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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陆思伟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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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陆家吃饭,往往都是用长西餐桌。陆享的妈妈是很有情调的女人,总是戴着装饰白色蕾丝的小圆帽婷婷站在灿烂盛放的花园里,四季花景和杯盘碗盏,搭配得上不同的时令和节日。但今天他们撤去西餐桌,摆了一张铺了简单的白色桌布的圆桌。菜肴正在一盘盘地上来,在缓缓转动的餐盘上冒着腾腾热气。
我日思夜想的父亲,被安排在陆思伟的右手边。监狱里的日子将他蹉跎得很消瘦,一套我未见过的西装空空荡荡地罩在他身上。我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都在牵挂的母亲坐在另一侧,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羊绒裙,耳垂上摇曳着她最爱的钻石耳环。
我在门口放慢脚步,恍惚间不知是今朝还是往昔。就那几秒,爸爸妈妈已经一齐站了起来,走向我,拥抱我。
“南南,我的宝贝。”
多久没有听到妈妈如此心疼的呼唤了?我的心不可抑制地变得柔软,整个人似乎都被苦涩的水汽淹没,眼睛、耳朵、鼻子、嘴巴,潮湿裹住我,我说不出一句话。
“南南,你们都是坚强的孩子。”
“坚强”,这是小时候爸爸常常鼓励我的话,每一次摔倒后爬起,每一次失利后反省,他总是先说:“要坚强。”
“因为人生的道路漫长又充满着不可预测,智慧和勇气都很重要,但依然没有坚强重要。”
他们的亲吻一下下落在我的额头,扎实有力,四只手着急又无序地捧着我的脸,摸着我消瘦的脸颊和因为打理不便短了不少的头发,在这慌乱的抚摸中,我飘荡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原地,我长久来不敢去触及的“被抛弃”的假设,终于不攻自破。
我以为见到爸妈的瞬间一定会流泪,但眼眶干涩,反倒一滴泪水也没有。不知哪来一股横生的志气,我扬起微笑:“你们放心。”
但我还是紧紧被搂着,在熟悉的气味和体温里,我忽的感受到了一些突兀,准确而言,是一种陌生的硬邦邦的触觉硌住了我的脚腕。
我退后半步,看见爸爸西装裤腿附近印出的轮廓:“这是什么?”
他的头顺着我的视线向下低,等待的回答没有出现,他瘦得突出的颈椎骨就这样一路浮现到清晰,最后一动不动。我看向妈妈,她只是紧绷嘴角。
陆思伟的声音在这个时候打断了我们几人的叙旧,他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金丝边框的眼镜在灯下,让我分不清是他眼神里的精光还是只不过是反射。
陆思伟用一种父亲规训儿子的语气对我说:“别让你爸爸难堪。”
我不适地皱起眉头,母亲与他的婚姻并不代表我接受他扮演我的父亲。我的母亲面色发青,我的父亲脸色发白,他们的手都垂着,没有交叠没有握住,只是手背贴着手背轻轻靠在一起。
陆思伟,这个我们都在心底里认定的犯罪凶手,如何能在害得我们一家妻离子散后,再毫无芥蒂、若无其事地出没在我们的生活中?
陆思伟无视了我充满敌意的眼神:“先吃饭。”
我们一起入座。爸爸为我拉开椅子,示意我坐他身边,他的动作幅度小,显得没什么力气。
“妈妈和蓓蓓呢?”
我抬头,看到妈妈坐在另一边。她一直高高仰着她的头颅,没有往我们这边看一眼。
陆思伟在中间,左手是妈妈和蓓蓓,右手是爸爸和我,就这样像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将我们隔开两侧,更奇怪的是一种类似死寂的沉默蔓延在大厅里。
这张餐桌上,除了一贯面无表情的陆宴,喜怒与常人有异的陆享,只有陆思伟意气风发:“这是践行宴,也是庆祝宴。”
他手里拿的酒在灯光下颤动,深石榴红的液体从外向内逐渐变深,涟漪轻摇。
“一来,明天月吟带着蓓蓓就要出国留学了。”
“二来,阿皎顺利保释,研发线最晚下周就可以全面启动。”
余光里爸爸的腿不自在地往里缩了一下,与此同时,我克制住了恍然转头的冲动。
那脚踝上的异物,应当是电子监控器。
陆思伟费了这么大功夫把爸爸捞出来,让他带着这个囚徒的象征物住在陆家。
我突然感到深深的胆寒——我们一家人,就这样全落在陆家手中了。
“蓓蓓去留学,南南怎么不跟着去?”爸爸问,他发问的姿势奇怪,看上去是在问妈妈,身体却侧向陆思伟。妈妈正慢慢舀着汤里的物什,两耳的耳环在这样的动作下仍然纹丝不动。
陆思伟笑:“南南留在国内挺好。他成绩优秀,又能陪你,何乐而不为。”
他有意无意地把勺子贴着餐盘轻轻刮动,噪音让我心烦意乱。
“不过听说南南也想出国,大概是想和邵家的大儿子一块吧?”陆思伟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看向我。
还没等我说话,爸爸已经转过来,蹙眉:“哪个邵家?”
