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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插章·自知为刃 ...

  •   我叫白砚。
      这个名字,是后来才有的。
      很久以前,我并不属于任何地方。
      我只记得铁锈的味道,昏暗的火光,以及有人挡在我身前,一次又一次,把我从一扇又一扇门里推出来。
      那些人有的死在途中,有的再也没有出现。
      我被护着,一路向北,辗转而行,像一件必须送达的东西。
      后来,我到了边关。
      那时我尚年幼,身上的毒却已入骨。发作时,五脏俱焚,意识却异常清醒。那是一种被迫看着自己活下去的痛苦。
      是师父找到我的。
      他没有问我从何而来,也没有追究我为何活着。他只是看了我许久,说了一句:“命硬。”
      后来,他带我进了半山草庐。
      草庐后山有一处天然矿洞,洞中有池,水色微青,寒而不凝。太师父说,那水能缓毒。
      每逢毒发,我便独自前往,在池中静坐。寒意入骨,痛楚反而变得可忍。
      那是我活下来的方式。
      师父教我医术,也教我沉默。
      他说,有些人,活着本身就是错。既然如此,便要学会不被发现。
      我照做了。
      这些年,我小心行走,小心救人,小心不留下些什么。银色面具不是遮脸,是界线。我不需要别人记住我。
      直到她来到草庐。
      她八岁,被牵着上山。风很冷,她却没有哭。她抬头看我时,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北地的人。
      师父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拒绝过。
      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我自己。
      我这样的人,不该再牵扯任何人。
      可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被送走的孩子。她学得快,也忍得住苦。她在草庐里跑动时,院子不再只有风声。
      我终究点了头。
      那几年,是我此生最接近“平静”的时光。
      师父在,她在,我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久一些。
      后来,师父走了。
      他走得很轻,却把我留在了原地。他让我教她,也让我“做自己”。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毒仍在我体内。
      每隔一段时日,我便要去后山。池水只能缓解,不能根除。我不让她跟着,也不许她为我把脉。
      她看得出来,却从不问。
      她懂事得让我心惊。

      那一日,她在松林中练剑。
      并非刻意给我看的。只是清晨风雪初歇,她换了一身旧绿衫,照着我教的步法,一招一式走得极稳。剑锋未出全力,却自有章法,衣袂在松影间翻飞,又很快收住。
      我站在林外,没有出声。
      她的身影在雪地与松影之间游走,绿衫不艳,却极清。剑势起落之间,既不炫目,也不张扬,只是恰到好处地存在着。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
      我在那座牢笼里,见过世间最美的女人。
      她们穿最华丽的衣裳,站在最明亮的地方,容色锋利,光芒逼人。
      可那种“美”,从来不曾让我停下目光。
      而此刻,这片松林,这一身旧衫,这一套我亲手教出来的剑——
      却让我移不开眼。
      不是惊艳。
      而是一种,更危险的认知。
      我忽然明白,我看她的方式,早就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她长大了。
      也不是因为她足够出色。
      而是因为,她已经被我放进了一个,本不该有人进入的位置。
      那一瞬,我没有动。

      后来的一天,她独自进山采药。
      起初不过是寻常的一日。她出门时,我正在整理药架,只叮嘱她别走太深。她应了一声,声音清亮,很快被风吹散。
      我原本只是晚了一刻察觉。
      天色比预想中暗得快,山风转冷。我站在院中,忽然意识到——
      她回来得太晚了。
      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我胸腔里被生生扯开。
      我进山时,已近黄昏。
      沿途的足迹被风雪覆盖,我只能凭着记忆一处一处找。喊她的名字时,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又被迅速吞没。
      夜色降下来,我仍不敢停。
      我找遍了她可能去的每一道坡、每一处背阴。一次次以为找到了,却又只是碎石或折断的枝条。寒意浸入骨髓,毒在体内蠢动,我却顾不上。
      我不记得找了多久。
      只记得天亮又暗,暗了又亮。
      找到她的时候,她躺在石壁下,脸色苍白,呼吸极浅,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带走。
      那一刻,我什么都忘了。
      我忘了隐藏,也忘了克制。
      我抱起她,手在发抖,甚至不敢确认她是否还有气息。
      我摘下面具。
      不是因为想让她看见,而是因为那一刻,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只记得——
      不能失去她。
      她在昏迷中睁开过一次眼。
      那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却仍落在我脸上。她像是被什么晃了一下,微微怔住,又很快沉回黑暗。
      她或许什么都没看清。
      也或许,只看见了一点光。
      那一眼,却足以让我彻底明白——
      我再也无法把她当作“只是徒弟”。
      我把她带回草庐,重新戴上面具。
      她醒来时,我已坐在一旁,神色如常。
      我们谁都没有提起那一刻。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越界。
      从那以后,我变得更冷静,也更克制。

