬而绵长。

      她听完后内心一直嘀咕,很好,一个字不懂。

      首先排除英语,也不像她偶尔在沙面岛听过的法语。这完全超出了她贫乏的语言知识库。不过,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喉结一个极轻微、却明显的吞咽动作。

      她坚持举着那半块杏仁酥,心里甚至有点无奈地想:要是猫就好了,不用这么费劲,直接把吃的丢过去就行。

      最终,那只沾着污渍、指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显示控制的平稳。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先凑近鼻尖嗅了嗅,然后才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

      逢星雀保持着一步开外的距离,这是一个既表示无害、又留有安全缓冲的空间。她继续用中文说道,仿佛对方能听懂似的:“这是西关荣记茶楼的点心,刚出炉时最香,酥得掉渣,现在凉了,口感是差些,还有点腻。”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块杏仁酥的出生,声音轻快,像是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安抚性的交谈。

      他吃完那一小块,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然后,用清晰却带着明显异国腔调的中文问:“还有吗?”

      逢星雀先是一怔,随即眼睛弯了弯,心底松了口气。

      能沟通,会中文!这可省事太多了。她爽快地把油纸包里剩下的两三块点心全都拿出来,递了过去:“都给你。”

      不过,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他疲惫不堪却依旧挺直的背脊,扫过那件与季节和地域都格格不入的厚重大衣,斟酌着词句,语速放得更缓:“不过,我家里有烧好的热水。也有一间多余的、干净的客房。” 她抬起眼,直视那双冰湖般的眼睛,语气平和却认真,“如果你需要一个地方,暂时歇歇脚。”

      他盯着她,时间再次被拉长。一个年轻单身女人,邀请一个全然陌生的、落魄的外国男人回家?这听起来荒谬得如同寓言里羊羔邀请饿狼共进晚餐。

      蓝灰色的眼眸深处,评估与推理的冷光不断闪烁,权衡着风险与那一点点可能的善意。最终,深深的疲惫如同潮水,漫过了所有尖锐的警惕,在那片冰湖上覆了一层薄雾。

      “为什么?” 他问,标准的中文词句裹着异国口音的音调,直接而锐利。

      为什么?逢星雀脑子飞快转动。她可以编出很多理由,像她为报刊写的故事一样张口就来:同情,基督徒式的施舍,甚至借口需要人帮忙修理骑楼.....但某种更直觉、更坦率的东西,在她思绪成型之前,在身体比较大脑更快一步,促使她脱口而出:

      “你好看。”

      这个答案直白得近乎莽撞,却又因为太过简单而显得奇异真诚。她似乎还嫌不够,又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回他的眼睛,试图寻找合适的比喻:“你的眼睛,像冬天的湖水。结了很厚的冰,冰层里好像还冻着.....柳絮似的东西。”

      她物理学的不扎实,关于冰面结构形成原理,只能用比喻形容。

      显然,这个答案完全出乎男人的预料。他那双冰封湖面般的眼睛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有极深处的湖水无声淌过。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伊万。”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然后用两种语言清晰地说道,“伊万·彼得洛维奇。” 先是那种她听不懂的、音节铿锵的语言,然后是中文。

      这次靠近了,星雀捕捉到了那独特的卷舌音和发音方式。“俄语?” 她猜测。

      男人或者说是,伊万。点了点头。

      “逢星雀。” 她也自我介绍,出于习惯,礼貌性地伸出右手。

      但他没有握手,而是用那只刚刚撑墙的手,发力将自己从墙壁上推开,稳稳地站了起来。那件破旧的厚重长大衣下摆扫过地面。他比她高了不止一个头,投下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

      他言简意赅,用那带着口音的中文说:

      “带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舶来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备考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