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她机关算尽》钝初

202、信件真相 莱安娜得知

　　重信守诺、言出必行，阿纳托利从未怀疑过。

　　但看着莱安娜侧卧的背影，他觉得自己可能会食言。

　　按理以他们现在微妙的关系，继续住一个房间无论怎么想都不是明智的选择。但突然分开只会让其他人察觉异常。

　　于是在保持距离的约定严肃达成后，两人仍躺在一张床上，好像一个钟头前的商量像个蹩脚的笑话。

　　昨天的事历历在目，只要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他有些苦恼地背过身去，但也于事无补。

　　和昨天一样，今天房间里仍然插着风信子，和昨天一样的香气飘进鼻腔，像柔软的钩子，带出不可言说的心绪。在浓厚的黑暗与安静中，能清楚地听见身后之人均匀的呼吸声，不禁浮想联翩。

　　心跳愈来愈快，在他耳边卖力地催促。

　　他睁开眼，认命一样转过身去。

　　深棕色卷发铺散在枕上，像盘桓交错的树脉，他试探地碰了碰，见对方没有察觉，才小心翼翼地托起一缕，落下一吻。

　　这缕熟悉的气息是无害的诱饵，抚平了波澜骤起的心绪，让人获得了短暂的餍足，但只维持片刻便勾出了积攒的不满。

　　“莱安娜？”

　　他轻声叫她的名字，对方一动不动，全然睡熟了。

　　他朝她挪近，再次开口呼唤，仍是同样的结果。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环上了她的腰，见她没有察觉，继续循序渐进地把她朝怀里揽。

　　“届时无论你给我什么答案，我都可以接受。”

　　他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她当时嘴唇颤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继续着动作，直到和她紧紧依偎在一起。

　　“她那时候想说什么？”

　　手臂交叉环绕在对方的腰上，他将脸埋在了她的发间，贴上了她脖颈后方，深深吸了口气。

　　如果她给出的是否定的答案可怎么办？

　　已经不想松手了。

　　窃取着对方的气息和温暖，脑海中思绪万千。在他鼻尖碰到她脖子上的拘束装置时，那明朗的眼睛里出现了阴郁，转瞬即逝。

　　心上的层层束缚像是碎裂开来，耳边透来自私的呓语。

　　他心绪不宁，丧失了一个小偷应有的警惕，未曾注意到对方因触碰而紧绷的脊背。

　　莱安娜睁开了眼。很快她察觉腰间的一只手松开了，随后落在了拘束装置上。没过去多久，腰间的重量又恢复了，身后的人得寸进尺地贴的更近。

　　也许睡着了无意识真的是一个不错的理由，阿纳托利的想法和她不谋而合。

　　于是两个装睡的人再次相拥入眠，默契地选择了同样的借口，在天明时为彼此的私心开脱。

　　······

　　清晨时莱安娜提出了要立刻接手有关贝拉家族的调查工作，但随即遭到马克西姆的强烈反对。

　　“我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完全有能力接手调查。”

　　“不只是身体健康，您的魔力波动十分异常，万一又出现之前在昏迷时的魔力紊乱可怎么办，会暴露身份的。我建议您避免出现在公共场合，直到我找到解决办法。”马克西姆此时倒是寸步不让。

　　莱安娜有些无奈，虽说不太情愿，但她还没想好用什么借口解释之前的魔力紊乱。

　　“要不这样，任务仍然可以交给你跟进，但调查对外仍由兰斯进行，为避免麻烦，暂时不公开你已经脱离昏迷的消息。”

　　阿纳托利说着亲昵地去握她的手，但对方立刻抽了回去。

　　“这像软禁。”

　　“这是为了安全。”他皱起眉来，对方刻意的戒备扎得他浑身难受。

　　莱安娜不再与他争论这个问题。

　　“我昏迷时的所有书信和文件在哪里？”

　　阿纳托利皱眉：“楼上书房的桌上。”

　　“知道了。”

　　她说完便上楼去，阿纳托利无奈地叹气。

　　“你们吵架了？”马克西姆困惑道。

　　“没有。”

　　“但感觉莱安娜小姐对您格外……不近人情？”

