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好时》一土二十

87、大风

　　永宁寺塔，高处不胜寒，风呼啸着钻透薄衫。

　　岳灵站在塔楼顶层俯瞰整个上京城，整座上京城以南北天街为中轴，外郭城、皇城、宫城三重城垣层层相套，如棋盘般铺展在天地之间，一百余座里坊横平竖直排列。

　　中街宽达百步，两侧行道绿树成荫，排水沟沿路边整齐延伸。

　　风将衣袍灌满，衣摆高高扬起，长风浩荡，脸色在猎猎风声中泛出冷白。呼啸的风寂静一瞬，凌冽的气流顺着两侧排开。

　　岳灵转头，卫霄抱剑挡在身前，长发被风吹得向后飘扬。

　　“走吧。”

　　心中已有定数，脚下的永宁寺塔，是秦家主导建筑的佛塔，以及另一处祭祀文庙。极目远眺，驿站、桥梁，每过一处，脑海中便明晰一分。

　　文庙碑亭矗立庙前，敬天法祖立序之意扑面而来，中轴线如天地之脊，自棂星门至大成殿，步步升阶，步步肃穆，斗拱林立，不为奢华，而承天光；檐角飞扬，引气而升。庭院植柏，梅、松，傲然挺立，交相辉映，使人肃然起敬——其形，是礼的具象；其意是道的呼吸。

　　官道尘土飞扬，行人神色匆匆，驿站檐角铜铃轻晃，深蓝关差勒马，马儿嘶鸣扬起前蹄。

　　只在驿站前静站三刻，岳灵转身离开。比起文庙的外形内意，驿站只得其形，不得其意。

　　驿站三进院落，马厩、仓房、更楼排列，墙厚三尺，不为防盗，只为隔绝马厩异味，但其中却用上雕花木窗，风一吹，铃响如戏台，驿马惊蹄，信使夜不能眠。

　　可这两个，都出自秦家同一人之手——秦瑞泽。

　　两者正中建筑的屋脊上，岳灵向前神兽，手指顺着屋檐起翘的弧度滑动手指，在上头虚点：“卫霄，你可知道，建筑是会说话的。”

　　闭眼，风过耳畔。

　　卫霄站在屋脊下一步的瓦片上，青瓦踩在脚下，这个高度，岳灵砖头就能直视他的眼睛。

　　“它们在跟我说。”岳灵蹙眉侧头，似是真能听到空中传来某种声响：”它们在说，说苦，说累，说恨，说想念，说畏惧，说原谅。“

　　转头对上男人眼睛，岳灵晃神，木质面罩盖住优越面容，男人的眼睛直直看着她。

　　微微怔愣，那是她见过的，最干净、漂亮，也是最剔透的。冷玉似的侧脸像是一块上好的，未经雕琢的寒玉，长睫低垂，只有眼角处略微向上翘。

　　向下，是红润的纯，压在厚重雪层下的松针气息，冷冽，带着雪珠特有的，呛人的冷。淡漠容不下一丝情绪的眼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她。

　　岳灵眨眼，褐色瞳仁里的她也眨眼。

　　雪珠坠地，泛起一层层涟漪，心中忽然涌上异样的感受，羽毛搔在心头，痒痒的。

　　她垂头，莫名的情绪将人笼罩其中，看着男人无所觉的脸，也许不该和卫霄说这些的。他那样一个人，澄澈明净，如最高山巅上的一捧雪，高悬头顶的月亮。月亮冷而透的光照耀世人，却不为谁而停留。

　　绕在心头的一层薄纱轻柔抚开，岳灵后知后觉地恍然，卫霄，有着一张极优越的皮相。

　　从相视的瞳仁里窜出一小股火苗，不停使唤的火苗调皮窜上心头，烧红耳廓，灼人的热气-逼-上眼尾。

　　撇开视线，岳灵心头没来由翻上一股慌乱，余光划过男人唇角，如同惊醒世人的古朴钟声，在脑海中敲响，灵魂发麻的震颤后。

　　她想起那个微凉的、湿润的吻。

　　不，也许根本算不上吻，她告诉自己，只是受伤的人相互慰藉。

　　眼神却不自觉落上男人薄唇，又火烧火燎地移开，浑身血液涌上耳尖，仿佛只剩下这一个感知外界的触觉。冷风呼啸着吹散耳边灼热的气息。

　　男人身上冷香扑面，将她从思绪中拽出来，想到什么，耳廓的热一寸寸褪下，消散。

　　微冷的空气将人瞬间吞没，先前高昂的情绪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遗落在茫茫天地间，风过耳畔，虫鸣依旧，她仿佛置身在一片空寂的湖面上。

　　微凉的水面拖着她，月光洒在身上，她伸手，“啪”，月亮碎在手心。

　　在湖面荡成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世界重新归于一片虚无的，没有着落的暗。

　　也许，也许。她盯着男人眉眼，也许她不该如此自私，无相剑法最后一式卫霄早已学会，卫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思及此，心像是豁开大洞，冷风穿过，凉沿着四肢冲撞。

