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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84章 上船 ...

  •   无边的黑色海面在脚下展开,波涛汹涌,暗流搅动着深不见底的墨色。怒浪间,一叶白色游艇正倔强地劈开风涛,颠簸前行。

      驾驶舱内,墙壁已显出风雨侵蚀的痕迹,不复两三日前崭新的模样。但这并未影响舵轮后那双手。它们稳稳握着方向,透出一股经年累月磨砺出的沉稳。

      以至于身旁的少年一时竟忘了舱外咆哮的风浪,只怔怔望着这双与惊涛抗衡的手。

      手的主人却无这份闲心。
      女人眉心紧蹙,目光如钉子般楔在前方翻腾的海天交界处,头也不回地开口:“情况不太对。我们跟着导航走了两天,可我觉得我们离陆地反倒更远了。”

      林煦言闻言,从那双手上收回视线。

      “我买这艇时多备了几组能源舱,撑几天应该还够。你别急,我再去外头看看情况。接下来……你就别管导航了,信你自己的感觉走吧。”

      说完,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驾驶舱。穿过挤满人的客舱,对几道投来的视线勉强点了点头,便径直来到了湿漉漉的甲板上。

      连日的颠簸与巨大的变故,让林煦言觉得自己心理都有点不正常了。

      外头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他带着一众人仓皇逃难至此,目睹了太多。
      他曾眼睁睁看着忠于哥哥命令的亲卫,为护他周全而毅然没入怒涛。也见过无数毫无准备的幸存者,只堪堪抱紧一块浮木,便从此消失在茫茫海上,生死未卜。

      而他的这艘游艇内,也已经挤满了人。
      终律城的同僚们散落无踪,兄长林砚也一时联络不上,他只能凭着一点模糊的直觉前行。

      他并非生来慈悲,自幼深谙世间善行皆有价码。可这认知到底未能在他心里扎下冷酷的根,每每见到被灾厄碾磨得面目全非的人们,他总忍不住要伸出手去。

      方才在舱内对那女人说的话,多半是为了安抚。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连日来,大部分物资已分给了救起的难民,即便未能上船的,他也尽力分出了一点果腹的粮食。
      此刻的自己,早已是山穷水尽。

      如果哥哥知晓,多半是要责备的吧。但林煦言此刻已不愿去想这些了。

      当务之急,是在这片彻头彻尾的混乱里,活下去。

      窗外的风雨未曾停歇,这雨已下了三天三夜。昨日清晨,他亲眼看见一片尚存的陆地在一瞬间塌陷,最后被墨黑的海水吞没。
      自那以后,他不敢再心存侥幸。

      人类忽然变得如此渺小。引以为傲的异能,在天灾面前也显得苍白无力。仿佛这世上已没有什么,能阻挡或逆转这滚滚而来的洪流。

      可他仍旧想试一试。

      或许是因为这念头过于灼热,竟让他生了幻觉。
      恍惚间,他觉得在那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尽头,似乎亮起了一线微光。

      但很快他便发觉那并不是错觉。

      身后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哥哥,我妈妈说有事找你,请你回驾驶舱去一趟。”

      林煦言回过头,对那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的小女孩挤出个温和的笑,伸手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头发,小心护着她回到相对安稳的客舱。

      这母女二人是他最初救起的幸存者,女人叫沈因。那时他并未料到,在接踵而至的颠沛流离中,这对看似柔弱的母女,竟会成为他不可或缺的助力。

      她们的来历也成谜。他没想到在看似秩序井然的联邦疆域内,竟还藏着那样大片被遗忘的贫民窟,更未料到,在那样的地方,会藏着沈因这样让人看不透深浅的人。

      回到驾驶舱后,沈因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前面有个很大的东西。”

      林煦言怔了一瞬,立刻上前,接过她递来的望远镜凑到眼前。

      镜筒里,起初只有翻涌的黑浪与海雾。但就在某个浪头落下的间隙,在雾气最为稀薄的断层里,一个庞大的轮廓骤然撞进了视野。

      那轮廓深深嵌在迷雾与海水之间,但能使人感受到毋庸置疑的庞大体积,宛若一头蛰伏于深海的古老生物。

      游艇仍在颠簸着向前,于是她们与那东西的距离,便在风浪的推送下缩短。

      渐渐地,轮廓开始显现细节。巍峨的船首劈开雾霭,多层甲板的层叠结构隐约可见,数点零星灯火在朦胧中晕开微弱光斑。

      那是一艘巨型游轮。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林煦言放下望远镜,眼底掩饰不住激动。

      “想办法靠过去。”他对沈因道。

      这艘突然出现在绝境中的巨轮,对眼下的林煦言而言,不啻于久旱中撞见的一片浓云。

      他这艘小小的游艇早已不堪重负,物资即将耗尽,燃料也撑不了多久,茫茫黑海上,连一片可以暂时栖身的陆地都成了奢望。
      眼前的巨轮既然有这样的外形装潢,他便也开始期待从中找到些许物资。

