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青梧 青枝结梦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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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安靠在溪边一块被水流打磨得光滑的岩石上，秦昭挨着他坐下，两人肩并着肩，任由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自在的洒在肩头。
李晟安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有些怔怔的轻声开口：“骊山行宫李有一眼极好的温泉。听父皇说，是早年地动时涌出来的。”
“那眼温泉藏在山谷最深处，围着它修了一些宫室，景色极佳又僻静。”
“等入了秋，天凉下来，山上的叶子该红了。我把父皇请回京坐镇几日……”
他转回头看向秦昭的眼睛，眼里带着不该属于他的温情：“就咱们俩去，安安静静地过几日清闲日子，好不好？”
“就咱们俩？”
“嗯。就咱们俩。”
秦昭忍不住俯身，额头抵着李晟安，在他唇边印下一个灼热的轻吻：“我记下了，殿下可不许反悔。”
“君无戏言。”李晟安指尖拂过秦昭湿透的鬓发，扣住他的后颈凑了上去。
待两人回到原先的毡毯处，小炉上的水正滚着。
秦昭索性在厚实的毡毯上躺下，枕着手臂，望着头顶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湛蓝天空。
李晟安在他身侧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山风拂过，带着野菊与薄荷的气息，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拉的很长。
小怀璋中午睡饱了后，精神抖擞挎上了一把小弓，迫不及待地跑到正在溪边树下饮茶的李晟安与秦昭身前。
“三皇叔！秦叔父！我们去打猎吧！”
秦昭见李怀璋穿戴整齐，跃跃欲试，不等侍卫动作，便直接一把将他抱到自己马背上。翻身上马，让孩子坐在自己身前。
“坐稳了，我们出发。”他笑道环着小怀璋，握住缰绳。
李晟安也已上马，略一颔首，一行人便策马进入山林深处。
围猎开始不久，一只羽色斑斓的雉鸡被惊起，“扑棱棱”飞过一片疏林。
秦昭眼神一凛，反手从背上箭囊抽箭搭弓，“嗖”一声破空轻响，雉鸡应声而落。
侍卫快步捡回，秦昭将那尾羽光泽耀眼的雉鸡，在怀璋眼前晃了晃：“瞧，这尾羽漂亮吧，回头让人打理干净，给你做个小冠子。”
李怀璋小心摸了摸那光滑艳丽的羽毛，用力点头：“谢谢秦叔父！”
另一侧也传来些许骚动，李晟安不知何时已张弓搭箭，锁定远处林间一闪而过的灰褐色身影。
他控马极稳，呼吸匀长，箭矢瞬息离弦，没入树丛之中。不多时，侍卫扛着一只体型不小的雄麂子回来，箭矢正中脖颈要害，一击毙命。
“皇叔好厉害！秦叔父也厉害！”李怀璋看看麂子由衷赞叹，随即小脸又垮了下来，“我力气太小，箭总是射不准。”
秦昭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急什么？你才多大。你秦叔父我像你这般大时，箭术也稀松平常。后来能有点样子，全赖你皇叔手把手教出来的。”
“真的？”李怀璋猛地扭头，看看身后秦昭带笑的脸。
“自然是真的。”秦昭用夸张的语气说道，“你皇叔教导人，那叫一个严厉。我那时学射箭倒快，可别的就……”
他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尤其是写字，跟狗爬似的。你皇叔就总是罚我抄书，我那时又累又委屈，经常边哭边抄……”
“你皇叔坐在旁边看我哭的委屈，就帮我擦眼泪。但要求还是一点没松！哭完了，字还得练。”
他说得绘声绘色，李怀璋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偷偷去看李晟安。
李晟安虽微微侧过脸，眼风扫了秦昭一下。
他立刻收了声捂住嘴，还冲怀璋眨了眨眼，一大一小嘿嘿偷笑起来。
李晟安将麂子交给侍卫，看向马上那两个挨在一起，偷笑得肩膀直颤的身影。他驱马缓步靠近，故意清了清嗓子。
“笑够了？”
秦昭和怀璋立刻噤声，双双抬头看他。秦昭努力抿直嘴角，怀璋则眨巴着大眼睛，两个人努力做出“我很乖”的表情，但亮晶晶的眼睛出卖了他们。
“看来是平日太纵着你们了。”李晟安挑了挑眉头，“从今日起，怀璋的课业，秦大将军你亲自督促，一样不许落下。若再有懈怠......”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嘴角的笑意却掩饰不住：“孤便亲自来教，像当年教导某人一般，狠狠地罚。”
一大一小根本不害怕，嬉皮笑脸的胡乱应着，“殿下说的是”，“都听皇叔的”。
“两个小皮猴。”李晟安笑骂一句，调转马头，“回吧，徐守愚该等急了。”
秦昭笑着应了一声，稳稳抱着怀璋，催马跟上。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笑声与低语随风飘散，温暖而鲜活。一行人带着猎物，踏着夕阳余晖返回营地。
李怀璋尚且沉浸在射中猎物的兴奋中，正拉着秦昭的衣袖，央求着一会再去山涧摸鱼。
营地炊烟袅袅，徐守愚已带着人张罗起来。
几人正坐在案几旁谈笑，一名影卫悄然来到秦昭近前：“大将军，潜渊司急报”，说着奉上的一封红标蜡封密报。
