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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大雪封眠十年空   临海城 ...

  •   临海城市的冬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明明前几日的风还带着秋末残留的温软,卷着海边湿润的潮气拂过校园街道,不过一夜北风过境,整片天地骤然降温,寒霜落地,万物凝白。
      大一上学期的所有课程、所有期末考核,全部在这场寒潮来临前彻底落幕。
      喧闹了整整一学期的临海大学,终于卸下期末备考的紧绷压力。
      图书馆不再灯火通明至深夜,教学楼不再坐满埋头刷题的学生,来往行人的步履松弛下来,空气里弥漫着考完试的轻松,以及即将放寒假、各自归乡的淡淡期待。
      冬日清晨的天色亮得极晚,灰蒙蒙的雾霭笼罩整片校区,天际线是一片浅浅的青白。
      凌晨时分,第一场盛大的初雪悄然而至,纷纷扬扬落了整夜,将整座校园细细密密覆上一层干净纯粹的纯白。
      枯枝积雪,长廊落霜,柏油路面被厚雪填平,往日棱角分明的校园,被一场大雪温柔掩埋,安静得落针可闻。
      积雪蓬松柔软,却在低温下快速凝结,路面、台阶、河道旁的小路,全部结了一层肉眼难辨的薄冰,暗藏湿滑的危机。
      傅南初与贺云之在前一日夜里提前约好,今日清晨七点半,一同去往图书馆归还这一学期借阅的最后一批书籍。
      收拾完所有学业琐事,便各自整理行李,准备迎接久违的寒假。
      彼时的他们,尚且停在十八岁最温柔安稳的青春光景里。
      这熬过了一学期紧凑的课业压力,熬过无数个图书馆相伴刷题的黄昏夜晚,熬过期末高压的紧张煎熬,只剩对寒假短暂别离的不舍,和对来年开春返校重逢的期许。
      无人知晓,这场温柔浪漫的冬日初雪,会成为斩断他们所有岁岁年年的凛冬浩劫,会将一个人的青春永久封存,会将另一个人的余生彻底困住。
      清晨七点半,风雪未歇。
      傅南初提前五分钟抵达图书馆门前的广场。
      他身着一身极简的黑色冬季棉外套,利落干净的黑色短发落了星星点点的碎雪,冷白的肌肤在漫天白雪映衬下愈发清透。
      二十八岁的沉稳凛冽尚未成型,此刻的他,还是十八岁少年舒展挺拔的模样,身形高挑修长,少年感十足。
      只是那双素来清亮温和的黑眸里,盛满了耐心的温柔,目光静静锁定宿舍楼出口的方向,一动不动,安静等候他的少年。
      没过片刻,那道单薄纤细的身影,缓缓从宿舍楼的楼道阴影里走了出来。
      贺云之裹在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长款羽绒服里,宽大柔软的衣料彻底包裹住他清瘦单薄的身形,衬得他本就纤细的肩背愈发孱弱无力。
      一头标志性的银白色软发蓬松柔软,落了几粒细碎雪花,黏在发梢、额前,和漫天白雪相融,温柔得几乎透明。
      他天生瓷白通透的肌肤被冬日寒气浸得微微泛凉,浅浅透出一层极淡的青白。
      长长的纯白色睫毛浓密纤长,轻轻垂落,覆在眼睑之上,落下一片柔软的阴影。
      那双浅琥珀色的瞳仁干净澄澈,蒙着冬日清晨薄薄的雾感,眉眼清冷又怯软,带着独属于他的温顺安静。
      他怀里抱着一摞厚重的专业课本与习题集,指尖纤细微凉,被冻出淡淡的粉绯。
      行走的步伐轻轻又谨慎,每一步都刻意放得极慢,小心翼翼避开路面凸起的积雪,生怕脚下打滑。
      看见不远处伫立等候的傅南初时,他浅淡的眼眸微微一亮,脚步下意识放轻,缓缓走过去。
      “来了。”傅南初见他走近,立刻主动上前半步,伸手自然接过他怀里大半厚重的书籍,稳稳揽在自己结实的臂弯里,替他卸下所有负重,语气温柔细致。
      “路结冰了,很滑,慢点走,别着急。”
      贺云之轻轻点头,耳廓被寒风吹得微红,声线轻软细碎,带着冬日独有的微凉质感:
      “雪好大,一夜就落满了。”
      “今年初雪急,降温太快。”傅南初侧过身,刻意将自己高大的身形挡在迎风的一侧,将凛冽的风雪、湿滑的路面尽数隔绝在外,把最平稳避风的内侧道路留给他。
      “还完书我们就回宿舍,下午我陪你去车站自助机取车票,收拾好东西,安心放假。”
      贺云之抬眼望他,浅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漫天纷飞的白雪,盛满温柔细碎的笑意,乖乖应声:“好。”
      两人并肩前行,踏过覆雪的台阶,朝着图书馆正门缓步走去。
      整条校园道路安静至极,几乎没有早起的学生,天地间只剩风雪簌簌坠落的轻响,以及两人脚步碾过松软积雪的咯吱细声。