陆思伟笑:“你最不喜欢的那个。”
妈妈也看向我,她凌厉的眉眼美得很有攻击性,带着质问的时候就更让我龇牙咧嘴。不过妈妈什么都没有说,爸爸也罕见地沉默了。
我说:“不是厮混,邵启帮了我们很多。”
这一下,连带着爸妈和陆享,全都转过头来看着我,只有蓓蓓和陆宴依然泰然自若地夹菜。
陆思伟状似无意道:“昨天我们和邵家老爷子一起吃饭,了解了不少。南南很坚强,很独立!”
我觉得好笑,家产被查封这么久以来,我一直举步维艰,今天倒是当着我爸妈的面说这些虚与委蛇的话。
“我租了房子。”
“林寻南,你最近不是住在邵澍阿姨家吗?”陆宴突然开口。
“邵澍?”
陆思伟似乎没想到这个回答:“小启不是出国了吗?”
陆宴和他爸一样,回答问题都不喜欢看对方,他对着他爸说话,却一直用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眼神打量着我的脸,准备品味我的表情:“阿启可是给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在我父母面前像谈论一个属于邵启的情人,或者所有物一样谈论我,这让我无法接受。正待开口,一直假面一样微笑着的陆享突然插话:“等邵启哥回来,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后了。”
说罢,笑盈盈地问我:“对吧,南南?”
场面在陆家三人天赋异禀的阴阳怪气里陷入了诡异的凝滞,好像人人都在逼问我,又好像人人都只不过是在借着逼问我来传递某种情绪和信息,在现场的我和不在现场的邵启,只不过是非必要的媒介。
不知道大洋彼岸的邵启有没有狠狠打喷嚏。
“家宴”持续的时间不久,除了陆思伟,大家都胃口不佳,草草几口就放下碗筷。不过影视剧小说里的戏剧性争吵和骂战没有出现,我们平和地见面,平和地唇枪舌战,平和地散场。结束时天已全黑,月亮像一把横放的镰刀,也像咧得恶意的嘴,低低垂挂在夜空。
爸妈和蓓蓓都留宿在陆家,他们对我说这是一早就定好的,又说我如果不愿意住在这,可以去想去的地方休息。
“只要你想。”妈妈说。
陆思伟和我的父母之间一定达成了某种协议,这种协议邪恶又恐怖,它让他们变得僵硬且欲言又止,在数个瞬间我看到他们悲戚的眼神和无奈的互望,但是他们什么也不说。
为什么他们就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呢?
我说:“那我就回去了。”
陆享说:“我送你。”
我不要陆享送,一个人在前面走得飞快,他也跟着在后面走得飞快,快要走近花园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指着旁边的一辆车:“你继续往前走,就会在这个监控死角被我哥拖进车里,而据我所知,陆宴昨天买了一些性质很恶劣的玩具。”
我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他,试图从他冷淡的眉眼中判断他说话的可靠性。不过我一直知道,陆享不会说谎,陆宴也确实早于我们离开了房子,但陆宴真的会这么出格吗?无论真假,陆享口中这句话的别样意味还是像一条钩索,让我当即原地站住。
承认怕陆宴不会给我带来什么损失,所以我从不硬撑,能远离陆宴的任何一个机会我都会牢牢把握住。我默默往带着监控的灯柱那挪了些位置,拿出手机给邵欢炀发信息,让他差司机早点出发来接我。
陆享把我的手机抽走,我的字打到一半,恨恨抬头看他:“还我!”
陆享举着手机:“如果我送你回去,我能保证什么也不会发生;如果你不同意,就上陆宴的车。”
他个子比我高,举起手机的样子像一尊后现代雕像,我根本无法勾到。
“我宁愿走回去!”
他又往前绕过我,挡住我的去路,坚持:“上我的车,或者上陆宴的车,你只能二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