　　连最迟钝的马克西姆都看出她的刻意冷落，可见他的处境有多么糟糕了，自己要用尽方法去获得对方的心简直像个笑话。

　　但还不能无精打采，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即刻处理。

　　涉及阿萨特实验的人员名单名单今天就能统计完毕，有关的材料安全部今天就会移送过来。

　　但工作没有他预期的顺利，当奥兰多和寇尔推着载满档案袋的小车出现在他面前时，两人的脸色难看得要命。

　　“这些还不是全部，一些边缘人员安全部还在调查。”奥兰多说道。

　　“没关系，先处理这批人。”

　　“但是司长，这些人员不完全与魔兽有关，哪怕是联合调查，此事的处理权限安全部为何会让给我们。”寇尔觉得有些奇怪。

　　“亨利陛下已经与我达成合意，权限的事没有争议。”

　　奥兰多像是还想再开口，被寇尔眼神示意后话锋一转：

　　“追责组的人已经在整理意见书了，您审阅后移交中央法庭处理。”

　　“需要多久？”

　　“大概半月。”

　　“尽快。”

　　这话不带情绪，但奥兰多却莫名感受到了一阵压迫感。

　　寇尔补充道：

　　“您不必担心，我负责了数据统计与核实，这些人的证据都很齐全，我们需要花费的时间只会比预期更短，他们的罪行毫无争议，只是需要衡量有没有值得宽大处理的特殊事项。”

　　“把自己的同胞当作耗材，我很好奇什么样的特殊事项可以宽大处理？”阿纳托利平静地反问。

　　奥兰多脑子里转了转，开口道：“事项的话，比较典型的……”

　　借着小车遮挡，寇尔踹了他一脚道：

　　“我们明白了，会转告追责组的同伴。”

　　阿纳托利点了点头，随后道：“这件事先这样，可以让列昂尼德过来了，东区布防的事还需要敲定。”

　　推着小车离开房间的时候，奥兰多长舒了口气。

　　“你觉不觉得司长今天和往常有点不一样。”他看向寇尔。

　　寇尔点了点头。

　　“司长应该很反感这类实验，所以有些动怒，毕竟都要从严从快处理了。”

　　······

　　在宅邸的书房内，莱安娜也同样忙碌。

　　虽然有关贝拉家族的调查资料尚未整理出来给她，但昏迷这段时间积攒了不少信件。

　　她倒在书房的沙发上快速阅读，忍不住揉自己的眉心。

　　奥菲莉亚的亲笔信报了平安，但她此时和流民一起行动，在抵达东区之前莱安娜仍然无法放心她的安全。

　　格里卡尔的信则详细说了当前东区魔兽潮的布防情况和隐患，同时还提到了地脉状况，这显然是专门写给莱安娜的，告知她最后一个端口的病变时间大概在一年后。

　　“其他地区因为端口被毁，地脉有所恢复。只有这最后一个区可能爆发大规模灾难，不过格里卡尔的学生竟然可以平衡地脉的波动，如果能延缓到一年以后，阿纳托利就不用前往东区前线了，我能提前解决好这些麻烦。”

　　她盘算道，这其实不算一个坏消息。

　　接下来只用看能不能抓到贝拉的把柄，在夏日祭上利用女神除掉教皇，假意配合女神启动归零计划装置，在其最脆弱的时候，用新型魔导器和维克多编写的新咒语杀死女神……

　　目前唯一失控的事，就是和阿纳托利的关系，以及魔力紊乱。

　　“唉。”

　　她把信纸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魔力紊乱往往伴随着魔力突破，或者过度使用魔法。因为她已经是高阶法师，很少有高阶法师再次魔力突破的，阿纳托利一行人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

　　突破往往意味着更强大的实力，但这对她而言不完全是一件好事，如果她的魔力阈值再度突破，就满足了女神启动装置的要求，为了防止归零计划提前，这些年她一直有意抑制自己魔力。

