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断崖涉险攀藤下 烟火栗香暖寒宵》 这是一 ...
-
这是一处断崖。
崖不高,却极陡,下面是一条蜿蜒的山道,被雾气遮了一半,只能隐约看到有灯火在远处闪烁。
“那是——”乔楚青眼睛一亮,“村子?”
“不像。”姜鹤年道,“村子被兽潮冲毁了,不会有那么多灯。”
“像营地。”林木道,“或者……关卡。”
“不管是什么。”姜鹤年道,“总比困死在山里强。”
她转头看向两人:“你们谁会踏云步?”
林木和乔楚青同时沉默。
“……”姜鹤年,“上京姜家的、天宝阁的、遵若山乔家的,三个加一起,没一个会踏云步?”
“我会一点。”林木弱弱举手,“但只能踏两丈远。”
“这崖少说也有四五丈。”乔楚青道,“你踏一半,就该摔下去了。”
“那你呢?”林木不服,“你会什么?”
“我会给你收尸。”乔楚青道。
“你们两个再吵,”姜鹤年揉了揉眉心,“我就把你们两个丢下去。”
她走到崖边,低头看了看,崖壁上长着几丛顽强的灌木,还有一些被风雨冲刷出的裂缝,勉强能落脚。
“能下去。”她道,“就是有点险。”
“你确定?”乔楚青皱眉,“你的背……”
“我背伤再重,也比你们两个强。”姜鹤年道,“林木,你手环能做钩子吗?”
“钩子?”林木一愣,随即眼睛一亮,“能。”他说着,指尖一勾,一只手环从腕上脱落,落在掌心。他五指一捏,手环表面的蓝色纹路瞬间亮起,竟像被无形的手弯折一般,慢慢变成了一只带着倒刺的钩爪。
“天宝阁的东西,”乔楚青忍不住道,“还真是……什么都能变。”
“变完还能卖钱。”林木道。
“现在不是卖钱的时候。”姜鹤年道,“先保命。”
她接过钩爪,试了试重量,又走到崖边,用力一甩。
钩爪带着风声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卡在下方一处石缝里。
“抓紧。”姜鹤年道,“我先下。”
“我先。”林木道,“你背伤——”
“你先下去,谁在上面拉绳子?”姜鹤年道,“你手劲难道还没我大?”
林木:“……”
他很想反驳,却在对上她那双眼睛时,把话咽了回去。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姜鹤年没再废话,将钩爪的另一端缠在自己腰间,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崖外一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背上的伤像被人狠狠扯了一把,疼得她眼前一黑的她咬牙,硬是没喊出声,脚尖在崖壁上一点,她借着那点力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抓住一丛灌木,慢慢往下挪。
“你慢点!”崖上传来乔楚青的声音。
“你闭嘴!”姜鹤年抬头喊了一句,“再吵我就松手!”
乔楚青立刻闭嘴。
林木却在这时忽然道:“乔楚青,你把他的柴刀拿过来。”
“谁的?”乔楚青一愣。
“那个山民的。”林木道:“刀柄上有铁环,可以用来接绳子。”
“你怎么知道?”乔楚青问。
“我们做贼的。”林木道,“过目不忘。”
“……”乔楚青觉得这人一点也不避讳,他还是跑回去,把那柄砍柴刀拿来了。
林木接过,三两下拆了刀柄,将铁环套在钩爪的绳子上,又把绳子一分为二:“这样,我们两个在上面拉,她在下面就不用费那么大力气。”
“你早说啊。”乔楚青道。
“这不才想起来嘛。”林木道。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合力往下放绳子。
崖下,姜鹤年每往下挪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背上的血已经浸透了衣料,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一动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她咬着牙,把那点疼硬生生吞进肚子里,她再一次为自己悲惨的命运默哀,心里暗骂,“我可真是命苦。”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碰到了实地,她整个人差点直接软下去,却还是伸手抓住了旁边的一块石头,稳住身形。
“我到了。”她仰头喊了一声。
崖上的两人明显松了口气。
“我下去。”林木道。
他把剩下的几只手环在腕上一紧,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崖外一跃。
他没像姜鹤年那样一点点挪,而是脚尖在崖壁上连点几下,借力往下滑,速度极快,却稳稳当当,最后在离地面还有一丈高的地方,松手落地,顺势一滚,卸去了冲力。
“你这叫只会一点?”乔楚青在崖上看呆了。
“我怕你自卑。”林木道。
“我谢谢你啊。”乔楚青咬牙,轮到他时,他站在崖边,腿有点软。
“我……我还是算了吧。”他道,“要不,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去找人救我?”