      但他没想到,抱有同样想法的人竟有这么多。

      十分钟后,当他带着游艇上几名尚且健壮的青年,以及仅存的两三名亲卫,攀着舷梯艰难爬上那艘巨轮的甲板时,眼前的景象让他顿时傻了眼。

      一楼之隔,好不容易在迂回曲折的廊道里找到一处能凭栏俯瞰的二楼空地,叶抒年几人看着下方景象,也都怔住了。

      甲板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的船舷。

      人,到处都是人。

      他们蜷缩在角落里,挤靠在廊柱边,或茫然呆立,或低声啜泣,或操着迥异的口音激烈争执。这些人衣着杂乱破旧,肤色发色各异,带着世界各地风雨与苦难的痕迹。

      人群的规模如此庞大,甚至远远超出了此前与她们一同被传送上船的那些权贵数量。

      “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俞不晚望着底下那片黑压压攒动的人头,喃喃道。

      叶抒年也纳闷。
      不是说这艘游轮常年徘徊于不可抵达之地吗?
      那么楼下这乌泱泱一群人,是怎么在突然之间全都汇聚在了这里?

      楼下人挤着人,一看便知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幸存者,衣着各异,头发颜色各异,甚至连语言也各异,并且这个群体的人数之庞大,已经远远超过先前与叶抒年等人一同被传送至此的那些权贵们。

      她来不及深思,目光就被另一处突如其来的动静牢牢锁住了。

      只见整艘游轮,自上而下,自船舷至廊道,自穹顶至底舱,所有隐匿在昏昧中的灯火,在同一个刹那骤然苏醒。

      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将游轮上隐匿于黑暗之中的每一张脸都照得无处遁形,将整艘巨轮变成了黑海之上的一座剔透而刺目的牢笼。

      也是直到这一刻,叶抒年才真正看清这艘游轮的真正面貌。

      原来她们误打误撞找到的这处二层空地,竟是一间半开放式的露天餐厅。
      头顶覆着一块透明材质的穹顶,此刻,外间的暴雨正哗哗地倾泻其上,水流扭曲了天光,在脚下投出水波般的光影。

      也正因这仰头的动作,她的目光倏地捕捉到餐厅角落上方,一个嵌在装饰柱间的黑色方形物体。

      是广播喇叭。

      喧哗之中,她隐约听见有电流声从广播中传来。

      “滋啦……”

      紧接着,电流窜过的噪音被陡然放大,形成一道模糊人声。

      “欢迎各位,来到欧罗巴荣耀号。”

      这声音一出,楼下那一片原本鼎沸的人声霎时静了。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抬起来,四处张望,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广播还在继续:“首先恭喜各位,你们都是被命运选中的人。”

      这句话让叶抒年没来由地心跳漏了半拍,她眉头紧蹙地盯着那个广播。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大家所想,我是这艘游轮的船长,接下来,我将公布本船最新的乘客须知。”

      “我相信,能来到这里的各位,都具备相当的勇气与能力。然而,遗憾的是,本船的承载与接待能力有限。因此,不同楼层的容纳人数,亦有严格区别。”

      “第一层作为福利层,将无条件接纳任意数量的乘客。只是这一层的居住条件与资源配额最为基础,还望各位海涵。”

      “第二层,每次仅可容纳一百二十位乘客。所有进入二层的乘客,将以十二人为单位,随机组成生活小组。此举仅为方便管理与清点,并无他意。”

      “第三层,总共能够容纳五十位客人。”

      “第四层,总共能够容纳十位客人。”

      “在我这艘船上,你们过往是谁,来自何方,都不重要。我是个崇尚公平的人,不在意诸位的出身与背景。我只认规则。”

      “因此我也很乐意,为诸位提供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

      “规则很简单,登船即为起点。楼层越高,资源越优渥,环境越舒适,所能触及的可能性也越多。而这个资格,则需要各位自行争取,自行证明。”

