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是另外的价钱》云青柏

18、君父 他以手指沾

　　桌上已摆好三副碗筷，一碟酱料，一壶温着的酒。还有一小碟盐水毛豆，显然是秦昭剥来解闷的，豆壳在桌上堆了个小山。

　　门开的声响让两人同时看过来。

　　肃王李晟英立在门口，满脸疲惫，而桌边的两人，一个温雅如静水，一个跳脱似流火，却都坐在同样温暖的光晕里，坐在弥漫了十几年的羊肉香气里。

　　李晟安抬眼，沉静的眼眸看过来，颔首示意:“大哥来了？”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只是等一位迟到的友人。

　　秦昭已经蹦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大公子居然真的来了，我刚才还在和晏之打赌说您肯定没空呢！”

　　李晟英屈指，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还是这么不沉稳，”语气里却听不出责怪。

　　转而对杨伯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

　　秦昭执壶，为三人斟酒，没有往常的雅致盛器，只有三只粗陶瓷碗。

　　“这酒是杨伯的私藏，比外头卖的烈，后劲也足。”李晟安将酒碗推到大哥面前:“大哥尝尝，看还对不对胃口。”

　　李晟英端起碗，只看着碗中晃荡的琥珀色液体。氤氲的热气后面，三弟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好似回到了儿时，李晟英释然一笑，三只酒碗轻碰，“饮胜！”

　　酒很烈，秦昭呛了一下，咳得眼角泛红。李晟安伸手拍他的背，动作自然得像小时候一样。

　　“慢点慢点，”李晟英看着二人笑了起来，“又没人跟你抢。”

　　杨伯端上了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白切羊肉。

　　秦昭则已经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大片羊肉，在酱碟里滚了又滚，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还含糊地催促:“大公子快尝尝，肉凉了就膻了。”

　　李晟安也夹了一筷子羊肉，蘸了满满的酱，放进大哥碗里。

　　李晟英低头吃肉，滚烫，鲜甜，酱料的辛辣恰到好处地勾出羊肉的醇厚。他慢慢咀嚼，那股熟悉的味道从记忆深处翻上来。

　　是许多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偷偷带三弟溜出宫，在这儿吃的第一口白切羊肉。那时李晟安才七岁。

　　又过了许多年，他带回来一个小豆丁，三人又聚在这里，当年的小秦昭吃得满嘴酱汁，仰着脸冲他笑。

　　“味道没变。”李晟英说。

　　“杨伯的手艺，怎么会变。”李晟安微笑着，又替他斟了小半杯酒，“大哥慢饮，这酒后劲足。”他说话总是这般，周到，体贴，分寸感极好。

　　“好吃吧”，秦昭得意，自己也塞了一大口，他边嚼边含糊道，“大公子你是不知道，你不在这些年，我和晏之常来。杨伯都还记得，你最爱吃肋条肉……”

　　他说得随意，李晟英握着筷子的手却紧了紧。

　　在他缺席的三年里，这两个孩子，还常来这间旧店，坐在同一张桌子旁，点他爱吃的菜，听同一个老人念叨他。

　　李晟安依旧如从前淡漠沉稳，目光平静如一潭湖水:“大哥怎么不在宫里多陪陪云姨。”

　　“不是你约我来此一见吗？”李晟英不吃他这一套，飒然一笑，“母亲那里，后面还有的是时间。”

　　李晟安将酒壶轻轻放回原处，抬眼看兄长，唇角依旧挂着从容的笑意:“今日宫宴，大哥说起河煌之事，似有未尽之意。为弟觉得，大哥怕是有话要问。”

　　秦昭眼神扫了一圈，依旧默默的吃着羊肉，好似没看到兄弟二人的隐隐交锋。

　　李晟英沉默了片刻，端起温酒，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胸中翻腾的燥意却更盛了。

　　他以手指沾酒，在桌上写下“粮道”二字，单刀直入，带着些许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住李晟安:“你知道多少？”

　　没有多余的试探，直接切入核心。这是他多年沙场养成的习惯，也是他们兄弟的默契。

　　李晟安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拿走了秦昭的酒碗，为他倒了杯热茶，自己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酒。

　　“那要看大哥信我多少了，”李晟安语速不急不缓，“我带清和来，可不止为了叙旧。”

　　“你尽管说，我又不是眼瞎耳聋，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李晟英轻哼了一声，语气冷硬不容置疑。

　　“路封了，是意外。但该走的路，走不通，有时候未必是天灾。”李晟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耳语，“可能是路上遇到了豺狼，也可能是，指路的人，指错了方向。”

