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寒渐渐春》枫林煜

10、断联 「朋友圈是

　　过完年，李花打了花苞。

　　纪逢春用了两周时间接受她再次跟季冬寒断联的事实。

　　跟上一次的区别在于，她有了对方的联系方式，却被对方拉黑。

　　而她迄今为止，甚至没有搞清楚对方上次突然离开的原因。

　　季冬寒就像重逢那晚的雪，浪漫短暂得像是错觉。

　　雪化后，只有皮肤还残留着沁寒感觉。

　　除此之外，干干净净。

　　也是直到那个时候，纪逢春才清晰意识到季冬寒是一个多无情的女人，只是温柔到让她一直忽略了这一点。

　　会抚摸她、拥抱她、亲吻她，在床上对她百依百顺，小年夜这样的团圆时刻也会赶来见她。

　　只要她想，季冬寒说不定甚至会说情话哄她。

　　对方总是配合她几乎所有要求。

　　让她后知后觉她早已越界。

　　她确信那不是表演，而是配合，季冬寒从未刻意表演过对她好感。

　　却总让纪逢春产生，她已经爱上她的错觉。

　　在两个人的关系中，看上去似乎纪逢春是主动的、强势的、控制的那方。

　　而实际上，主动权一直牢牢掌握在季冬寒手里。

　　她们的关系，开始和结束，都由对方单方面决定。

　　纪逢春不甘心。

　　可她不甘心又能怎样？

　　号码被拉黑，除了姓名，她对对方一无所知。

　　季冬寒究竟多大？是C市本地人吗？在干什么工作？在哪个单位上班？家庭情况怎样？

　　有哪些朋友？工作之余除了找女人上床还有别的娱乐活动吗？

　　纪逢春饮尽杯中酒液，望着残留一层薄液的杯底笑了。

　　她有什么资格、以什么身份了解那些对于炮友关系来说太过超过的信息？

　　“这段时间怎么了你？”渐渐春老板又推过来一杯金汤力，“为谁心不在焉呢宝贝？我可要吃醋了。”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虽然纪逢春跟她上过几次床，但一直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你说说，我是不是一个没有魅力的女人？”纪逢春转动酒杯，望着光洁实木吧台上自己隐约的倒影问。

　　“对我来说，”老板手肘撑在吧台，倾身，然后伸手将她颊边碎发拨到耳后，说话间几乎吻上她耳朵，“宝贝一直很有魅力。”

　　“今晚要不要我帮你确认一下？”

　　“谢谢你的好意，”纪逢春偏头，“听你这么说我好受多了。”

　　“怎么？玩够想收心了？”老板右手拇指和食指夹住她耳垂轻轻摩擦，“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我听我们这儿的人说，前段时间有个大美女对你挺感兴趣的。”

　　“大美女？”纪逢春皱眉，“是不是染了头红发，像范冰冰？”

　　“对，她把我们这儿营业额都拉高了。”

　　“艳福不浅嘛。”老板舔舔下唇，“她看着挺高冷一人，多少人搭讪都不带搭理的，你怎么勾搭上的？”

　　“我劝你离她远点儿，”纪逢春指尖点着杯壁，“不是个省油的灯。”

　　“睡过了？”老板松开手，身体后撤。

　　“嗯。”

　　“你这段时间的状态跟她有关？”

　　“没。”

　　“那是因为谁？”

　　“另一个人。”

　　“谁？”

　　“在你们这儿认识的高冷女人。”

　　“长啥样？”

　　“白，很高，偏瘦，戴着个无框眼镜，气质挺特别的。”

　　“我好像有点印象，”老板眯了眯眼睛，“你什么时候开始对这种类型感兴趣了？”

　　纪逢春没回答，摸出烟盒打火机，在桌上不停拨弄，烟瘾得不到满足让她身上像有蚂蚁在爬。

　　“抽吧，这里没人在意这个。”

　　说着，老板自顾自给自己先点上一支烟，爱喜幻变。

　　水花只能开在雨天
　　烟花要绽放在黑夜
　　雪花多舍不得冬天
　　像我舍不得和你说再见

　　酒吧里放着舒缓的慢歌，女歌手嗓音有点像蔡琴。

　　纪逢春单手托腮，望着手中被灯光照得透亮的金汤力发呆，杯壁水珠滚落，湿痕蜿蜒。

　　人生总是孤独，她已经习惯孤独，习惯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她应该对此感到麻木，现实却南辕北辙。

　　她渴望抚摸、渴望落在身上的吻，渴望被一个温暖怀抱包裹，她渴望那些东西。

　　但她又比谁都清楚，那些都是虚妄的。

　　幻梦幻影。

　　生而孤独，死而孤独。

　　“你也会有感兴趣的人吗？”老板吐出口烟，眯起眼，试图透过缠绕的烟雾去看模糊的人，“你说过你不谈感情。”

　　“到现在我还有点耿耿于怀呢。”说着，眼神哀怨。

　　纪逢春没说话，视线从酒杯移开，瞥了她一眼。

　　她们曾经的关系，结束于对方提出想跟她发展一段稳定的关系。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样。

　　而纪逢春向来不喜欢把事情搞得复杂。

　　“我只是觉得我这样的人谈感情很搞笑。”她松开酒杯。

　　“你这样的人？”老板挑眉，“是指？”

