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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逃离虚假 “我偏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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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锐器没入血肉时,比起痛楚,释然更先到来。
出生就是别人的工具,存在对于大多数无辜的人是种威胁,引以为傲的天赋是罪恶的诅咒,追求梦想的路上亲友因她而死,现在还要被迫与仇人合作?
维曦想要操纵她,让她配合归零计划,绝无可能,她绝不让仇人如愿以偿。
格里卡尔还有其他人如果知道她的身份,她还要面对友人们的刀剑相向。
但现在什么也不用担心了。她的死亡可以让计划再度陷入短暂的停滞,她自己动手便不用面对友人挥刀的可能性。
放任意识滑向混沌,死亡在此刻反而成为解脱。
“你还真是让我惊讶。”
讥讽的笑意从维曦唇间泄出,莱安娜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恐惧甚至大过了即将到来的死亡。
“你真的以为你还可以一死了之吗?”
转瞬间,虚湖的水像是有了形体,有股力量将那魔导器从她心口扯出,丰沛的魔力开始朝她的伤口钻。在发出短暂微光后,伤口不再疼痛,有种薄荷粉撒在其上的诡异冰凉,她能感觉到那致命的创口在飞速愈合。
“怎么可能?”
她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自己的伤口,魔法师的心脏一旦被魔力破坏,连治愈魔法都再难救治。
“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时,我送给你的祝福吗?”维曦耐心道。
莱安娜瞬间就想起了那时手臂的异样,她挽起袖子,金色的橄榄状花纹在手腕的皮肤上发着光,像挣脱不了的枷锁。
“这个诅咒叫庇佑,它埋在你身上有段时间了,融合得还算不错。治愈魔法之所以会失效,无非是因为魔力排斥,这点在魔力最集中的心脏最为明显。现在你我魔力不再排斥,在我魔力最充沛的圣都,自然连心脏亦能治愈。我花费良多才等到了合适的钥匙,又怎么允许你去死呢?”
莱安娜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圣都是你永远安全的归巢,你的世界在我的笼罩下,死亡是不会轻易眷顾你的。”
捧着那把已然没用的魔导器,莱安娜眼里的光彻底消散了。
人都选择不了自己的出生,而她竟然连死亡都要受人摆布。
“亲爱的孩子,你既无法认同自己的存在,也决定不了自己的生死,保留自我意识只会备受折磨,清醒地活下去对你而言如此残忍,因此我有一个提议……
“不如把意识交给我,你就此解脱。之后的罪孽和你也没关系,是我控制你做了之后的事,你又有什么错呢?”
她轻声道,语气是如此善解人意。
“保留自我意识除了痛苦没有任何意义,你难道还能改变什么不成?你战胜不了我、你阻止不了地脉恶化、扭转不了文明腐烂。既然如此,如此渺小的你为何要在意宏观世界的走向?不如将你的意识交给我,活在我为你制作的美梦中。
“没有意识也就不必承担责任,是我控制了你,你可以成为一个纯粹的受害者,不再背负任何过错,不必面对友人的拔刀相向,不用面对他人的恶意和怨恨。
“生不如死还是就此解脱,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维曦的蛊惑在她耳边嗡嗡响动,千言万语不过是同一个意思:
来吧,只要交出你的自我意识,就能不再痛苦了。
维曦的魔力温暖又舒适,连伤口上的刺痛都感知不到了,积攒了不知多久的疲倦全涌了上来,莱安娜的思绪开始变得迟滞。
“好好睡一觉吧孩子,在美梦里获得幸福,不要再醒来。”
耳语嘶嘶作响,鼓励着她下坠,眼皮渐渐合上。
……
莱安娜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田野里。
眼前是金色的麦浪,低下头来,手里正攥着镰刀。
“姐,你怎么又在发呆?会干不完活的。”
吉姆不满地嘟囔着。
“抱歉,吉姆,唔……”
镰刀坠地,她蹲下身捂住脑袋,眼前闪过诸多熟悉又陌生的景象,额角冒出汗来。
“姐,你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了可怕的东西。”
“什么可怕的东西?”
“很奇怪,我现在又想不起来了。”
缓过来的她心里觉得困惑,去捡那柄镰刀,慢慢起身准备继续劳作。
“你不会被庇护线之外的怪物给盯上了吧?”
“嗯?”