　　“豺狼好打。”秦昭插嘴，语气带着一股狠劲儿，“一箭一个，剥皮抽筋。怕就怕养在家里，看着是看门狗，其实是白眼狼，专咬自家人。”他这话说得更直白一些。

　　李晟英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有谁亲眼见过豺狼吗？”

　　“那还真是巧了，”李晟安放下酒盏，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清和此前恰好撞见了，被豺狼狠狠地咬了一口，差点送了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隐含的信息量，却让李晟英脊背微微发凉。承影卫不仅渗透了京城，连象雄细作的据点都在其监控之下，甚至能截获对方的情报。

　　“家里的狼，可不好打。”李晟安缓缓道，声音像掺了砂砾，“牵一发，动全身。打轻了，它反咬一口。打重了……”

　　李晟安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冰冷的讥诮。

　　“大哥可知，有些狼，胃口养大了，就不甘心只待在家里了。”李晟安替大哥添了盏酒，“它们会偷偷在围墙上掏洞，和外面的野狼递消息。甚至，把家里的东西，偷偷运出去，换外面的骨头。”

　　这话已经非常接近核心了。

　　秦昭忍不住补充，语气急促：“还不止呢！有些狼，仗着主人偏爱，把自己当成了二主子，不光偷东西，还想把别的看家护院的忠狗都咬死，好让自己一家独大！”

　　李晟英沉默着，只余杨伯咄咄的切肉声，炉子上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

　　“忠狗被咬死了，”李晟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个家，还守得住吗？”

　　李晟安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大哥的距离。他的目光不再平静，而是透出一种锐利的、近乎逼视的光芒。

　　“守不守得住，要看剩下的人，心齐不齐，刀快不快。”他一字一句道，“更要看，有没有人，敢站出来，把那条祸害家门的狼，揪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音：

　　“即使……那条狼，现在趴的地方，很高。”

　　李晟英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直视着李晟安的眼睛，酒气在胸腹间翻腾，却暖不了四肢百骸。

　　果然，自己这个看似温润守礼的三弟，不愧能执掌承影卫，他对朝局、对帝王心术的理解，远比他这个在沙场搏杀多年的将军，要深刻得多，也冷酷得多。

　　“你告诉我这些，”李晟英缓缓道，灰蓝色的眼眸直视二弟，“想做什么？”

　　他不相信李晟安仅仅是因为兄弟之情，就将他冒着风险查到的、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隐秘，如此清晰地摊开在他面前。

　　李晟安终于笑了。这一次，笑意真切了些，却也更加复杂。他端起自己那碗酒，向大哥示意。

　　“我想做的，和大哥一样。”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要一个公道。给洮州将士们一个公道，给那些死在阴谋诡计下的忠魂一个公道。”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也要一个，清明的朝堂。”

　　“这里早都是你们承影卫的据点了吧，”李晟英一字一句地问，“那我就直说了，我需要证据。”

　　“证据？我这里从来都不缺证据”，李晟安摇了摇头，笑着看向大哥，“这不重要，你当我师父裴淮序是摆设，你以为父亲当真不知道吗？”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但在此刻这间与世隔绝的小馆里，在弥漫着旧日气息的空气中，却显得无比真实。

　　“我从小便在承影卫长大”，李晟安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见过太多肮脏，太多不公，也有太多无能为力。”

　　“有些话，我只会跟大哥说”李晟安语气郑重，“是因为大哥心里有热血，眼里有苍生，手上有军功，身后有将士。更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大哥是我的兄长。这世上，我能全心信任的人，不多。”

　　“咱们那位父亲，让你执掌承影卫，真是做了件彻头彻尾的蠢事。”李晟英有些悲凉的放声大笑，“既然他都知道，又何必把老二的贪婪，纵容成一个无底洞。”

　　李晟英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洮州城外冲天的火光，闪过那些握着刀枪的士兵的脸，闪过副将临死前抓住他手时眼中的不甘……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犹豫和挣扎已然褪去，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

　　“我也很想知道。”李晟安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烧喉，却让他眼神更加清明锐利，“为何一个让他从地狱里爬出来，却握着最锋利的剑。一个放在放在权利的顶端，却给他狐假虎威的错觉。”

　　“您二位哪里是不明白，分明是不想承认”，秦昭不动声色的插话，带着点少年人的狡黠，打断了沉重的气氛:“君父，君父，君在父前，这方是圣君明主。”

　　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李晟安那么多婉转铺垫，却直指核心。

　　肃王愣了下，随即笑开，眼眶却有点红:“是我糊涂了”

　　李晟安只是举起酒盏，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随即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