      “请注意:本船不设回头路。一旦选择进入更高楼层,便不可返回下层。同时,各楼层人数一旦达到上限,入口即会关闭,直至出现空缺。”

      “祝愿各位,旅途愉快。”

      电流声还在空气里残留,那道宣布规则的人声却已消失无踪。

      叶抒年站在广播下,握住夹板栏杆的手忍不住发颤。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目光向下望去,那片刚刚经历过短暂沉寂的人海,正重新沸腾。只是这一次,喧嚷声里似乎混入了别的东西。

      叶抒年知道那是什么——人类的求生本能。

      那位自称船长的人必然不是真正的船长,毕竟真正的那位,早已在她手下变成一具冰凉的躯壳。

      但这样做带来的结果却并不是喘息时间,反倒像撕开了某个更庞大存在的幕布一角。
      随着二次灾变真正拉开序幕,某种危险的事物,正在这艘突然成为人类方舟的游轮上迅速显露轮廓。

      对于刚才广播里的声音,她心里已有隐约的猜测。而对于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一腔悲哀也已经沉沉地压上心头。

      虽然那广播未曾明言,但楼下那些在灾难中挣扎至今的人们,已凭着生存的本能,迅速领悟到这个地方的生存真谛。

      向上。只有向上。

      资源是有限的,空间是分级的,而资格需要争夺。这残酷而直白的法则,在这封闭的钢铁孤岛上,即将成为新的生存铁律。

      这大概,也是那位播送广播的人乐于见到的。

      叶抒年心知肚明,所谓向更高层攀爬,不过是层层剥开人性,将恐惧反复压榨的精致陷阱。

      她已经得知了这座禁区的底层逻辑,便也知晓那广播背后的意志,不过是要以这封闭的钢铁孤岛为皿,对劫后余生的人类进行一轮又一轮的残酷筛选。

      而最终啜饮胜利果实的,只会是那高踞云端、以众生战栗为飨宴的神明。

      想到这里,她忽地扯了扯嘴角,溢出一声酸涩的嘲弄。

      这就是那些所谓神明想看到的么?将世界倾覆,将人类驱赶进一个个名为“禁区”的斗兽场,然后袖手旁观,甚至推波助澜,欣赏着他们在绝境中彼此撕咬?

      那些非人的存在,凭什么如此傲慢,认定人类必定会按照祂们写就的残酷剧本,一步不错地演下去?

      一股灼热的冲动顶到喉头。

      她转身,就要朝楼下走去。
      她想去告诉那些尚且懵懂、正被求生欲与新的规则挑动神经的人们,这一切背后的真相。至少,要避免无谓的相互践踏。

      可刚迈出两步,一道身影便挡在了面前。

      她抬起头,竟然是那位金发侍者。

      叶抒年心绪纷乱,不欲纠缠,侧身想绕开。对方却如影随形,再次精准地封住去路。

      “这么快就认不出我了?”那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古怪的浑浊感,却又异常耳熟。

      如若细心一点,便会发现,这声线能够与刚才那广播里的声音完全重合。

      叶抒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起初不明所以。然而,当她视线向上,撞进对方眼眶时,呼吸一滞。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而在不久之前,这位侍者的瞳孔,分明不是这个颜色。

      那么,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究竟是谁,答案已昭然若揭。

      “你怎么又来了。”她声音冷了下去,“刚才在房间内没被我捅够,还想再陪我练习练习,还是想要强买强卖,来自提我的脑子?”

      “别这么紧张,我对你暂时没有恶意。”那人嘴角挂着一丝让人看了便想揍的弧度,摊开手道,“我看出来了,比起先前那张脸,你更喜欢现在这个。那也算我的决策正确,这次挑了个还不错的躯壳。”

      “你把他……杀了?”叶抒年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未尽之意,声音里掺进一丝难以置信的冷意。

      既然上次的神降是建立在那位船长已死的基础上,那么眼前这位侍者,恐怕也早已……

      对于她的诘问,那占据侍者躯壳的存在非但无半点不悦,反倒理所当然道:“他本就是我在此间的使者。我允许他存续至今,享常人所不能及,他便该有随时成为我临世躯壳的觉悟。你为什么要替他感到不平?”

