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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变数 上位者的偏 ...


  •   叶夫根尼坐在炉火不远处的椅子上,火焰亮光的映照让他紫眸多了点暖色,像沁着水的紫红葡萄。

      倒在他身上的伊莉雅睡得很熟,叶夫根尼担心她滑落,搂得格外小心。

      寒潮和粮食问题突发,这段时间伊莉雅忙得几乎没法合眼,来泰西防线又是一路奔波,过度劳累让她此刻陷入如断片般的昏睡。

      叶夫根尼心疼地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睡着的人毫无察觉,像蚌舍弃坚硬外壳,露出最柔软的内里,已然褪去了所有戒心,毫无防备地枕在他心口上。她的脑袋一侧,月辉样的长发就滑了下来,铺陈在二人之间,像银色的河流。

      叶夫根尼帮她将发丝别到了耳后,露出了细腻的脸颊和脖颈,壁炉的光给其染上暖色,让人怀疑那抹乳白会不会在火光里融化。

      但在白色的面颊上,眼周浓厚的青褐色是那样突兀,叶夫根尼注视着疲劳的痕迹,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您一点也不爱我就好了。”他不由得心想。

      如果从一开始伊莉雅对他就是毫不留情的利用,现在他行动起来反而更轻松吧。

      她按照承诺改变了他诸多处境,在如此忙碌的时候还赶来泰西防线帮他收拾残局。哪怕自己真的杀了海姆,她应该也会想尽办法帮他脱罪。

      她的确是爱他的,但又没那么爱他。

      上位者的偏爱羡煞旁人,但这样的爱随时都会消逝,叶夫根尼清楚其中的深浅限度。

      她给他的爱十分吝啬,绝不会越过公爵的权威、利益的平衡。公爵继承人的血统一直是诸位领主们关注博弈的焦点,叶夫根尼猜测,或许是顾忌到这一点,伊莉雅才没有光明正大地和他举行婚礼,才会拒绝和他共同孕育孩子的请求。

      她非常谨慎,不仅要求他服药,每次情事后她自己也会服药,防线内没有药,她就要求他别进行到最后一步,她似乎很介意怀上他的孩子。

      到底是厌弃他低下的出身,还是介意他曾经的背德之举,或许二者皆有?叶夫根尼难以确定。

      他将一切都献给了伊莉雅,她就是他的全世界,可他于对方而言微不足道。他时常怀疑自己于她而言到底是何种存在?好用的工具,还是听话的猎犬?反正不是交付身心的爱人。他只是她年少岁月中的一点慰藉,因为抢占先机才侥幸在她的世界里拥有狭小的一角。

      若是不现在开始谋划,等年少的情谊和政变的功绩在伊莉雅心里消磨殆尽,自己连那微末的情谊都不剩下了。

      炉火烧得仍很旺。橘红的光随着跃动散发出着暖意,这份温暖夹杂着伊莉雅身上荔枝玫瑰的香气,让他有些恍惚。

      他注视着那壁炉的火光出神,跳动的火苗让他想起他们的第一次对视。

      对于不平等的人而言,对视本就是一种僭越。

      而那时候他还是彼得的血盟骑士。

      血盟骑士由弗罗斯特第一代家主娜塔莉亚所创,有相较于其他骑士更严苛的规则。他们身心都属于誓约对象,全然放弃自己的人生、不再拥有自己的情绪、也不再组建家庭。终身佩戴铠甲,甚至不能在除了主人之外的人面前摘下盔甲。

      所有预备的骑士会经历封闭的教学和训练,残酷的训练确保他们武艺超群,单一的教育和精神类魔法让他们的心里除了忠诚,什么都不再剩下。这样的代价也让他们享受了远超普通骑士的待遇,拥有极大的权限。

      叶夫根尼的家族因牵扯进北地过去的粮食大案,因而遭遇灭顶之灾。家族就此没落,他也被强制带去参加训练,成为了预备的血盟骑士。

      他并不乐于争斗,对武艺没有天然的兴趣,也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年幼时他最喜欢的事是和自己养的猫咪待在一起,但家变之后什么都没有了。日复一日的训练和洗脑足够麻痹人的内心。特殊药物和精神魔法足够模糊人的过去。他慢慢不记得自己的姓氏,不记得自己的家人和小猫,也不再有喜怒哀乐。

      十四岁时,他终于被雕刻成了符合标准的武器,被选为了正式的血盟骑士,向彼得公爵许下了忠诚誓言,而彼得公爵给了他荣誉和地位。

      过了四年,他收到了奇怪的任务,公爵想送他去当少公爵的护卫,严密监视自己女儿的一举一动。他那时不明白这对父女的关系,他听闻公爵对自己这位继承人给予厚望、宠爱有加,为何会如此戒备?简直像对待一个仇敌。