　　或许是因为近半年使用魔力的频率过高，加上阿萨特毒素的诱发，她努力维持的魔力平衡被打破，魔力突破期提前到了。

　　魔力突破时，为了适应新的承载极限，魔力会在短时间骤减骤增，以期身体能逐步适应以达到稳定状态。

　　在突破期，这种折磨可能会反复发生，也可能只需要一次。她记得早年突破为高阶法师时，就断断续续难受了快小半月，这次的突破期会需要更久。

　　而那天从阿纳托利身上获得魔力后，骤增骤减的魔力暂时稳定，短暂延缓了魔力突破的进程。

　　或许是由于诅咒的影响，阿纳托利的魔力和她契合，并且无需复杂的传输阵法，像是只用接触即可。

　　想起了那时两人紧扣的手和漫长的吻，魔力在温暖的触碰和交错的呼吸里流动。

　　她立刻摇了摇头。

　　如果再出现紊乱，就不能指望阿纳托利了，她不能一错再错。

　　但并不确定阿纳托利的缓和效果可以持续何时，目前也只能减少魔力的使用。提前准备些抑制感知的药物，等发作时服下便不会太难受，这次紊乱的不适应该会比高阶时期的突破更加剧烈。

　　她还得编一个借口，说服阿纳托利和马克西姆相信她的魔力波动已经恢复正常。

　　怎么这么麻烦？

　　在倍感苦恼时，她突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

　　“阿纳托利明明是魔导师，按理通常会有魔力阈值的问题，但这人过去就有不输魔法师的魔力，而且安抚自己的魔力紊乱会需要非常庞大的魔力，他的魔力阈值高得异常过分了。”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紧接而来的还有哈克的声音：

　　“莱安娜，列昂尼德让我找点东西送过去。”

　　“什么东西？”她说着打开了门。

　　“好像是阿纳托利的手稿，他之前有整理过魔兽潮的布防模型，我得找到送过去，他们在商量东区布防的新方案，想给格里卡尔参考一下……除了这个他让我把草稿里所有和魔兽有关的挑出来，他今晚和列昂尼德完善了之后再给格里卡尔。”

　　闻言，莱安娜便清楚了这并非北地事务，哪怕她经手阿纳托利应该也不会介意，便笑着开口：

　　“任务繁重啊，我帮你找吧。”

　　“可以吗？”

　　“当然。”

　　她微笑着，但心中忍不住唉声叹气，哈克粗心大意，她实在有些不放心。

　　在她的协助下，他们很快在阿纳托利的手稿里找到了布防模型。

　　莱安娜也是大开眼界，很少有人会把草稿都保存得如此井井有条，不知道他是有强迫症还是太念旧，或许两者都有。

　　“你先把这个送过去。”

　　“那魔兽图鉴……”

　　“我来整理，你先把布防模型送过去，别耽误了。”

　　哈克乖巧地点点头，拿着手稿就出去了。

　　莱安娜这才静下心开始翻找。

　　这项工作并不难，但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很多信息采用手写保存，没有使用影像，或许是担心泄密。

　　她看着那些魔兽的记录，还有一些工作日志样的随笔，其中不乏对决策错误和出糗的抱怨，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读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抿起嘴角。

　　她的目光很快被一句如谜语般的文字吸引：

　　“其一，终结弥天大谎的勇士会亡于自己的善意；其二，风雪与浪涛将在整片大□□虐，破碎的土地将在火焰和钢铁中熔铸为一；第三，残魂者将权杖粉碎，众人将永远传颂空王座时代。”

　　下面还写着，洛林的告诫，来自这世界上最后一位预言家。

　　莱安娜觉得这段话有些眼熟，她一边回忆一边继续翻阅。

　　手稿中还有些草稿和随笔，她没细看，大概扫一眼就翻过去了。

　　但在翻到中间时，有页草稿上的字迹格外端正，她的目光多停留了片刻：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圣都的冰雪已经融化，春风是否还是记忆里那样温暖和煦呢……”

　　心脏重重地一跳，她立刻把稿纸拿起来。

　　不会错的！

　　这一定是阿纳托利些给她那封信的草稿。

　　之前的对话里他对这封信格外在意，但问他却又有意隐瞒。在收到文森特虚假回信后便没有主动联络过她……

　　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她小心地把草稿一张张理出来，竟然满满当当有十多页，上面涂涂改改了很多东西，最后删减定稿成了她收到的那五大页信笺。

