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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起 周文渊的脸 ...
这已是近乎赤裸的暗示,指责晋王因刘嘉是自己人而办案不公。
太子李晟绪此刻,眉头微微蹙起,语带责备:“孙御史,朝堂奏对,当以实据为凭,风闻之事,岂可妄言?三弟为查此案,夙夜操劳实所共见。”
太子看似维护晋王,反而让那有所顾忌的暗示更显暧昧。
吏部尚书周文渊,终于抬了一下眼皮,看了孙御史一眼。
李晟安内心有些嘲弄,他早就料准会遭攀咬,可现在看,这等昏招定不是周文渊的手笔。看来他们甥舅二人,并不是铁板一块。
他脸上却没有波澜,甚至在太子说完后,向太子方向略一颔首,似是感谢皇兄出言维护。
转向御座,声音端肃淡然如常:“父皇,孙御史之言,虽出于风闻,未必属实,却也提醒了儿臣一事。”
他声音顿了顿,目光扫向孙御史。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孙御史心头莫名一凛。
“承影卫督办此案,查阅卷宗,问询相关衙署时,留意到一些……颇有意思的细节。”李晟安的语速不急不缓。
“譬如,都水监右丞张澜,于去岁秋,曾突然得了一笔来历不明的丰厚馈赠,其在西郊新置的别业,便是那时购得。”
“而赠他厚礼的商人,经查,与孙御史的一位远房姻亲,合伙经营着南边的木材生意。而宛州河工,所用部分木料,正是由这家商号供应。”
孙御史的脸色,瞬间变了。
众人却皆肃立无言,无人敢在这时候触晋王的霉头,谁知道承影卫手里有没有自己的把柄。
平时这些官员龌龊,都是承影卫私下上门办了,悄无声息。这是第一次,晋王当众撕了大臣的脸面。
李晟安却像没看见,语调依旧:“又譬如,御史台另一位刘御史,其子,今年初突然得以补入吏部考功司为吏,而吏部该次补缺,据记录,并无公开铨选,乃是特批。”
他表情似笑非笑,转而看向一脸事不关己的周文渊。
“批条由吏部尚书周大人签署,理由为,才具优异,特予擢用。本王十分好奇,便查了查这位刘公子过往……其才具是否果真优异到需要尚书特批?”
周文渊依旧安如泰山,神色不动。
李晟安并不诧异这个老狐狸的镇定,眉头一挑,言语如剑锋凌厉:“据本王所知,刘御史在去年底至今年初,曾连续三次上疏,弹劾户部江南清吏司一位郎中,办事拖沓,账目不清。而那位郎中,恰好是刘嘉侍郎颇为倚重的下属。”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还有,孙御史您,三个月前,您的一位内侄,是否刚刚通过转运使司的遴考,得了一份押运的肥差?而转运副使,似乎是周尚书的门生。”
李晟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不再看那终于抬起眼、目光深沉难辨的周文渊,而是再次面向御座,躬身。
“父皇,儿臣提及这些琐碎之事,并非要指控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孙御史方才所言勾连、默契诸词,用之于此等盘根错节、互通声气、彼此照拂的私谊网络,似乎……更为贴切。”
他直起身,双眸幽幽看向周文渊:“此举,与结党营私何异?”
“结党营私”四字,震得众人浑身一激灵,
孙御史腿一软,竟险些跪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那位刘御史,早已面无人色,缩在队列中,恨不得化为无形。
周文渊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看向李晟安的目光,有惊怒,有审视,更有一种被当众撕破面皮的阴冷。
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御座上那道身影。
秦昭是被喉咙里的干渴烧醒的。
他懒洋洋的半趴着撩开床幔,只见到晨光已经透过窗户,明晃晃的洒满了半个房间,显然时辰不早了。
眯着眼适应了下光线,模糊看见窗边坐着个人。
那人一身霜色常服,背对他,正就着光看手里一卷文书,执卷的手指轻轻叩着纸页边缘。
秦昭太熟悉这小动作了,这是李晟安等得不耐烦,或者心里琢磨事时的习惯。他索性不动了,哑着嗓子开口:“晏之……”
叩着纸页的指尖顿住:“醒了?”李晟安抬眼望来,放下了手中书卷“头疼不疼。”
“有些闷痛,”秦昭一时有些讪讪,他清了清喉咙:“殿下,您怎么坐在这,别抻到了伤口。”
“无妨,”李晟安起身走到床榻前,指尖探了探他的额头,低声笑道:“刚下朝,就见你还在贪睡。”
秦昭垂眼捻着被角,有些不好意思抬头,偷瞄了一眼李晟安的腰侧。
“您去上朝,是因为治河款之事?”他清了清喉咙,斟酌了片刻,还是追问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嗯”李晟安应了一声,拿起温在一旁的银瓶,倒了盏汤饮递到秦昭手上:“宛州刺史、别驾、涉案胥吏皆依律处置了,只是,户部侍郎刘嘉遭了御史弹劾。”
“刘嘉?弹劾他做甚,他现在如何了。”秦昭有些讶异,低头饮了口汤饮,葛花与橘皮的香气在口中弥漫。
李晟安唇角微勾,带着几分讽刺:“自己一身污泥,还敢栽赃别人。当承影卫是摆设吗。”
“殿下何必跟他们置气,您吩咐我便是,保证不让他们再碍着您的眼睛。”秦昭狡黠的眨了眨眼睛,声音还带着酒后的温缓,说出的话却暗含着血腥气。
“指望你”李晟安抬手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快至午时,还在呼呼大睡。”
他有些发窘,赶忙支撑着起身,胳膊却睡麻了,锦被滑落露出只着雪白中衣的上身。
李晟安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垂着眼看他挣扎,不仅没伸手扶,反倒淡淡问:“昨日在杏花楼,不是还说自己千杯不醉?”