“你要是敢,”姜鹤年抬头,“我就把你绑在树上,让黑云楼的人来收尸。”
“你威胁我。”乔楚青道。
“我鼓励你。”姜鹤年道。
林木在下面喊:“楚青,你把绳子系在腰上,我在下面拉,你只要别松手就行。”
“真的?”乔楚青有点怀疑。
“真的。”林木道,“我偷东西的时候,经常这么下房梁。”
“你这个贼的经验真多!”乔楚青无语,他还是照做了,把绳子系在腰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整个人往崖外一倒。
失重感瞬间袭来,他忍不住“啊——”了一声。
“闭嘴!”林木道,“你再叫,狼都被你招来!”
“你还怕狼?”乔楚青下意识回嘴。
“我怕你把狼吵醒,鹤年有伤,我太瘦,只有你够狼吃,到时候还要去救你。”林木贫嘴。
姜鹤年无语道:“你们两个,真是一刻不吵就难受。”
等乔楚青终于落地,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活着真好。”他喃喃道。
“知道活着好,”姜鹤年道,“以后就少干点缺德事。”
“我干什么缺德事了?”乔楚青不服。
“你刚刚还想把我身上值钱的东西摸走。”姜鹤年道。
“那是以防万一!”乔楚青道。
林木在一旁听得直笑,却在笑声落下时,忽然收敛了神色,他低声道:“前面有人。”
姜鹤年和乔楚青同时抬头。
不远处的山道上,有几个人影正往这边走来,手里提着灯笼,灯火在雾气里忽明忽暗。
“是——”乔楚青咽了口唾沫,“黑云楼?”
“不像。”姜鹤年道,“黑云楼不会提这么亮的灯。”
“那是谁?”乔楚青问。
“不管是谁,”姜鹤年道,“先把刀藏好。”
林木手腕一翻,钩爪在他掌心一转,又变回了手环,重新扣在腕上。
乔楚青把砍柴刀往草丛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可是良民。”
“你是良医。”姜鹤年纠正。
“都差不多。”乔楚青道。
林木提醒道:“来了!”
那几个人影越来越近,灯笼的光也越来越亮。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灰衣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一块腰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康衢”。
姜鹤年、乔楚青、林木三人对视一眼。
“看来,”姜鹤年笑了笑,“我们终于走到正路上了。”
那中年男人也看见了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笑道:“首先,恭喜你们完成了新生试炼,其次,你们这怎么这么狼狈?”