　　她靠在沙发上，借着午后的阳光认真阅读。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微风撞入室内，吹着她手中那一沓信纸的边缘，发出如蝴蝶震翅、树叶翻涌的窸窣。

　　在信里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她彻底僵住了。

　　她错怪他了，怎么能说他不爱她，责怪他的爱寡淡至极，让人毫无察觉。

　　原来他也努力过，只是世间有太多阴差阳错。

　　目光后移，纸页翻飞。后面有些文字风格迥异，不知道是谁给他出的主意，显然不是他的手笔。

　　信纸上面的字迹认真地有些过分，随后在字的旁边出现了两颗水迹，她连忙轻轻擦去，然后擦了下眼角，深吸了口气。

　　终于知道了，但知道得太迟。

　　盯着那端正的字迹，耳边能想象出对方庄重至极的口吻，滚烫的爱意透过笔尖的墨迹，穿越时间，在多年后的今天呈现在她眼前。

　　高兴得说不出一句话，但心脏在激烈地回应。那盘桓许久的芥蒂终于消失，她可以颇有底气地沉溺在幸福里，忍不住笑着将手稿珍重地贴在心口。

　　但幸福背后紧跟着同样汹涌的难过。

　　她竟然真的拥有一份毫无保留且纯粹的爱，但那又怎样呢？如此美好但已成过去，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现在知道这些也改变不了任何事，至多就是让她死前少些遗憾。

　　她捂住嘴，说不上来摇摇欲坠的泪水里是幸福更多还是遗憾更多。

　　在她沉溺在悲伤时，却仿佛听见阿纳托利的声音。

　　“莱安娜。”

　　她一时恍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阿纳托利现在应该在防御司才对。可下一秒，手腕就被人握住。

　　她抬起头。

　　那人不知道何时回来的，也不知道了在门边待了多久，灰色的眼睛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更加澄澈，里面闪动的情绪都一清二楚。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莱安娜编不出任何话。

　　……

　　当哈克说莱安娜在整理手稿的时候，阿纳托利先是倍感安心，直到和格里卡尔他们讨论得差不多，他才想起一件事。

　　他当年信的草稿好像也放在手稿里。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虽然说要给对方考虑的时间，现在她又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肯定不是求婚的好时机。若是看到这样的信件说不定立刻对他退避三舍。

　　完了完了完了……

　　“哈克，我要让马克西姆扣你工资！”

　　“为什么！”

　　哈克不明所以，但阿纳托利已经匆匆离去。

　　他赶回宅邸，蹑手蹑脚上楼，思考着如何不动声色地拿走自己情书的手稿。

　　他看不明白对方的心，那晚本以为已经确定的心意，结果却可能是受魔力紊乱的影响，他等待着她的答案，她却又开始有意识回避……

　　感觉此时把过往的感情都摊在她面前不是好的选择，她会不会因为倍感压力而退得更远？

　　很好，她一定会的。

　　阿纳托利简直要被逼疯了。

　　但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时，他却听见了若隐若现的抽泣声。

　　他小心看向里面，午后的阳光让室内格外明亮，爱人流泪的面孔格外清晰。

　　她认真地盯着手里的那几页稿纸，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随后把那些手稿像宝物一样放在心口，眼里的泪摇摇欲坠。

　　她抿着嘴角，分明是在笑，眼泪却开始止不住下落。

　　没有阿纳托利猜测的淡漠亦或者因压力产生的不快，她感情充沛鲜活得让他觉得陌生，

　　看着那些眼泪和笑容，他才突然惊觉——他又被骗了。

　　莱安娜这样心思百转千回，善于掩饰自己内心的人，怎么能听她那精妙绝伦的借口？

　　她是什么样的人？哪怕受魔力紊乱的影响，也不可能轻易扭曲自我意志。

　　若是毫无好感，那时候她就不会对自己如此热情。

　　若是真的没有动心，现在看到信件就不会如此动容。

　　他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显然毫无准备，眼里全是慌乱。

　　没等她回过神，阿纳托利就先开口：

　　“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

　　笑着松开了她的手，转而捧起她的脸颊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