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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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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身体不好,总是怀不上子嗣,他请了无数个太医上门为我诊治。
也吃了许多补药,他还是满含愧疚的安抚我,“没关系,实在怀不上,咱就去收养一个。别让我们安儿再吃苦了。”
我摇摇头,攀上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呼着气,“这点苦算什么?我一定得为我的夫君生个孩子。”
这是我的心里话。
连城琢,他是我恨之入骨的仇人,又是我爱之入骨的丈夫。
我无法想象未来的有一天我们刀剑相向时是什么光景,所以我更想留下当下的美好,留下我们爱过的证明。
然而,老天不予我之愿。
在我十八岁翻年过后,喜庆的年节之时,连城琢带回来了个女子。已经身怀有孕的昙娘子。
那时,我的腊月病刚好,听说这件事后,又病了。
差人去请他来陪陪我,我的人回来以后回话说,连城琢正与昙娘子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我不知是气的,还是病的,当时就咳出一口积压许久的心头血。
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我有些后悔了。
尘枫过来,接上我去了我娘的坟前。
这其实是我堂姑的坟,也就是户部尚书杜桓那个死去的妾室。
她其实没有女儿,这只是杜家上下为了保护我,而撒的一个弥天大谎。
堂姑当年听说我们一家被灭门,气急攻心,还没来得及见到我,就去了。
我在堂姑这里,埋下了我娘的遗物,作为她的衣冠冢。
尘枫陪着我一起跪在了娘面前。
我有太多的话想说了,“娘,我后悔了,我后悔嫁人了。”
“娘,你当初也不会料到吧,我如今竟然会嫁给自己的灭门仇人。”
“所以我很长一段日子都不敢来见你,我怕你怪我,怨我。”
“但女儿也是身不由己,女儿的心丢了。”
我将头磕进泥土里,眼泪就顺着额头,流入发间。
“不过,心丢了正好。”
“这样我又可以继续为你们报仇了。”
尘枫跪行到我身边,把我扶起来,擦了擦我额间的泥。
我向后退了些,“少主,您莫要自降身份。”
尘枫的手僵在了我额间,又不着痕迹地收回去了。
他帮了我许多,我回报他的方式,就是出卖连城琢。
那日在太后寝殿,他派出了一个心腹混入禁军,那人已经将我后背的旧伤疤死死的刻在了记忆里,确保那日一剑砍下既不要伤及我的性命,又要分毫不差地掩盖住小时候的旧伤。
做完那件事后,他就圆满赴死去了。
我欠了尘枫一条人命。
不,欠了他许多人命。
初见连城琢时,他被人追杀,那些都是尘枫的心腹,而连城琢又着实厉害,那次,尘枫的人损失惨重。
还有连城琢王府养的死侍被一锅端了时,尘枫也在那次损失了很多兄弟。
连城琢回去以后,彻查了这件事,顺着线索,查到了尘枫的一处驻点。
那次,损失了尘枫上百号人。
我罪孽深重,我万死难辞。
因为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尘枫险些要放弃我这颗棋子。
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还留着我这条狗命,也许是希望我再发挥最后一次作用吧。
最后,尘枫还是送我回了王府。
连城琢看着他扶我下马车,冷眼如针。
我堵着气,没有理他,越过他朝里面走。
他拦着我,嗓音有些沙哑,“堂堂国夫人,缺个马夫?”
马夫……我想到了当年逗他玩的场面,他以为我不知,我就单纯的憧憬着嫁给马夫以后的生活。
或许日子会比现在过得好。
“你还不如……”不如当个马夫呢。
就像我幻想的那种生活。
“不如什么?不如你那个尘枫表哥?”连城琢恶狠狠捏着我的下颚,他的手劲极大,我仿佛听见我颚骨碎裂的声音。
当我真以为颚骨就要这样碎掉时,他又松开了手,“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瞒我。”
“他哪里是你的表哥,分明就是旧时的皇室遗孤。”
连城琢现在看上去有点颓败,看他的样子,大概是该查到的,都已经查到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继续撒谎没有意义了,说实话?那也不过是给我们俩的伤口都撒上一把盐。
不,只有我一个人的伤口。
连城琢,应该称呼他为摄政王,他有了昙夫人,没有伤口了。
我不想再争辩,回了院子。
这天杜栀意差人给我送了串佛珠,我不明白她的寓意,但我感觉,自己确实需要这个东西,聊以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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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昙夫人在王府里迷了路。
我的病还没有好透,摄政王不许我见他的新娘子,小气的很,说是怕我过了病气给她。
所以这次昙娘子迷路了进我院里,我还当是哪家闺秀。
她长得精致可爱,是个灵动的姑娘,她语调轻细,像林间画眉,听上去悦耳动听,她说:“姐姐是这院里的主人吗?”
