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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落势 明月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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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将室内三人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桌面,凳子上,层错的影子显出几分扭曲来。
石英缚好面罩,转身离开。黑影如同滴进砚台的一粒墨汁,转瞬便不见了身影。岳灵抬头,看将明未明的夜色,浓稠深刻的蓝被冲淡,显出几分明亮的天色。
“走吧,等了这么久,我们也该开始了。”
刘捕头家门口,卫霄抱剑倚在树干。
“吱呀”一声,门从内侧推开,岳灵走出来。她看了一眼,伸手抚掉卫霄长睫上凝出的水珠,指尖擦过眼皮,柔软的,微凉的木香渗进来。
“还有什么?”卫霄问。
少女走在前面,黛色夜空缀着几颗不甚明亮的星子:“没了。”
“秦瑞泽那里,无需我们插手,他自己会做一些事。”岳灵脚步不停:“我们只需顺着这些事的基础,向下顺延就足够了。”
“有时候做的太多,反倒是错。”
“倒不如静观其变,任其发展。”
声音带着疲惫,少女长长伸了个懒腰,像刚抽条的小树,随风弯着细嫩的枝干。小树倒在身上,树叶搔了搔手腕内侧。
“忙碌一夜,卫霄,去睡个回笼觉怎么样呢?”
“你觉得呢?”
树叶呼啦啦响,卫霄低头看,少女眼下青灰一片,未来得及整理的长发打成结,攥住作乱的树枝,握在手心,他听见自己说:“好。”
天刚蒙蒙亮,巷口早点摊子先醒了,风箱呼嗒呼嗒有节奏,蒸汽顶着笼盖呲呲直接响。挑担吱呀吱呀踩过青石板路,担子两侧是新砍的柴,干柴晃动吱呀轻响。脚步踩过,哒哒细碎声传出很远。
钦天监,观象台。
风卷着星斗的寒气往人衣领里钻,钦天监监正指尖按着青铜浑仪的刻度,手指微微颤抖,转头眼睛对准窥管,镜筒里赤红色星子,光芒暗淡几分。
惶然后退一步,挥袖抚开桌面杂物,笔尖落在宣纸上,墨痕顺着星图纹路展开,漏刻壶水“嗒”一声落在铜盘里。
案上古籍随风翻动,哗哗书页翻转声音如同惊雷,停在某页上。
监正面色一变,猛然合上古籍,胸口快速起伏,抓起挂筒,迅速起卦,闭眼,竹签和卦筒碰撞出沙沙声响。
一条极细的,白色丝线从暗处延伸出来,一闪而过。
卦签“啪嗒”一声掉出来。颤着手捡起来,嘴唇翕动,眼球快速颤动。反复卜卦几次,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卦象出现三次。
攥着竹筒的手指收紧,手心渗出汗液,竹筒在手心打滑,啪嗒,竹签洒了满地。
钦天监灯火通明,人影窜动。小太监脚步匆匆,深蓝衣摆打在小腿“报”声在长长的宫道交替回响。
夜色繁重,浓稠的黑中带着一丝浅色蓝压在人肩膀上。
刑部尚书府。
刘顺脚步匆匆,叩响朱漆大门。大门吱呀打开,小厮引着前进,一人站在廊下,刘顺跪拜,抬头时,看见一张刚毅严肃的脸。
“师傅,不肖徒弟刘顺,拜见。”
郑尚书看着自己曾经最优秀的弟子,眼神闪烁,青黑胡茬冒出头,在心底长叹。
朱红大门打开又合上,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咕噜噜向前。刘顺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前进。
叩叩,大门被叩响起,门内人开门,脸上是藏不住的讶异:“郑尚书?”