      这话倒是让叶抒年难得地噎住了。

      她无意与这位纠缠太久,一心只想着楼下的那些无辜之人,因此绕开身前的金毛2.0径直走过。

      可那道她不愿意听见的声音却不打算放过她:“你确定要去吗?你觉得你现在去将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们,有几个人会听?”

      叶抒年抿紧唇,脚步不停。

      “你似乎忘了,刚才广播里说过什么。一旦选择进入更高楼层,便不可返回下层,否则与你组成生活小组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叶抒年的脚步,蓦地顿住了。

      并非因为听进了身后之人的话,而是因为她的去路,已被数道悄无声息出现的身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是萧离雨,和她的两位忠实小跟班。而稍后些,还站着三位衣着气质皆不凡的女士。叶抒年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曾在某个场合有过一面之缘。
      若没记错,她们分别来自除联邦外的其他三大政权,皆是身居高位的人物。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为首那人的脸上。

      “萧小姐,”叶抒年声音平稳,只眼底凝着一片冷意,“现在,你也要助纣为虐了么?”

      尽管她对这人早已不存半分期待。
      自几小时前,萧离雨亲口承认对俞不晚的所作所为起,她们之间便只剩仇隙。可此刻真正对峙,心头的失望仍如细针般刺了一下。

      萧离雨却依旧是那副人淡如菊的模样,说话声音也依旧柔和。

      “叶小姐,我是真的很欣赏你。有些话,我本不愿总是摆在明面上说。可你有时……天真得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现在急匆匆地下去,是打算告诉下面那些人什么呢?”

      “告诉他们,这艘船不是什么方舟,而是个巨大的陷阱?告诉他们往上爬没有出路,只会沦为更高存在反复压榨的薪柴?”

      她轻轻摇头,唇角那点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你觉得他们会信你,还是信眼前这条实实在在的生路?叶小姐,人在绝境里,抓住一根稻草就舍不得松手。你现在去说这些,他们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把你当成阻碍他们求生希望的疯子,或是别有用心的竞争者。”

      “看看下面。”她的目光投向栏杆外那片喧嚣涌动的人海,“这才几分钟的工夫,那些人就已经开始自行摸索那层楼的规则,已经有人开始算计、报团、排挤,这就是人的本质。”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叶抒年。

      “有些游戏,一旦开始就只能玩到底,我劝你省省力气。”

      叶抒年不至于被这番话轻易动摇,可罕见的,她竟生出一阵深切的疲惫,像是长途跋涉后忽然失了力气,连反驳的话都哽在喉间。

      就在这片沉寂的僵持中,阮天清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随之贴近的还有熟悉的体温,轻轻挨着她的后颈。

      “如果你们所谓的生存法则,就是变得冷漠麻木,对明明可以扭转的局面视而不见,甚至眼睁睁看着旁人赴死,那我们的确不敢苟同。”

      叶抒年微微一怔。在她记忆里,阮天清向来冷静克制,总是顾全大局,鲜少这样直白地显露棱角。

      而接下来阮天清的话语,更让她心头一震。

      “你以为只要顺从所谓神明的意志,一味向上攀爬,就真能安稳求生?你又如何确信,自己不会成为下一枚被舍弃的棋子?说到算计,萧小姐,有谁比你更擅长此事呢?”

      “从最初设计让年年前往联邦参加晚宴,到算计宴会厅里那么多政权要员,让他们葬身于此。你究竟想做什么,需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破么?”

      她稍作停顿,视线掠过萧离雨身后那几位沉默的随行者。

      “这个金毛许诺了你什么,你敢说出来让你身后那三位女士知道么?她们知道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吗?你不敢说,我可以替你说,至于这个结果,你承受得住么?”

      “你知不知道人类正在经历什么?二次天灾,远不止山崩地裂那么简单。如今世界各地都有无辜的人被无故拖入各种禁区。照此下去,人类终将走向何种结局,你真的想过么?”

      叶抒年第一次听阮天清一连串说这么多话,此刻她的心情已经无法用震惊来形容了。

      阮天清怎么知道那么多?

      刚才那些话里,有些是她根据线索推断并告诉阮天清的,可还有不少,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关于二次天灾与人类结局的断言,连她自己都尚未触及。

      阮天清……究竟还知道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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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即将解v,请大家不要再购买,解v的原因是作者时隔多日已经没有心力重新梳理大长篇剧情,加之正文偏梗,在此对订阅的各位读者表示非常诚挚的歉意。这篇文不会锁,大家自由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