      傅南初始终牢牢牵着贺云之微凉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十指相扣,稳稳裹住他纤细冰凉的指尖,一步一步,走得稳妥又缓慢。
      他全程微微侧身护着身侧的人,但凡遇到坡度、结冰处,都会下意识收紧力道,稳稳护住。
      一路相伴,静谧温柔,是他们整个学期最寻常、最安稳的模样。
      归还书籍的流程简单迅速。
      图书馆内暖气充足,安静温暖,驱散了一身风雪寒意。
      两人将书籍一一归类归还,确认完毕,整理好随身物品,并肩走出图书馆大门。
      也就是踏出大门的这一刻,原本温柔的落雪骤然加剧。
      狂风骤起,漫天鹅毛大雪疯狂坠落,视野瞬间被白茫茫的风雪笼罩,能见度骤然降低。
      风势凛冽刺骨,狠狠卷着碎雪拍打在人脸上,冰冷刺痛。
      短短几分钟,路面积雪迅速增厚,冰层愈发光滑,整片校园彻底被风雪封锁。
      傅南初抬头望了一眼昏暗阴沉的天色,下意识握紧贺云之的手,低声叮嘱:
      “雪势太大,不能再在外逗留,我们走内侧小路回宿舍,近一点,也避风。”
      贺云之毫无异议,温顺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转身走向宿舍区旁那条僻静的沿河小路。
      这条路是校园里最老旧的步道,平日里极少有人通行,紧邻校内景观河道。
      冬日河面早已结上一层薄薄的脆冰,岸边的铁质护栏年久失修,锈迹斑驳,被整夜的积雪厚厚覆盖,看不出老化松动的痕迹,暗藏致命的隐患。
      风雪越来越狂躁,迎面呼啸而来,迷乱人眼。
      贺云之的视线被漫天飞雪彻底模糊,睫毛落满碎雪,微微粘连,眨眼的瞬间视线恍惚。
      脚下的积雪掩盖了凹凸不平的路面,底层冰面光滑至极。
      他本就身形单薄、重心偏轻,本就小心翼翼的脚步,在骤然的风势里猛地一晃。
      只是一秒的踉跄。
      身体骤然失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倾斜。
      “云之!”
      傅南初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骤停,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瞳孔剧烈收缩,眼底温柔瞬间碎裂,只剩下极致的慌乱与惊惧。
      他下意识发力死死攥紧贺云之的手腕,另一只手极速伸出,想要揽住他的腰,将人稳稳拉回来。
      可风雪太急,冰面太滑,失重的惯性太大。
      贺云之纤细单薄的身子顺着冰面狠狠向后滑坠,力道猝然冲击在老旧锈蚀的护栏上。
      “咔嚓——”
      一声沉闷的断裂声,在风雪里格外刺耳。
      年久松动的护栏根本承受不住冲击力,应声断裂、坍塌。
      彻底的失重感席卷而来。
      寒风灌满口鼻,碎雪砸在眼睑,天地颠倒,所有温暖与安稳瞬间剥离。
      傅南初指尖死死攥着的衣角骤然滑脱,掌心空空如也。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一身米白、银发柔软的单薄身影,直直坠向结着薄冰的河面。
      “扑通——”
      沉重的落水闷响撕破风雪的死寂。
      脆弱的河面冰层瞬间碎裂,冰冷刺骨的河水裹挟着积雪、碎冰,毫无留情地将贺云之整个人彻底吞没。
      风雪呼啸,水声沉闷,不过一瞬,河面荡漾开层层涟漪,转瞬恢复平静。
      白茫茫的风雪里,再也看不见那抹温柔的白色,再也看不见那双浅琥珀色温柔的眼眸。
      一切归零。
      “贺云之——!!”
      傅南初彻底失态。
      他从未有过这般失控崩溃的时刻。
      往日里永远沉稳、克制、温柔有度的少年,此刻眼底瞬间猩红,浑身血液冰凉刺骨,胸腔被极致的恐慌与绝望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他疯了一般扑到河边,不顾脚下湿滑,不顾冰层刺骨,整个人俯在岸边,望着浑浊冰封的河面,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崩溃。
      漫天大雪落在他滚烫泛红的眼底,瞬间融化成冰水,混着骤然翻涌的绝望,尽数砸落。
      没有丝毫犹豫,傅南初纵身一跃,狠狠扎进零下温度的冰河之中。
      刺骨的冰水瞬间包裹全身,冻得四肢僵硬、骨骼发寒,皮肉像是被无数冰针狠狠刺穿。
      可他丝毫感知不到寒意,心里只有一个执念。
      找到贺云之,把他带回来。
      他在浑浊冰冷的水里疯狂摸索,视线被冰水彻底遮挡,指尖颤抖、慌乱、不顾一切,一遍又一遍搜寻那道熟悉单薄的身影。
      “云之……贺云之!你在哪!”