气的秦昭抬眼瞪他,眼角还带着睡意的红:“……袁北寻那酒后劲大。”
秦昭理不直气也壮,干脆破罐破摔,朝他出手:“您扶我一把,胳膊麻了。”却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拉起他时,想到李晟安腰侧还有伤。
连忙自己使力坐了起来,却衣襟散乱,乌发披了一肩,模样有些狼狈,气哼哼的瞪向罪魁祸首。
李晟安低低笑出了声,替他掩上了衣襟:“好了,别再着了凉。我让人给你备了七宝素粥,昨天你不是嚷嚷着要吃吗。”
头痛还在隐隐作祟,胃里也空得难受,但此刻坐在这间充满阳光和熟悉气息的屋子里,看着那个明明等了他一上午、却偏要装作只是顺便看书的人。
“好。”秦昭低下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轻轻应了一声。
午后过半的光影,在书房的地砖上拖得更长了。李晟安面前摊着一份赵觅云呈报的河煌军粮初查节略,字字句句都透着山雨欲来的寒气。
房门被轻叩两声,不等他应,便吱呀推开。秦昭穿着一件竹青色圆领锦衣,腰束革带,鬓发还带着水汽。
他立在门边,逆着光,身形清晰利落,面上已寻不到半分宿醉的颓唐,一双眼眸又明又亮。
“收拾好了”,李晟安转过身,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头还痛吗?”
“好多啦,”秦昭弯着眼睛,笑嘻嘻的答道,“殿下备下的醒酒汤很管用。”
李晟安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起身整了整衣襟:“那便用饭吧。”
膳食并未摆在惯常的花厅,而是直接设在了书房东侧一间临水的小敞轩里。
地方不大,只摆了一张黑檀圆桌,两把圈椅。桌上菜色不多,却极精致。乳鸽汤、鸡油炒荠菜、葱泼鱼片,还有一小笼晶莹的虾饺,并两碗冒着热气的碧粳米饭。都是清淡可口的菜式。
徐守愚亲自布了菜,便悄声退了出去,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轻微的碗箸触碰声。
秦昭确实是饿了,先喝了两口汤,又夹着鱼片虾饺,吃的十分香甜。李晟安见合秦昭的胃口,眉眼也舒展了几分。
饭桌气氛松融温馨,窗外有风拂过水面,带来阵阵草木香气。
待秦昭吃了八分饱,内侍悄无声息地撤去碗碟,又奉上清茶。
李晟安这才开口,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大哥的兵马已在京外大营安顿,明日礼部便安排校阅夸功。眼下诸事虽定,唯独河煌一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秦昭捧着茶盏,看着窗外游弋的锦鲤,沉吟道:“我调阅了近年所有关于河煌的文书,密报。”
“哦?”李晟安啜了口茶,示意他继续。
“看似平静,实则暗流不少。”秦昭眉头微锁,眼神锐利起来,“不管是,互市的规模,边将的调动,还是这半年的军粮数目,皆不太对劲。”
他说得简略,但李晟安却心内了然:“你想从何入手?”
“互市。”秦昭答得干脆,“商路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查清了货物流向、银钱来路,许多事便能顺藤摸瓜。”
李晟安沉默了片刻,看来他已经思虑周全,下定决心要去一趟了
“是个法子。但也是险路。”李晟安抬眼,目光如沉潭,“商贾背后,必有倚仗。边地豪强、军中蠹虫、乃至朝中……牵一发,可能动全身。”
“我知道。”秦昭迎上他的目光,眼里没有退缩,只有凌厉坚毅的决心。
“所以更要去。在京城看文书,永远只能看到别人想让你看到的。哪怕是殿下,也很难凭一纸密报便动摇一朝太子之位!”
李晟安凝视他良久,心底轻叹了一声,时光何其匆匆,昔日目光如野狼般倔强的孩子,终于走到了兑现誓言的这一天。
他蓦然笑了起来,笑声如风过深潭:“我们阿昭,终究是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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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后续会更新番外! 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爱你们!!! 新文《青衫问卿卿》 已开文,欢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