“迷路。”林木道。
“摔了一跤。”乔楚青道。
“顺便打了一架。”姜鹤年道。
中年男人:“……”
他看着这三个满身是土、一个还背着伤的少年们,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他道,“学院的营地就在前面。”
三人跟着那中年男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雾气渐渐散开,前方的灯火也清晰了起来。
那是一处依山而建的迎新营地,数十顶帐篷沿着缓坡铺开,帐篷外挂着统一的灯笼,灯火连成一片,把原本昏暗的山道照得亮如白昼。不时有人影在帐篷间穿梭,有提着水桶的杂役,有互相打闹的学生,还有几个穿着统一青衫的人,正站在高处点名。
“这就是康衢书院的迎新营地。”中年男人道,“我姓万,你们叫我万老师就行,负责这一批新生的接待。”
“万老师。”姜鹤年规规矩矩叫了一声,眼底却藏着一点好奇。
“你们来得算晚的。”万老师扫了眼四周,“大部分人昨天就到了。”
“路上有点事。”林木干笑了一声,“耽误了点时间。”
“黑云楼的事?”万老师淡淡道。
三人同时一愣。
“别紧张。”万老师道,“山上的风吹过来的消息,比你们跑得快。”
他说着,带着三人往营地深处走去:“先去登记,再分帐篷。”
登记处设在营地中央的一顶大帐篷里,帐内摆着几张长桌,几个书院的先生正低头翻看名册。
“姜鹤年。”
“乔楚青。”
“林木。”万老师报上名字,一个戴眼镜的先生翻了翻册子,在上面勾了几笔:“都在。”
他抬头看了三人一眼,目光在姜鹤年腰间的金杖、林木双腕的手环、乔楚青袖口里若隐若现的银针上各停了一瞬,最后只是点点头:“去三号区,帐号——三七。”
“三七?”乔楚青喃喃,“这数字听着就不太吉利。”
“总比三六强。”林木道,“三六是‘散咯’。”
“你这解释更不吉利。”乔楚青道。
万老师懒得听他们斗嘴,只道:“书院的帐篷,五人一帐。你们三个来得刚好,里面暂时还空着,先去收拾一下。剩下两个,明早应该会到。”
“五人一帐?”姜鹤年挑眉,“那不是——”
“正好凑一桌麻将。”林木接话。
“你脑子里能不能有点书院的样子?”乔楚青道。
“我脑子里只有明天能不能多睡一会儿。”林木道。
万老师:“……”
他揉了揉眉心:“去吧。记住,营地有营地的规矩,晚上不许乱跑,不许打架,不许在帐篷里试术法。”
“要是有人先动手呢?”姜鹤年问。
“那就把人一起拎来见我。”万老师道,“我一起罚。”
姜鹤年:“……”
这规矩,听着就很不讲道理。
但她偏偏还挺喜欢。
三号区在营地的最里侧,离嘈杂的人群稍远一些,四周种着几棵不知品种的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三七号帐篷孤零零地立在角落,帐门紧闭,看上去还没人动过。
“就是这儿了。”万老师道,“自己进去收拾。明早辰时一刻,到中央大帐集合,迟到的,绕山跑十圈。”
“十圈?”乔楚青脸都白了,“这山看着不小。”
“所以,”万老师淡淡道,“早点睡。”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留给三人一个“不好惹”的背影。
姜鹤年看着那背影消失在灯火中,忍不住鼓掌:“这位万老师,看着比黑云楼还吓人。”
“黑云楼要钱,他要命。”林木道。
“你们两个再胡说八道,”乔楚青道,“我就当没听见。”
他说着,伸手掀开了帐门。
一股淡淡的布料味和干草味扑面而来。
帐篷不大,却收拾得很整齐。正中摆着一只炭盆,盆边放着一捆干柴,显然是备用的。两侧各铺着两张床铺,每张床铺上都已经垫好了被褥,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五人一帐,”乔楚青数了数,“这儿只有四张床?”