“就是庇护线以外有可怕的梦魇,人只要出去就会被拽入噩梦,堕落成可怕的怪物。”
他说着龇牙咧嘴,拌起鬼脸来。
莱安娜知道他在逗她开心,配合地笑了,继续手里的工作,但是吉姆的玩笑话莫名让她觉得心里一沉。
熟悉宁静的日子日复一日,每年秋天的收成都好得惊人,婆婆和爷爷的身体也没有任何疾病,每顿饭菜的味道都异常可口,莉莉婆婆没有烧糊过一次。
她的生活没有丝毫不快,唯一一次遇险,就是庇护线以外的空白处仿佛突然有了色彩,莱安娜被它吸引,险些走出去,被莉莉婆婆即时喝止,从此她对这片区域敬而远之。
但在她十二岁时,她心底没有缘由地冒出了一个声音。
“离开这里,到外面去。”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道金线之前,随后她看到那空白处有个陌生的自己,陌生的她手里凝聚着光辉,漂浮在空中自由自在。
她不自觉地挪动脚步,身后便传来莉莉婆婆的厉声喝止:
“莱安娜!不可以!”
“婆婆,我想出去,我想去外面,我想去未来。”
“一旦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脱离了庇护会堕入罪恶,你会成为铸成大错,你会失去所有,难道和我们永远留在这里?永远停在当下不好吗?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当一个罪人?”她痛心地挽留道。
莱安娜却感到了强烈的违和感,她分明记得莉莉婆婆抱着年幼的自己,耐心地开口:
“你不要为没有错的事情苛责自己……”
那她为何现在这样责备自己?
莱安娜警惕地看着莉莉婆婆,还有她身后阴沉着脸的卡特爷爷还有吉姆,违和感令她背后悚然,下意识后退,踏出了庇护线以外。
至亲们的面孔瞬间扭曲撕裂,其中迸发出一团团油彩,朝她扑过来。
她转身朝着庇护线外狂奔。
“我还没犯错!我要去未来!”
身后那可怖的色彩停滞了,她在空白的世界里漫无目的地奔跑,直到那一望无垠的空白被染成红色,整个世界都弥漫着魔兽的腥臭和血腥味。
头昏脑胀,恶心至极。
这时脚踝却被人拽住。
她摔倒在血泊和泥泞里,抬眼却对上了一双眼睛,一颗人头正好在她脸前,浅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头皮发麻,手指下意识扣进泥泞里。
“你不记得我了吗?”那人头嘴巴翁张,声气委屈。有半边脸血肉模糊,但剩下半边脸和记忆中清丽的人影重合。
这人曾笑着在树荫下朝她挥手,那是个弥漫着薄荷气的晴天。
“啊,你们魔法师也有这门早课吗?”
杰西卡……
她嗫嚅道。
“记得啊,那就太好了,你一定要记得我啊,毕竟我是因为信任你才会去索沃伦的,是你没救下我。”
莱安娜翻身而起,挣脱了握着脚踝的手,朝前方继续跑去。
身后各种各样的指责声如潮水般扑来,紧跟着她,如影随行。
“你为什么要觉醒魔力?”
“你为什么要调查那些案件?”
“是你害我成这样的。”
“明明是您鼓励我……”
“你竟然就是那个实验体!”
哪怕捂着耳朵,那些指责声仍然清晰刻骨,脚步声在她身后愈来愈近,穷追不舍。她的脚逐渐麻木,近乎失去知觉。
但身后那可怖的声音从未远去,还夹杂着金属的剐蹭声,仿佛准备一拥而上,将她千刀万剐。
在筋疲力尽时,她绝望地朝前方倒了下去。
没有如预想般扎入腥臭的血污,那是很干净的令人安心的气味,身后的那些指责声逐渐远去。
她埋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有力的手臂将她托起抱紧。那人低下头来轻声说:
“不用害怕了,我在这里。”
是阿纳托利的声音,她瞬间放下心来,把他的衣襟攥得格外紧。
“和我离开吧,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好吗?”
“好。”
紧紧环着对方的脖子,她回答得没有片刻犹豫。
她不记得被抱着走了多久,意识昏昏沉沉,在安心的怀抱里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正躺在舒适的床上。
环顾四周,这是间十分温馨的木屋。
“你喜欢这里吗?”
坐在床边的阿纳托利笑着把杯子递给她。
陶瓷都是温热的,牛奶冒着热气,她抿了一口,里面应该加了蜂蜜。
她还没有咽下去,对方就吻了过来。
一时都不知道甜蜜是来自舌尖的蜂蜜还是别的东西。
那杯子滚到了地上,热气疼疼的牛奶从碎瓷片里流出。
亮棕色的头发散开,他们的吻越来越深,在吻的间隙,他开口恳求道:
“你愿意留在这里吗?”
“好。”
她听见那人笑了。
原来幸福得窒息不是夸张,很快她的呼吸就越发困难,或许是因为忍不住流泪鼻酸,或许是因为对方越来越热情的吻。
她选择留在了这里。最初她没有察觉到异常,大多数人祈祷幸福的时光能够永远停留,当其真正实现,人完全沉溺其中,丝毫未察觉时间凝固的诡异。
每到清晨她醒来时,就感觉来到这里像一刻钟之前的事,但又像过去了很久。
她恍恍惚惚听见那门扉之后有求救的声音,朝那门扉走近,手握住了把手。
下一刻,阿纳托利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一只手从她的身后把她抱住,另一只手覆上了她搭在门把上的手。
“你要离开这里吗?”