      他的呼喊破碎嘶哑,被凛冽风雪彻底吞噬,消散在空旷的校园里,无人应答。
      风雪不休,落雪不止,整片校园死寂一片,默默掩埋着这场猝不及防的悲剧。
      校园安保闻声赶来,急救车凄厉的鸣笛声撕裂冬日清晨的寂静,穿透层层风雪,急急奔赴而来。
      打捞、抢救、心肺复苏、紧急送医。
      整整六个小时,长达三百多分钟的全力救治。
      傅南初浑身湿透,冻得面色青白,浑身发抖,狼狈地靠在抢救室门外的墙壁上。
      黑发滴水,衣衫结冰,眼底猩红血丝密布,整个人彻底脱形,丢了所有少年意气,只剩濒临崩塌的空洞与死寂。
      漫长的等待过后,抢救室的灯光终于熄灭。
      医生推门走出,摘下口罩,面色凝重沉重,对着守在门外近乎麻木的傅南初,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无力的惋惜。
      “患者溺水缺氧时间过长,大脑中枢神经严重受损,脑部细胞大面积休眠,全身机能彻底停滞。”
      “目前生命体征依靠仪器勉强维持稳定,没有生命危险,但陷入了深度持续性昏迷。”
      “也就是植物人状态。苏醒概率极低,没有明确苏醒时间,有可能……会永久沉睡。”
      永久沉睡。
      短短四个字,碾碎了傅南初的整个世界。
      一场温柔初雪,一场寻常归途,一场无人预料的失足意外。
      硬生生斩断了他们刚刚萌芽、安稳温柔的少年爱意,斩断了他们本该岁岁相伴的青春余生。
      那日的大雪,下了整整一昼夜。
      落雪堆积医院窗台,堆积校园长街,堆积河道栏杆,堆积傅南初满目疮痍、彻底崩塌的余生。
      一夜落雪,山河白头。
      可世间再无一人,陪他看冬雪落满校园。
      再无银发软睫、浅瞳温柔的少年,怯怯跟在他身侧,被他护在怀里,会因为他一句温柔叮嘱耳尖泛红,会安静陪他熬过岁岁朝夕。
      从此,人间温柔尽失。
      这一睡,便是整整十年。
      十年光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足以翻覆一座城,足以更迭一代人,足以让万物新生、旧事湮灭。
      临海大学彻底翻新重建。
      老旧的沿河小路、锈蚀断裂的护栏、冰封出事的河道、当年积雪覆满的长街,尽数拆除、推翻、重建。
      崭新的教学楼、平整的塑胶道路、干净的景观河道替代了所有旧痕。
      十年岁月,抹去了校园里所有悲剧的痕迹,无人再记得那年冬雪,无人再记得那个沉睡的少年。
      唯独傅南初,被困在了十八岁的那场大雪里,十年未走出半步。
      当年十八岁的少年,褪去所有青涩温柔,长成二十八岁沉稳冷峻的青年导师。
      他留校读研、深造、留校任教,凭极致的天赋与自律,成为全校最年轻、最优秀的专业课指导老师,前途坦荡,万人敬佩,活成了所有人眼里无懈可击的完美范本。
      可无人知晓,他的人生在十八岁那场冬雪来临之日,就已经彻底停摆。
      十年,他从未离开这座城市半步。
      十年,他风雨无阻,日日奔赴医院,守在同一间恒温病房,守着同一张病床,守着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的贺云之。
      病房四季恒温,干净静谧,阳光日日透过落地窗洒落,温柔覆在病床之上。
      病床上的少年,十年岁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沧桑。
      依旧单薄清瘦,依旧银发软发、长睫垂落,依旧瓷白通透的肌肤,依旧阖着眼睑,安静、温顺、孱弱,永远停在十八岁最干净温柔的模样。
      不长大,不变老,不疼痛,不言语,不回应。
      傅南初褪去满身风雪,放轻所有动作,俯身坐在病床边。
      他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那缕柔软的银发,触感十年如一日,柔软细腻,从未改变。
      十年风霜磨硬了他的眉眼,磨冷了他的性情,磨平了他所有的少年意气,唯独留给贺云之的温柔,十年分毫未减。
      他垂眸望着沉睡不醒的人,嗓音低沉沙哑,藏着十年无尽的孤寂与执念,轻得像落雪拂尘。
      “云之,又下雪了。”
      “和十年前那场雪,一模一样。”
      “整整十年了。”
      “你什么时候,愿意醒过来,再看看我。”
      窗外大雪纷飞,一如当年覆灭一切的那场初雪。
      人间岁岁更迭,人来人往,山海变迁,万物翻新。
      唯有傅南初,守着一场长达十年的沉眠空等,困在旧岁风雪里,岁岁年年,等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
      十八岁的一场落雪,落满了他往后余生的所有春夏秋冬。
      他的少年长眠不醒,他的余生,只剩空守与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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