　　“我也说不清楚…”纪逢春手终于摸向黑色烟盒，从中抽出一支，“一个自私、功利的现代人，总觉得感情麻烦。”

　　“谁不是呢？”老板举着打火机递到她唇边。

　　“谢谢。”纪逢春低头深吸一口，红圈蔓延，“其实我一直觉得，爱，或者更宽泛一点，喜欢，在现代社会被滥用了。”

　　“滥用？”老板将烟灰缸推到她面前，“我大概理解你的想法，对大多数人来说，根本就谈不上喜欢和爱。”

　　“对，”纪逢春点头，“感情是用来掩饰欲望的工具，是荷尔蒙挟大脑以令身体。”

　　“你真幽默，”老板弹了弹烟灰，“但我赞同你的观点。”

　　“不过我确实很喜欢你，如果你有进入稳定关系的打算，不妨先考虑我。”

　　“咳咳…”纪逢春被她的话呛住，“…你很好，问题在我。”

　　“我既没有爱人的能力，也没有被爱的能力。”

　　“这是人的普遍问题，但这并不影响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在既没有爱人能力、也不会被爱的情况下搞对象。”老板又深吸口烟。

　　“人生实在无聊又寂寞，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她说着暧昧地冲纪逢春眨眨眼。

　　纪逢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事实上，都不必进入一段感情，就只是谈论都让她感到厌烦。

　　她一直以为她在这方面已经够极端了，没想到季冬寒比她还极端。

　　酒杯在掌心转来转去，心里像憋着股火，烧得她焦躁不安。

　　纪逢春有倾诉欲望，但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想倾诉些什么，况且老板的话足够让她倒胃口，不想继续话题。

　　冰块在酒杯里一点点融化，她盯着酒杯发了会儿呆，又掏出手机。

　　看什么呢？

　　她点开朋友圈，寻找一点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感。

　　下滑、再下滑，高P风景，露出马脚的精装生活，充斥着自欺欺人的虚假感，或者说，荒谬感。

　　楚门的世界。

　　下滑到一张照片，停住。

　　照片背景一片柔软的雪白，让人立马联想到酒店。

　　两只交握的手，其中一只食指指根有一颗黑色小痣。

　　痣的形状、颜色、位置，她都很熟悉。

　　配文很直白：「今晚也是让我吃上好的了」

　　纪逢春端起手边的酒抿了口，酒味被冰水稀释，混合着舌根淡淡烟苦被她咽下。

　　点进发布者朋友圈，终于想起对方是谁。

　　她大学时期的前女友，在享乐方面让她都望尘莫及，曾在两人恋爱期间脚踏了不知道多少条船。

　　纪逢春直到毕业提分手时才挑明，之后两人和平分开。

　　她并不在乎前女友是否忠诚，恋爱对学生时期的她来说，不过是给身体关系找一个不容易被道德攻击的由头。

　　所以分手后，纪逢春还一直保留着对方微信。

　　这是第一次，她想把对方拉黑。

　　看得出来，她前女友这几年应该过得很放浪形骸，朋友圈里除了充满性暗示的高P自拍，就是和各种女人的照片。

　　有些甚至还有准确的酒店定位。

　　前女友叫什么名字她早八百年前就忘了，就连对方长什么样她也记不清楚。

　　而那些高P照片里，每一张看起来都是不同的人。

　　当然，大部分是妆容和造型的原因，前女友足够美丽，高P只是她的个人习惯。

　　但平心而论，她长得也不比她前女友差吧？

　　她又点开那张双手交握的照片，放大再放大，面无表情盯着那粒黑色小痣。

　　啧，十指相扣这种亲密意味十足的动作，季冬寒也是可以随便和上床对象做的么？

　　她们也曾这样手指交缠，在欲望的深渊里拉着彼此沉沦。

　　然后各自滑开，像从未有过交集。

　　点开和前女友的聊天对话框，她试探性打下一行字。

　　逢春：「朋友圈是你新女友？」

　　过了很久对面才回复，中间留足了让她遐思的空间。

　　让我吃两口：「我倒想」

　　让我吃两口：「怎么？宝贝想吃回头草了？」

　　逢春：「你都有新女友了，我怎么有机会？」

　　让我吃两口：「咱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逢春：「我没问题，就怕你新女友不同意」

　　让我吃两口：「不是新女友，刚认识的」

　　让我吃两口：「你居然在意这个？」

　　让我吃两口：「早知道你一直对我念念不忘，我就找你再续前缘了，宝贝」

　　逢春：「你现在还有空跟我聊这些？」

　　让我吃两口：「她走了，你现在要过来吗？」

　　紧跟着发来一个酒店定位，就在南岸区。

　　纪逢春没再回复，默默将前女友加入黑名单。

　　“我一直都没问过你的名字，”她望向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的老板，“我叫纪逢春。”

　　“我叫章昙。”女人停下擦杯子的动作，转身，一边唇角扬起，“你名字就跟你人一样美。”

　　纪逢春鸡皮疙瘩爬了一身，身体不自觉后靠拉开一点距离。

　　“你今晚有别的安排吗？”她问，黑色烟盒在她掌心被捏皱。

　　章昙放下杯子，双手撑在吧台上，塌腰，倾身凑近纪逢春耳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