她跑到我院里的那棵老银杏树下坐着。
树上被我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棉衣,它和我一样,怕冻。
“姐姐这棵树长得真好。”
我笑笑,也温柔回应她,“是啊,这是我的陪嫁树呢。”
“陪嫁树?这也能陪嫁啊?”她眨着灵动的双眼,充满疑问,我都有些喜欢这个乖巧的姑娘了。
“当然,嫁人以后,夫家这边什么都是陌生的,我没有亲人,就只有一棵树能陪着我过来了。”
她思考了一会,突然问我,“姐姐你就是国夫人吗?”
我一愣。
来到这个院子的,没有人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这个府里唯一的女主人,国夫人不是我又是谁?
她看了我的反应,突然很惊喜,拉住我的手,就差热泪盈眶了,激动的说:“我是昙儿,早就听说过姐姐了,但是夫君不让我来打扰姐姐,说怕把病气过给我了。”
“我才不怕什么病气,姐姐你好些了吗?”
她实打实的关心,伸过手来要摸我额头,我躲远了些。
“确实会传染,你还是离我远些吧。”
昙娘子眼神澄澈担忧,“姐姐不要担心,我身子好着呢。”
我拗不过她非要抓着我的手,就任由她去了,只是讲话时,不敢对着她。
“昙儿,哪个昙?”我像是与真的妹妹讲话一样,捻了捻手里的佛珠。
姐姐给的佛珠估计是从高僧那里求来的,我捏在手里,心绪能平静不少。
“昙花的昙。”
我皱了皱眉,“谁给你起的名字?”
她挺高兴,傻乐,“夫君起的。”
“我跟姐姐说说我跟夫君相识那天的样子吧,哈哈哈哈,他特傻。”
……
我其实并不想听,她每笑一声,都像在我心上剜去一刀。
我没有力气阻止,她话匣子像是洪水冲开了堤坝。
“夫君那日晚上在京都外城一片树林里不知找什么东西,找着找着就一头栽进树坑里了哈哈哈,姐姐你是不知道他那样子有多狼狈。”
我确实不知道,在我眼里,他一直是飒爽英俊的模样,无论何时,我见到的他,都是能让我反复沦陷的模样。
我从未见过他狼狈的样子。
这大概就是我比不上昙娘子的地方。
“我就跑上去看,但是他当时浑身的酒气,我又有些怕醉鬼,姐姐你是不知道,京都外城太乱了,我晚上都不太敢一个人出门。”
“直到夫君带我来了内城,我才知道内城的日子有多好过。”
是啊,内城外城两个世界,我们做了那么多努力,为的是什么呢。
我图是平息战火,百姓安宁。
“我继续给你讲,我怕他是醉鬼,但又怕他死在这外面,看他穿的周正,应该也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我生平第一次这么大胆,去把栽到树坑里的夫君扛起来。”
“那天晚上下了今年第一场大雪,他嘴里一边喊着‘丢了,丢了’一边又死死拽着我,老沉了。”
沉吗?我想起初见那日,我从外城把他背回家,好像没感觉沉。
可能是因为我从小皮惯了,力气也比一般女生大,我打量着昙娘子,比我个头小一点,整个人是娇巧类型的。
原来,连城琢喜欢的是这个类型。
如果没有我的出现强制闯入他的生活,他应该也会如意圆满吧。
“好不容易把他拖回家,我们浑身都被雪淋透了。我又不好意思脱他的衣服,就叫我哥来给他换一身干净的。”
真不像我,我在把连城琢带回家的第一天,就将他脱了个精光,他有意识以后,生气,却又没力气拿我怎么样。
“你猜怎么着?我哥刚给他换上一身干净的,他‘哇’地一下,一口全吐身上了,哈哈哈哈哈哈……”
好笑吗?哪里好笑了?
我只想哭。
昙娘子见我情绪不高涨,有些讪讪,“啊?不……不好笑嘛……”
“姐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她说着又要把手伸过来,我正烦着,没控制住情绪,一把打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昙娘子明显愣了一下。
我怕她多心,主动提到,“要不你让你夫君重新想个名字,昙这个字,不好。”
“昙花虽美……”
“有空来我院里,我教你识字写字。现在累了,我想回去睡一会。”
我脑子不清醒,说得快,也不清楚自己说的什么,只知道自己像是逃离一般的回了自己的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