不同的方向,大门一扇扇叩开,又静静合上,马蹄铁钉压上路面,嗒嗒声传出去很远。
朝天观。
圆磬敲击声响余韵悠长,清神明智,仿佛灵魂跟着震颤。两道苍老的声音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什么风浪没见过,一时之间谁也无法抬头。
吴尚书吐出一句话:“此事我会如实禀明圣上,奏请圣上定夺。”
“至于那个岳仙师。”他张了张口,漫卷的松针中,少女飞扬的裙角,飞扬的发,却如同深深扎根地底的老树,身上带着沉稳的气势,以及那股怎么挡,也挡不住的锐利。
质疑诋毁的话在口中打转,就着松焦香气咽下去。
“无关之人,本就不该掺和进这件事里。”
几息沉默后,吴尚书缓慢开口:“待事情了毕,就让她归家去。”
“别再搅进这潭浑水里。”
殿门大开,摇曳的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布巾下束发中几缕白发垂在额前。
朗朗清风拂袖而过,老人枯瘦如即将燃烧殆尽的火把,却烧得热烈,烧得红火,烧得灼人。
“丞相野心暗含,他与长公主如何斗法我不管。”
“涉及朝政民生大事,若再不管,岂不成缩进壳子的乌龟。”他举目抬头:“为君分忧,本就是臣子的本分。”
吴尚书望天,根叶茁壮的大树密密匝匝,细软的枝条蔓延,在头顶织出不见天日的大网,两株大树争夺倾轧的,却是小树的养分。
想在这密沼中活下去,须得修剪自己的枝干,剪掉所有多余的,不被需要的,贴选其中一株,之后任由自己枝条蔓延,随波流动,织进那张网里。
而后被悉数斩断,被新的幼苗替代,再无一丝活路。
生死不由己,不由心,不由君。
长出一口气,他骨头硬,挺了一辈子的脊梁,怎么也弯不下来。
山风吹过,衣角飒飒,烛火惶惶,踩碎地上碎金似的火光倒影,迈步出门。
监院低哑的声音随着一阵风的依托钻进耳朵。吴尚书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老友已经闭上双眼,经文从蠕动的嘴里爬出来,圆磬置于经案左侧,木槌轻击,声音清越悠长。
摇头哂笑,吴尚书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脚离开时,又一道声音敲上耳膜:“吴尚书,去做你想做的事。”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吴尚书,你会了却你的心愿。”
脚步猛地顿住,吴尚书回头,山林间荡起一阵风,站在廊下等待的小厮凑上前耳语几句。风扑簌簌吹散地上松针,卷携着形成一小股气流,在二人之间回荡。
吴尚书脚步不停地离开,那话语,不是老友能说出来的,他所识人物一个个在脑海回荡。
最终锁定在一个最不可能,也最有可能的人身上——岳仙师。
他猛然停下,鞋底踩碎松针在脚底咯吱作响。小厮上前问:“大人?”
“无事,走罢。”
低而沉的经文声绕着三清真人神像打转。监院撩起眼皮,诵经声停顿,耳边闪过少女的声音。
她托颌盘腿坐在蒲团上,话语不急不换,却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朝着真人神像低头深深跪拜,饶是他,也理解了为何天命会落在岳姑娘身上。
圆磬敲打,经文依旧,绕梁钻进耳中。
——
马车车辕骨碌碌压碎地面上一潭圆月,灯笼烛火微光闪烁。撩起一角帘子,极轻的,似是被人随手擦去的眉先露出来。
角门打开一角,小厮打着哈欠带路。
“秦公子,您可算来了,老爷昨晚睡得不安稳,现下还没起。“
“公子只怕有得等。”
秦瑞泽轻声回应:“无碍。“
清晨的薄雾浸透单衣,盛夏里,晨风带着沁人心脾的凉。小腿微微打颤,红日刺破云层,在地上洒下第一缕金色光辉。
室内有细微的动静,门打开,训练有素的丫鬟端着一应物什鱼贯而入。
几息后,模糊不真切的声音隔着层层帷帐传出:“是瑞泽吗?进来罢。”
应声动作,秦瑞泽身体微微晃动,很快又恢复平静,进入屋内。室内没有久睡一夜后空气不同的浑浊气息。
丞相静坐在榻上,银钏在丫鬟手腕上晃动,水波尽头雪白手腕,绞了面巾擦拭面部,中药牙粉带着清香,擦拭牙齿。
漱口吐进金盆。
徐文龙接过帕子擦手:“人老了,身子越发不听使唤。”
“让你久等了罢?”
话音轻飘飘吐出来,砸在人身上却重逾千斤,生生压弯人的脊梁。
秦瑞泽慌张跪下:“义父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况且朝堂和百姓都离不开义父,且义父深得圣上爱重,何出此言。”
“另外儿有一事向义父请罪,还请义父明鉴。”
徐文龙视线落在跪伏在地的男人脊背上,从鼻孔哼出一声。
“昨夜并非儿有意疏忽回禀,实在是昨夜一一排查过后时辰太晚,儿恐惊扰义父安憩。”头磕上带着湿气的地砖,被露水浸透的薄衫像一张吸干水分的纸,皮肤的水传到其上,绷得发疼。
“再加上,昨夜家母服药后惊醒,久久不能眠,自家父去后。母亲只有在儿的陪伴下才可略略安寝。”
最后几句带上颤音。
“儿有错,还请义父见谅。”
徐文龙没说话,帕子丢进水盆,溅起一层水花。丫鬟端上浓茶,蘸水擦上眼皮,人来人往中,谁也没有在意跪伏在地的年轻人。
等一切收拾妥当,徐文龙睨他一眼,神情淡淡,让人瞧不出什么,呷一口茶,不冷不淡开口:“你倒是个有孝心的。”
“起来吧,你父去世,既认我为义父,就如同亲父一般,不必如此拘谨。“
没再继续追问,此事暂且压过。
得了准许,秦瑞泽才咬牙强撑着起身,手指抚平膝盖上久跪的褶皱,面上瞧不出一丝异样,神色如常地接过丫鬟手中的筷子,服侍徐文龙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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