　　牙齿咬紧，腥甜气溢满口腔，像是被人把静脉硬生生从身体里撕扯出来，鲜血淋漓。

　　无相剑宗的争斗纷杂，被诬陷弑师杀弟，叛逃师门的传言如同漫天射过来的箭雨，一辈子不能以真面目示人，躲在面具之下，黑暗之后的人生。

　　是卫霄想要的吗？

　　还是她在禁锢卫霄。

　　牙齿被人打开，粗糙带着茧的指腹擦过唇瓣，无意识伸出舌尖，舔到满口的腥甜。回过神时，卫霄已经神色如常地擦掉她沾满唇瓣的鲜血，手指塞进嘴里。

　　她垂眼，男人虎口处还残留着淡而泛白的咬痕，还未消退。指节上，两枚牙龈赫然印在上面。

　　岳灵愣神，舌尖前顶，湿润滑腻的触感让卫霄蜷了蜷手指。

　　他说：“岳灵，我听到了。”

　　“什么？”

　　口中含着东西一阵含糊，话说的不甚清楚，她张口想将含在口中的手指吐出来，却在听到卫霄的话时，一怔。

　　卫霄说：”建筑说的话。“

　　“我能听到。“

　　呼啸的风猛然顿住，被风吹落的树叶飘然，发丝像被人操控的丝线，在眼前舞动舒展。

　　卫霄对上岳灵的眼睛：“建筑在说话。”

　　“我的剑也在说话，岳灵，你听。“

　　“它在说，岳灵，要向前走，放心大胆地向前走，放手去做。”

　　“岳灵想要的一切，都会得到。”

　　扣紧的心弦被猛然松开，尖锐嘈杂的声响齐齐涌进脑子里，嗡名声像某种快要坏掉的东西，是什么呢？

　　是再也承受不住多一丝重量的榫卯，木材内部木质纤维一根根断裂，是烧红的剑身打铁塑形时，铁锤高高扬起，敲在上头，叮、叮、叮，熟铁火花四溅，明亮的星火闪烁，再也承受不住下一次的敲击。

　　冷香熏得人醉，头脑晕沉沉的，仿佛陷入某种迷障。手指传来细微的响动，岳灵低头，卫霄掰开她的指节，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穿过她的指缝，塞进去，扣紧。

　　十指交缠融合，贴近密不透风。

　　衣角缠在一起，随风摇摆，像无解的绳结，缠绕，交融。

　　岳灵平视他：“卫霄，想让我更开心吗？”

　　卫霄褐色瞳孔里，眼神透亮，他不明所以，却认真点头，眼中像凝着一捧雪。

　　她低头，俯身贴近，瞳孔里小小的自己不断放大，放大，直至松香气扑了满怀，湿软的唇瓣贴在一起，含糊的话语从相贴的唇舌中传出，又被风吹散。

　　发丝绕在一起，纠结，缠绕，再也分不出你我。

　　——

　　太阳悬在檐角智商，光透出蜜一般的金色，秦府朱漆大门晒得发暖，马车碾过青石板，车轴吱呀声中，斜晖变成暖橘，光线斜着往门洞里钻。

　　马车轻晃，秦瑞泽端坐在其中，在摇晃的铜铃声中，那股违和的怯懦如同潮水一般褪去，露出冷锐的，锋利的内里。

　　朱漆大门门轴转动，发出极闷的声响，门环上铜辅首轻轻撞出“当”的一声轻响，余音裹在锋利，门扇与门框撞实，最后一点夕阳光彻底切断。

　　秦府书房，秦瑞泽坐在案后，申时末刻，光线从西侧窗棂斜斜切进来，经过窗格的日光分割，在地上铺出一道整齐的金纹。靠近窗侧的花几像一道天然光闸，把斜斜涌入的日光懒腰截断，右半侧脸落下花几投下的阴影里，唇线轮廓被柔化。

　　眼窝沉在暗处，看不见一丝情绪，左半边脸沾着余晖，颧骨上浮着极淡的暖光，明暗交界在鼻梁正中划过去，双手自然下垂落到阴影里。

　　盯着案桌上的东西出神。

　　秦瑞泽一动也不想动，那种纠结的，扭曲的，爱无可爱，恨无可恨的复杂情绪在拼命向下藏，向下压之后，却总是不自觉露出来。

　　像是咕噜噜往外冒着温热气息的泉眼，蒸腾的热气弥漫双眼。水珠凝在眼角，又缓缓滑落，心被堵得湿漉漉的。

　　一声轻唤打破沉浸的思绪：“秦松子，初次见面啊。”

　　"啊，不对，我见过你哦，在龙虎殿。“

　　少女笑眯眯的，风吹动门框拍在墙上，啪嗒，啪嗒的声响响彻室内。

　　秦瑞泽眯眼打量她，屋外有人值守，只需要发出声音。

　　呼啦，风吹散案桌上的宣纸，白纸散落一地，漫天飞舞，隔着雪白的纸张，二人对视。

　　岳灵开口：“秦瑞泽。”

　　刚准备张口呼喊，剑影瞬间迫到身前，发丝随着飘飘扬起的宣纸坠落，秦瑞泽被钉在原地。

　　“哎呀，秦公子，我们接下来要谈论的事情，可能不方便有第四个人知晓哦。”

　　“秦公子，你的姐姐——秦茹溢，现在在何处？”

　　余下的话尽数被堵进喉咙，原本温和平稳的假面撕开，眉骨下青筋突突跳动两下，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腮边咬肌反复碾动，整个人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他垂眼，再抬眼间，所有外露的，尖锐的情绪迅速收敛，只剩下一副默然的面孔。

　　“岳仙师，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