“还有一张应该是地上的。”林木道。
“我拒绝睡地上。”乔楚青立刻道。
“那你睡屋顶?”姜鹤年道。
“我可以考虑。”乔楚青认真道。
“行了。”姜鹤年懒得跟他吵,径直走到靠里侧的一张床前,“靠窗这张归我,我背上有伤,要透气。”
“那我睡靠门的。”林木道,“万一晚上有东西闯进来,我先死。”
“你这觉悟真高。”乔楚青道,“我睡中间,正好两头都能跑。”
“你倒是会选。”姜鹤年无语。
三人各自占了床铺,把简单的行李放下,帐篷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外头隐约传来的说笑声和远处的风声,帐外的火光透过布幔,在墙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轻轻一跳。
夜还很长。
但对姜鹤年、乔楚青、林木来说,这一夜,是他们真正踏入康衢书院的开始。
帐篷里安静下来后,最先撑不住的是姜鹤年。
她背伤一抽一抽地疼,又困又累,刚坐下就不想动了。乔楚青看她脸色发白,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药箱从玉佩里抱出来:“脱衣服。”
“光天化日的,你说这话合适吗?”姜鹤年还想嘴硬。
“现在是晚上。”乔楚青没好气,“再说,你背上的伤再不处理,明天你就不是绕山跑十圈,是被人抬着绕山展览十圈。”
林木很识趣地起身:“那我出去透透气。”
“你敢。”姜鹤年道,“万老师说了,晚上不许乱跑。”
“那我转过去总行了吧?”林木背对着两人坐下,还顺手把炭盆拨了拨,火光一下子亮了些。
姜鹤年磨磨蹭蹭地把外袍脱下,露出里面已经被血浸透的中衣。背上的伤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侧,一大片皮肉翻着,看着触目惊心。
乔楚青原本还想损她两句,掀开中衣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黑藤林那下。”他叹了口气,“你还真把自己当铁打的。”
“差不多吧。”姜鹤年趴在床上,声音闷闷的,“顶多是铁里掺了点血。”
乔楚青熟练地剪开她背后的布料,伤口一露出来,他眉头就皱成了一条线。
“啧,”他嫌弃道,“你这背现在的状态,大概介于‘还能救’和‘直接埋’之间。”
“你会不会说话?”姜鹤年咬牙,“我这叫轻伤不下火线。”
“你这叫旧伤没好又来新伤。”乔楚青道:“山神庙那一架,把伤口全扯开了吧?”
“……那家伙的震劲,”姜鹤年闷声道,“刚好撞在旧伤上。”
“你运气好。”乔楚青道,“再偏半寸,你现在就不是趴着,是躺着被人抬出去了。”
林木本来坐在靠门的床沿上装木头人,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插嘴:“那也不错啊,至少不用绕山跑十圈了。”
“你闭嘴。”姜鹤年和乔楚青同时道。
林木举手投降:“行,我不说话,我负责递东西。”
“那你把那瓶‘活血散’递给我。”乔楚青头也不抬。
林木在他药箱里翻了翻,拎出一瓶贴着标签的小瓷瓶:“这个?”
“对。”乔楚青道,“你还认得字,不错。”
“那当然。”林木道,“我这张脸要是只配当文盲,老天都不答应。”
“那你把价钱也顺便记一下。”乔楚青道,“这瓶药,按遵若山的价,至少五枚灵晶。”
“才五枚?”林木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要是搁我们家卖,至少翻三倍。你这简直是慈善义诊。”
“你俩能不能别在我背上谈生意?”姜鹤年忍无可忍,“我还在流血呢。”
“所以我得趁你还清醒的时候抓紧时间谈。”乔楚青一本正经,“免得你一会儿疼晕了,醒了不认账。”
“我什么时候赖过账?你把人想得也太——”姜鹤年刚想骂人,背上忽然一凉,一阵火烧般的灼热让她痛到头皮发麻。
“别动。”乔楚青按住她的肩,“这药有点刺激。”
“有点?”姜鹤年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你这是拿火在烧我吧?”
“忍着。”乔楚青道,“你这是旧伤被撕开,不拿点猛药压不住。”
林木在旁边看得有点心虚,小声道:“要不要我给你讲个笑话分散注意力?”
“你敢讲。”姜鹤年咬着枕头,含糊不清地说,“我就把你手环拆了卖钱。”
“那我还是安静一点。”林木立刻闭嘴,老老实实给乔楚青打下手,一会儿递布,一会儿扶着她别乱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钻心的疼才慢慢缓下来。乔楚青用干净的布条一层一层把她的背缠好,动作细致得像是在缝一件很贵的衣裳。
“行了。”他松了口气,“这几天别再乱动,更别再打架。”
“你这话对别人说去。”姜鹤年把枕头丢开,声音还有点发虚,“我这人,天生跟和平八字不合。”
“那你就等着背烂吧。”乔楚青道。
“你敢咒我?”姜鹤年道。
“我这叫医学预测。”乔楚青一本正经。
乔楚青又把另一小瓶丹药递过来:“这个给你。”
“又是什么?”姜鹤年警惕。
“养元丹。”乔楚青看着她质疑的眼神,“我们家自己配的,睡前吃一颗,明早起来不至于腿软。”
“你们家的东西,”姜鹤年接过,“不会又是五枚灵晶吧?”