秦昭迅速拆开，扫了几眼，便将密报递给身侧的人：“赵觅云急报，金狼王庭有异动，阿史那鲁贺私下调动部族兵马。不过，永宁公主同时传回密报，说不必担心。”
李晟安接过密报，轻轻笑了笑：“青梧果然做了准备，必得如此才能斩草除根。”
秦昭看着他云淡风轻的眉眼，对照着记忆中那位远嫁草原的永宁公主，忍不住感叹：“殿下与青梧公主，果然是姐弟。”
如出一辙的胆略与缜密，围杀猎物时同样冷酷的手腕。
一旁的小怀璋正仰着脸，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们。李晟安把孩子抱进怀里，安抚的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李怀璋神情中带着属于宗室子弟早熟的懂事，他拉了拉李晟安的衣角，小声说：“皇叔，是不是有要紧事。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孩子这份超出年龄的体贴与敏锐，让李晟安心头一软，他抱着孩子温声道：“待下月初休沐，让你父王送你来东宫。皇叔亲自教你箭术好不好？”
李怀璋方才那点不安立刻被巨大的惊喜取代，他用力点头，声音清脆：“多谢皇叔！怀璋一定认真学！”
待众人收拾妥当准备回程时，李怀璋被李晟安抱上了马背，安置在身前。
这是孩子第一次与这位端肃威严的三皇叔如此贴近，皇叔的手臂虚环着他，那是一种充满掌控力与安全感的亲近。
李晟安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小怀璋坐稳，这才策马缓行。
京城的夏风，似乎没能掠过关隘吹到塞外，金狼汗国夏夜的夜晚依旧十分寒冷。
“阿史那鲁贺的三千亲卫已移至黑山口，”侍女霜降声音低得只有帐中几人能闻，“粮草藏在废弃的夏牧场，与三部首领的盟书已截获副本。”
金狼汗国“可敦”的住所以最上等的羊毛毡制成，内里却处处可见中原的雅致，紫檀木案几上摆着青瓷茶具，屏风上绣着烟雨江南。
李青梧正坐在灯下，她身穿汉家衣袍，发髻也是京城时兴的样式，一支简朴的玉簪斜插鬓间。
“可汗那边呢？”李青梧手中捧着一杯已微凉的茶。
侍女立冬立刻回禀：“可汗昨夜咳血，医官说是旧疾，但我们在药渣里发现了不妥，下毒的是可汗的侧妃乌雅，阿史那鲁贺的表妹。”
“帮她遮掩遮掩，必要时可以再添一点剂量，确保可汗在关键时刻‘病重’，但不可致死。”
“是。”立冬垂首应道。
“黑山口的亲卫那里，”李青梧柔声说道，“让咱们的人去散布消息，就说阿史那鲁贺囤积的粮草里，有三成是从左贤王领地强借走的。”
霜降了然点头：“左贤王性烈，必生嫌隙。”
“还不够。阿史那鲁贺与西边浑邪部有旧怨。”
“找几个可靠的牧民，在浑邪部边界‘发现’一批带有阿史那鲁贺部族印记的箭矢，射死的，是浑邪部老首领最疼爱的小孙子的马。”
“那孩子常独自骑马去边界泉眼饮马，”霜降立刻明白，“三日后便是朔日，他必去。”
“很好。”李青梧点头，“记住，马死即可，但人不可伤。”
“属下明白。”
李青梧这才靠回椅背，目光投向帐顶繁复的纹样：“阿史那鲁贺想借今冬白灾后民心浮动，联合三部逼宫。那我们就帮他提前点燃这把火。”
所有人都清楚这计划的每一个步骤都淌着血。
草原王权的更迭从来如此，只是这一次，执棋者是帐中这个来自中原，看起来温雅端庄的公主。
“继儿那边，”李青梧的声音柔软了些许，“一切照旧。他的汉文课不能停，以后的骑射也要学，但教他骑射的师傅必须是咱们的人。我要让他记住，他身上流着李家的血。”
她所生的幼子名唤李继，随母姓。金狼可汗虽然震怒，但却无可奈何。
“小王子今日还问起舅舅，”立冬轻声道，“说想看看大顺的宫殿是什么样子。”
李青梧眼中难免带着刻骨的痛楚：“会有那一天的。等他再大些，我会送他去京城，见他的舅舅们。”
布置完所有细节，李青梧独自坐在灯下许久，手里拿着一枚羊脂白玉璧，边缘处有一道裂痕，被金丝精心镶嵌修补。玉璧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青枝结梦托塞月，云外有凤识旧梧。”
字迹潇洒挺拔，是她二哥李晟绪的手笔。
李青梧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璧上的裂痕。那年离京前夜，二哥悄悄来见她，只将这枚玉璧塞进她手里，眼里有不能言说的歉疚。
“公主，夜深了。”一旁侍女轻声开口，
这侍女名叫惊蛰，是四人中最年长的，也是李晟安当年亲自从承影卫训导司挑出的佼佼者。
李青梧没有起身，只是低声问道：“惊蛰，你在京中多年，见过我二哥吗？”
惊蛰沉默片刻：“属下在训导司时，曾远远见过一次二皇子殿下，他来探望太子，还给太子带了一盒点心。”
李青梧笑了起来，眼里却有泪光，她将玉璧握紧：“二哥对我们其实都很好，却偏偏生在帝王家。”
帐外风声呜咽，像是草原的亡魂在哭泣。
“惊蛰，你说这世上的天家，是不是都逃不过这个诅咒？我与三弟也算是殊途同归。”
她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角：“父子猜忌，兄弟相残，夫妻离心……”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注定要是孤家寡人？”
草原的夜风呼啸而入，吹动她鬓边碎发。远处王庭的灯火明灭不定，像蛰伏的野兽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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