      他心中有疑,但听从主人的命令已经训练成了本能,他毫无波澜地去执行了。

      他被带到伊莉雅面前那天,斯诺兰德在下雪,目之所及是冷调的白。但在叶夫根尼眼里,这样的冬景和春夏并无分别,反正在他眼里世界也是灰蒙蒙的一片。

      他很快见到了少公爵。

      她站在露台上,身旁的侍者卓娅声如流水,像是语速飞快地给她说明前因后果。

      叶夫根尼猜测无非是告诫她自己是老公爵安排过来的人,这位年轻的小姐或许会因公爵的施压和警告感到紧张吧。

      然后他就听到上方传来了清脆的笑声,并没有被监视的恐惧,反倒像发觉了有意思的乐子。

      轻盈、明快、像唱歌一样。

      他竟然下意识抬起头去看,对上了那双目空一切的眼睛。

      浓烈的红在灰色的世界里格外突兀,让他联想到故乡的落日。灼灼燃烧的红从日心涌出,在云层间交错铺散,混着霞光沁染整片天空,在夜幕落下前给予世界惊心动魄的一瞥。

      怎么会有人的眼瞳像太阳?

      那抹红色开始在他的世界无知无觉地蔓延,他的眼里不再只有灰色了。

      叶夫根尼收回思绪,眼前的炉火已经小了很多。而记忆中傲慢的监视对象正在他的怀抱里安眠。

      老公爵当时是选择把任务交给他,恐怕是因为他是同期里最沉闷的人,俨然是改造得最为成功的工具。

      一个已经失去喜怒哀乐,连感觉感知都失去的人,不会思考,也不会背叛。

      若是知道他会在伊莉雅面前摘下头盔和铠甲,会在斯诺兰德的斩首行动里背弃忠诚的誓言,向自己曾经的主人挥刀,老公爵恐怕会对自己的决定追悔莫及吧。

      他正思索着,却察觉怀抱里的伊莉雅开始下意识蜷缩身体,朝他贴得更紧,应该是觉得冷了。

      他小心地把她抱起来走向床铺,但刚裹好被子,她却猛然睁开了眼睛。

      “我睡了多久……”她嘟囔着揉了揉眼睛。

      “三个钟头。”

      她立刻坐起身,眉头蹙得格外紧。

      “亲爱的,你应该叫醒我的,我说了只能休息半个钟头。”

      她有些烦躁地瞪了过来,他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垂下眼睫。

      伊莉雅也不再抱怨,她撑着精神再次走到桌前,叶夫根尼紧跟着她,为她披上了毯子,目光落在她手中冗长的信件上。

      “让您如此操心,您的政务官雅拉过于失职。”他语气冰冷。

      伊莉雅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笑了:“你以为雅拉在呼呼大睡吗?她都快累死了,要是让她知道你背后这样污蔑她,一定会跳起来打你。”

      她说罢脸上由浮现出愁容来:“最近好几件事非常棘手,得我亲自处理,几位主要产粮区的领主需要协调,调集备用粮食,泰西防线这边交接完毕之后我得再和阿纳托利交涉,斯诺兰德也还有一堆麻烦事……不过很快就好了,调粮的方案有了初步结果,等明天去看了海姆,找索菲亚他们接手防线后我就联络阿纳托利,届时可以松一口气。”

      她说着又叹气道:“我之前还希望北地这两年能快速积蓄实力,彻底不受南方摆布,谁料到寒季竟然比洛林预言得还要快,别说独立,维持眼下局面都要费不少功夫,只能再从长计议了。”她说着目光专注地移到了雅拉草拟出的方案上。

      看着她为北方的未来如此殚精竭虑,叶夫根尼忍不住皱起眉来,他知道伊莉雅的希望终会落空。

      这位尽责的领主,他重新选择的明主,他抛下一切与之厮守的爱人,也是他即将背叛的人。

      若是理想彻底破碎,她会露出什么表情?

      若是知道他的背叛,她会宽恕自己吗?

      但或许答案也不那么重要,只要把伊莉雅留在他身边就好,就和他现在一样。伊莉雅不也欺骗过他、利用过他,还对他的痛苦和牺牲装聋作哑吗?

      所以未来哪怕二人处境交换,也不会糟糕到让她无法忍受吧。

      ……

      天还没有亮时,他便和伊莉雅前往关押海姆的房间。

      医师奥尔加每日送来的报告都说海姆尚未苏醒,叶夫根尼对这样的现状很满意,海姆的昏迷给他留出了应对的时间,但若是等这人清醒了,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他闭嘴呢?