“对,我得出去看看,外面有声音。”
“你忘记外面有什么东西吗?莱安娜,外面的人都在找你,他们希望你去死,只有留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他的话像是唤醒了她的记忆,那血淋淋的画面再度浮现,她握着门把的手都在发抖。
“所以别出去了,我们一起留在这里……”
他在她耳边低语,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
“外面有人在求救。”
她刚开口,就觉得大脑传来刺痛,门外的哭喊声越发清晰,而关于归零计划的记忆开始若隐若现。
正在她努力缓解时,身后的人平静地开口道:
“那又怎样?”
诡异的违和感在她心中探出头来,阿纳托利怎么会对人的性命如此冷漠?
“阿纳托利,我和归零计划有关,我得做点什么。”
“但你就是开启归零计划的钥匙,你能做什么呢?”
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莱安娜,你忘记了吗?你的存在不被所有人接受,你会导致灾祸,踏出门外所有人都会想要杀掉你。”
她松开门把转身看他,鼻头有些发酸。
“那你呢?阿纳托利,你又要怎么做?你也会和他们一样,除掉我吗?”
“不,当然不会,我会站在你这边。我会毫不犹豫的、无条件地站在你这边。哪怕你犯下难以挽回的罪行,哪怕你导致灾祸与浩劫,哪怕你作恶多端,我都会保护你、包庇你。”
他的眼中像是有星河流过,语气深情款款,像是眼里只有她一个人。但话语落下后,比起感动,先察觉到的是诡异的不真实感。
莱安娜终于捕捉到了那违和的缝隙,揭开了美好的虚妄。
一声叹息飘摇在空旷的房间,莱安娜摇头笑着说:
“你说的是真的就好了。”
她笑着在手里凝聚魔力,灼人的火焰从她掌心冲出,逼得阿纳托利后退半步,那火焰继续盘旋飞舞,将整个木屋吞噬,染上绯色。
她利落地推开了那扇门,门后果然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泥,蠕动冒泡的同时还不停地发出恶毒的诅咒与埋怨。察觉到门被打开,那些污泥朝着室内爬来。
她这才转过身,和不可置信的‘阿纳托利’四目相对:
“虽然我真的想听他这么说,但那样就不是他了。”她笑着摇了摇头。
“你不是阿纳托利。
“我喜欢的那个人,他分得清是非。若是我真的作恶多端,他眉毛一定皱得很难看。”她苦笑道。
那影子瞪大了眼睛,朝她逼近一步,俯身下来想拥抱她。
“如果他是那样,我不是比他更好吗?我会无条件地选择你!哪怕你是作恶多端的罪人我也会爱你!”
“所以你不是他。”
“我能全心全意站在你这边,我能给你毫无保留的爱,除了我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这么爱你,在周围都是恨意的世界,你要怎么活下去?你的存在又有什么……”
他的话停滞了,莱安娜手中凝聚的魔力穿透了他的身体,幻影开始消散,它喉咙间的模仿阿纳托利的声音也变得破碎扭曲。
“我的存在不需要任何人的爱来锚定,我的世界有更重要的东西。”
火焰席卷了过来,将那道残存的幻影尽数吞没。虚妄被燃烧的同时,她的思绪越发清晰,记忆也逐渐恢复。
看向门外那团黑泥,她一跃而下。像一颗冒着光芒的星星扎入海渊,被黑色的浪潮吞没,但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她不再颤栗,连眼睛都没有眨。
沉溺虚假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也阻止不了未来的灾厄。
“我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和死亡,但我能选择的其他事绝对不会再受人摆布。
“我不是罪人,始作俑者都活得好好的,凭什么说我有罪,该去死的另有其人。我要亲手送他们上路。
“我偏不要你们如愿以偿。”她咬牙切齿。
那昏暗的黑色中冒出夺目的火苗来,红色光撕裂了浓厚的阴影,黑色的海面像迎来日出,红霞和碎金席卷其上,没有尽头。
虚湖中的维曦察觉到幻境的松动,准备加固下咒语,但围绕着莱安娜的魔力瞬间被弹开,她在火光萦绕间睁开了眼睛。
维曦的眉毛微微朝下压了几分。
“如果不能禁锢她的意识,她本人也不愿意配合,那就只能等下一个听话的实验体了,有些麻烦。”
在她权衡时,那清醒过来的人却虔诚地看着她。
“女神大人,我已经想明白了,我愿意配合您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