      只是在心里,很清楚地明白——
      这条线,已经存在。
      而我迟早,要亲手把它斩断。

      我开始做准备。
      不是立刻,也不是明言。
      只是悄无声息地,把“如果我不在”这件事,放进每一次日常里。
      我重新整理药册,把常用的方子分门别类,标注她容易混淆的几味药。
      我让她独立问诊,却站得更远,只在她犹豫时,给一句提醒。
      我开始刻意减少陪伴。
      不是疏远,而是退后。
      让她习惯没有我站在身侧的判断。
      夜里毒发,我仍会去后山,却回来得更晚。
      我不再让她看见我的虚弱,也不再让她有机会靠近。
      她察觉到了,却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比从前更沉默,做事却更稳。
      她成长得太快了,快到让我无法承受。
      有几次,我几乎想开口告诉她——
      想告诉她那一天我找了多久,想告诉她那一眼对我意味着什么。
      可我终究没有。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不再是保护。
      我只能更用力地教她。
      教她如何判断危险,如何在最坏的情况下保全自己。
      教她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不必回头。

      我教她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一个明确的念头: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她也能活下去。
      我不该有别的念头。
      我不能。

      可人心并非药理,越是压制,越是生长。
      我在矛盾与克制中行走,一边教她站稳,一边逼自己后退。我希望她有来路,也有去处,而不是被困在这座草庐里。
      若有一日,她必须离开——
      我希望那时,她已足够强。
      至于我自己。
      我本就不该被留下。

      我是在伤势最重的那一夜,真正意识到我该做决断了。
      不是因为疼。
      那点痛,我早已习惯。
      毒在体内游走多年,骨血早就记住了如何承受。
      让我无法承受的,是她。
      她守在榻前的样子太安静了。
      不慌、不乱、不问,只是一遍一遍地确认药量、针位、呼吸。那不是弟子该有的反应。
      那是一种,把生死压在自己身上的姿态。
      我醒来的时候,看见她伏在榻边。
      她睡得很浅,却睡得极不安稳,像是随时准备被惊醒。她的手还抓着我的衣袖,力道不大,却没有松开。
      那不是一时失措。
      而是已经习惯。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世界,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缩。
      她开始不再计算代价。
      不再权衡轻重。
      甚至不再把自己放在任何判断的中心。
      她的所有反应,都只围绕着我是否还活着。
      这不是感情的问题。
      这是危险。
      我教她医术,是为了让她活。
      教她辨毒,是为了让她识人。
      教她退让,是为了让她在必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保全自己。
      可她却把这些,全都用在了我身上。
      那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如果我继续留在她的世界里,她终有一日,会把自己搭进去。
      不是为我而死。
      而是因为,
      她已经不再允许自己离开。
      那比任何禁忌,都更不可原谅。
      我不能等她意识到。
      因为一旦她意识到,就已经太晚了。
      所以我必须比她先动手。
      不是解释。
      不是挽回。
      而是切断。
      我必须让她恨我,或者至少,怕我。
      我必须把“师徒”这条线,重新钉死在她心里,
      让它锋利、冰冷、不可越界。
      于是我变得冷淡。
      不是因为我无情,而是因为我太清楚——
      只要我稍微松动,她就会往前一步。
      而那一步,是深渊。
      我告诉她记清楚身份。
      不是提醒,是封死。
      我让她走。
      不是赶她离开草庐,
      是把她从我这个人身边,连根拔起。
      她问我是不是她冒犯了我。
      那一刻,我几乎脱口而出否认。
      可我咽了回去。
      因为只要我否认,她就会继续留下。
      继续照料,继续牺牲,继续在我身边慢慢消失。
      我不能让她这样活。
      所以那句话,必须由我来说得最狠。
      不是为了让她痛。
      而是为了让她走得掉。
      她离开的那一刻,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很清楚——
      那一刻若我回头,她的人生就会停在这里。
      而我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了一种伤害。
      她以为我是因为原则。
      因为身份。
      因为禁忌。
      只有我自己知道——
      真正的原因,是我已经无法保证,
      在下一次她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时,
      我还能不能继续克制。
      所以我选择了最残忍、
      也最确定的一种方式。
      把她推走。
      不是因为我不爱她。
      而是因为我太清楚——
      如果我继续留在她身边,
      她会把一生,押在我这个不该存在的人身上。
      而那,是我唯一不能允许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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