“看在同帐的份上,”林木道,“我给你打个折,先记账,等你伤好了再还。”
“你怎么也跟着学会记账?”姜鹤年无语,“你们一个医师传家,一个贼窝,怎么都这么爱算账?”
“因为你是大客户。”乔楚青道。
“也是大麻烦。”林木补充。
“你们两个——”姜鹤年瞪着他们,最后却笑了一下,“行,记着吧。等我好的那天,一起加倍还给你们。”
她倒出一颗丹药丢进嘴里,入口微苦,却有一股暖流缓缓散开,人也没刚才那么虚了。
“睡吧。”乔楚青打了个哈欠,“起晚了明天就要绕山跑十圈了。”
“你要是敢迟到,”姜鹤年道,“我就把你绑在前面当领跑。”
“你要是敢背疼喊停,”乔楚青道,“我就当场给你扎针。”
“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点?”林木道,“我现在一想到惩罚是绕山跑十圈,腿就已经软了。”
“那就早点睡。”姜鹤年道。
帐篷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火光轻轻跳动的声音。
夜还很长,但对这三个人来说,至少今晚,不用再担心黑云楼、黑藤林,和莫名其妙的刺杀了。
三人才刚刚睡下半炷香的,帐篷外风渐渐大了些,吹得帐布轻轻拍打,像是有人在外面来回踱步。
姜鹤年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靠门那边传来一声轻响——“谁?”她几乎是瞬间清醒,手已经摸到了腰边的金杖。
林木比她反应还快,整个人贴在门边,压低声音:“别乱动,我先看看。”帐外没人回答,只有风吹灯笼的“吱呀”声。
乔楚青被吵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有人来收住宿费?”
“收你命的。”姜鹤年恐吓到。
林木把耳朵贴在帐布上听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好像不止一个。”他说着,缓缓把帐门掀开一条缝。
外面站着两个人,左边的少女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头顶那截是乌黑的,顺着发梢往下,颜色却慢慢晕成了淡紫色,像是被谁用墨和紫颜料一笔一笔染过。风一吹,那束紫黑相间的马尾在身后一甩,看着既精神又有点……惹眼。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棉麻短衫,布料不算精致,却被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系着一条深紫色腰带,腰带上挂了一圈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支用旧毛笔;一块巴掌大小的星盘;还有几枚小袋子、小竹筒,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把“算命摊子”挂在了腰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总带着一点笑意,却又像随时在打量人,仿佛在心里默默给每个人打上一个价码。
另一个则是个身形修长的少年,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讲究的墨青色长衫,布料不是普通学子用的粗布,而是细腻的云锦,只是颜色极深,不仔细看,只会觉得是普通深色衣料。他腰间只系着一根墨色丝绦,丝绦尾端绣着一朵极淡的银线暗纹——若不凑近,几乎看不见。背上斜背着一杆长枪,枪杆被粗布裹了一圈,只露出枪尖一小截寒光,被他稳稳压在肩后,既不张扬,也不刻意收敛。他站得很直,却不僵硬,肩背线条克制而沉稳,仿佛早已习惯在众人目光中保持某种分寸。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各自站着,看起来并不相识。
“那个……”少女先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笑意,“请问这里是三号区三七号帐篷吗?”
“是。”林木道,“你们是?”