      他一边带路一边思索,身后的人却开口了:

      “海姆要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按照时间,我们去的时候奥尔加应该正好在给海姆检查,您可以问他。”

      伊莉雅点了点头,她精神仍然没有恢复。

      但行至走廊时叶夫根尼已经察觉不对了,他并未见到奥尔加的医疗车。

      他立刻牵着伊莉雅快步闯进治疗室,伊莉雅见病人仍躺在床上松了口气,但叶夫根尼却仍神态紧绷,他注意到病人的身体没有丝毫起伏。

      他走上前想去试探海姆的鼻息,但尚未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怎么了?”伊莉雅试探道。

      “是蜡像……”他喃喃道,随后转身认真地看着伊莉雅:

      “海姆逃了。”

      ······

      突然恶化的寒潮让所有人的日子都不太好过,尤其是对赶路的伤员。

      海姆已经快被接二连三的横祸砸麻木了。

      先是叶夫根尼叛变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杀手里应外合,好不容易被流民救下然后又中了叶夫根尼的诡计,在奥尔加的帮助下逃出生天,准备赶紧去投靠交好的伯爵,然后半路寒潮加剧,他的伤口似乎因为低温和颠簸进一步恶化。

      在身体到了极限,从马背跌落时,海姆脑子里万分后悔。

      “可恶,早知道新年的时候就该抽一根阿纳托利寄回来的烟的。”

      想起抽屉里尚未拆封的全新高级货,他趴在雪地里发出无比遗恨的叹息。

      马克西姆逼他戒烟戒糖是为了他的健康和长寿,可恶,早知道就活这么点日子,他就该狠狠放纵,吃遍高糖高油的食物,烟酒熬夜一起来。

      “还不如在斯诺兰德造反呢,被砍头之前好歹有断头饭。”他喃喃道,随后闭上了眼失去了意识。

      但显然马克西姆的健康方针有先见之明,健康的生活方式巩固了身体素质,让他没有即刻被冻死在这风雪里,被来者发现又捡回了一条命。

      但这似乎并不等于他转运了。昏睡中本能地察觉到热气扑面而来,在求生本能下猛然睁眼,然后看见了一位黑发棕眼的少年人正准备给他灌粥。

      差点就遭受酷刑的海姆欲哭无泪,抵住碗口平静道:“我们无怨无仇,你要杀我吗。”

      “啊?我在救你啊。”

      海姆看了看他手里热气腾腾的粥,又看了眼不远处在锅里翻滚的米浆,白色的水汽格外明显,彰显着足够烫熟喉咙的威力。

      他审讯别人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用这招。

      难怪说比起坏人更要提防笨蛋呢。

      而这时,一个人影闪了过来,见到此情此景发出惊呼:

      “我叫你给伤员喂点稀粥,你都不知道放凉吗?起开。”

      “艾瑞克,你也没和我说啊。”

      那位名叫艾瑞克的少年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从杀人未遂的人手中夺下了碗。

      “帕沙,快给人家道歉!”

      “对不起,这位先生,我真是没注意。”

      没注意差点把我送走吗?

      惊魂未定的海姆心里苦涩,看着那无害的面孔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定了定神才快速扫了眼四周,看到了还有十余个在休息的人,身形看着不算高,但手臂和小腿都不羸弱。他思索片刻后盘问起情况。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你们救了我?”

      “我们在雪地发现了你,看你像逃难的人还带着伤,就捎上你一起了。”险些过失杀的少年乐呵呵答道。

      海姆眨了眨眼睛挂上了亲和的笑:“对,我也是逃难的人,寒潮实在太糟糕了不是吗?但和你们似乎不是同一个方向,你们从哪里来?”

      那位叫艾瑞克的少年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显然戒心要多一些,但他没拦住另一位滔滔不绝的同伴:

      “我们是从伊利克斯平原那边来的,是因为……”

      “因为收成不好,我们不得不背井离乡。”艾瑞克打断道。

      “那你们要去哪?现在哪里都能冻死人。”

      “我们准备去一个西区和北地交界处的废弃矿区,地脉互助会的人说那里安全,我们有不少同伴都去那过冬。”

      他尚未说完,艾瑞克打断道:

      “别说了,帕沙,他应该不会和我们同路。”他戒备地看向海姆:“你有马匹,现在也醒了,我会很简单的医术,刚才帮你简单包扎了伤口,等粥冷了,你可以喝两碗,天亮后我们就各自赶路吧。”

      海姆知道这是不打算透露行程的意思,他看这些人的身形还有关节并不像寻常逃难的农民,眼前的少年还有轻微驼背,他猜测他们是矿区的工人,说不定是逃跑的苦役犯。

      但无论身份如何,如果不是这些人把他从雪地里带走,他早就没气了。

      想到这里,海姆笑着说:

      “我要去投靠枚特罗子爵领地的亲戚,那位亲戚还算有些本事,各位对我有救命的恩情,如果未来有需要,可以拿着这个去枚特罗子爵领地,找书记官肖恩。”他将自己兜里的银质勋章递向艾瑞克,但那少年没有接。

      他皱眉看着海姆:“您不知道吗?北地包含粮食产区的领地全都戒严了,不允许人员随意流动。”

      海姆的手僵了片刻,收回了勋章。

      戒严令估计是为了粮食配额和稳定生产,但相应的检查势必会更加严格,要是伊莉雅下了决心包庇叶夫根尼,哪怕阿纳托利想保全自己也没用,到时候安个意外死亡,阿纳托利连自己的葬礼可都赶不上……

      他左思右想,随后笑着看向两位少年:“要不,我和你们一块儿去矿区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6章 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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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日更,如有变故隔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