“新生。”少女笑眯眯地说,“登记处的先生让我们来这儿。”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自然地打量起帐篷里的人:先看姜鹤年的金杖,再看乔楚青药箱上的刻纹,最后在林木双腕的手环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一勾。
“睡地上?”林木下意识接了一句。
“啊?”少女愣了愣,随即笑起来,“也行啊,只要别让我睡风口就行。”她抬脚往里迈,少年也跟了上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既不局促,也不张扬,像是在走过一处熟悉的庭院,而不是第一次踏入一个陌生的帐篷。
“你们好。”鱼纱芽笑眯眯地冲里面摆摆手,“我叫鱼纱芽,主业未来会是一名除魔人,副业算命。”
“算命?”林木眼睛一亮。
“那你给我算算,我以后会不会发财?”
“会发财——梦里。”鱼纱芽道。
“你呢?”乔楚青看向那个沉默的少年,“你叫什么?”少年微微拱手:“言若渊。”
姜鹤年、乔楚青、林木三人同时一愣。
夜阑国四皇子——言若渊,这名字,他们都听过。
“你就是那个——”林木眼睛瞪得溜圆,“传言‘最有皇子样子’的那个?”
乔楚青忍不住补刀:“也是那个,被说书先生编进《皇子求学记》里,当成‘别人家孩子’的那个?”
“这书我看过。”姜鹤年立刻接话,“什么‘四殿下三岁能背《国策》,五岁能写策论,七岁就被国主夸有储君之姿’——”
“那是说书先生瞎编的。”言若渊终于忍不住出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我七岁的时候,还在练字。”
“你练字写的是策论?”林木不信,“我练字写的是‘人之初,性本善’。”
“我写的是‘夜阑国四皇子言若渊,叩请父皇圣安’。”言若渊淡淡道。
姜鹤年:“……”
乔楚青:“……”
林木:“……”
“那你每天都要写?”姜鹤年问。
“每隔三天写一封。”言若渊道,“写完还要誊清。”
三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一句话——这也太惨了。
“你这不是皇子,你这是文书吧。”鱼纱芽由衷感叹。
“所以,别把我当皇子。”言若渊认真的说:“我就是个来求学的。”
林木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行,言若渊。”
姜鹤年笑着说:“三七号帐篷,欢迎你。”
乔楚青笑着说,“各位,我们得先把眼前的账算清楚吧。”他指了指帐篷里的床铺:“四张床,五个人。”
“所以有一个人得睡地上。”林木耸耸肩。
言若渊没接话,只是走到空着的那片地面,蹲下身,手指在干草上轻轻按了按,又掀开一点帐布,看了看地面的潮气,才站起身:“这里可以。”他从腰间的墨色丝绦里,拿出一块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厚布,动作不紧不慢,却极有条理。布摊开后,他又在帐篷角落里找到一卷薄毡,垫在下面,最后才铺上备用的被褥。
“你这挺专业呀。”林木挑眉。
“防潮布。”言若渊淡淡道,“秧国夜里会返潮,地面看着干,其实湿气很重。”
乔楚青走过去,语气懒洋洋的:“行了,你还是睡床吧。你一进来我就看出来,你腿受伤了。”他说着,已经蹲下身去收拾地铺,动作慢吞吞的,嘴上却一本正经:“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我就勉为其难牺牲一下,把床让给你。顺带给你把腿治了。”
林木“腾”地一下抱起床上的枕头:“咱们隔壁的帐篷里就有空床,抬一个回来不就行了,再说了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要是累病了,这营地我可没别的认识的医师,到时候给你写‘病历自填,死因:自作自受’?”
乔楚青白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刚刚不说。”然后就指挥着林木从隔壁抬一个空床,无奈的说:“想来也是好笑,这迎新营地怎么连个正经医师都没有?受伤的学生全靠病友互相糊弄——哦不,互相医治。”
看着两人斗嘴,鱼纱芽把自己随身的小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来点宵夜?糖炒栗子,刚出锅没多久的。”
“你怎么还带着这个?”林木眼睛一亮。
“我师父塞的。”鱼纱芽道,“他说,出门在外,总得带点让人记得回家路的东西。”她说着,把栗子分给几人:“你们尝尝,这是我师父亲手炒的,装在留鲜袋里的,现在吃刚刚好。”
其他几人都捏了一颗,剥开壳,栗肉软糯,带着一点甜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