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节 雪鉴沉冤尘终肃清. ...

  •   翠珠的指尖冰凉,触到微温的茶杯壁时,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那杯茶在她手中,仿佛有千钧重,杯沿残留的浅浅胭脂印,是沈瑾雪唇上那抹娇艳留下的痕迹,此刻却刺眼得令人心慌.

      沈瑾雪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庭院里一株开得正好的西府海棠上,似乎对眼前僵持的场面并不在意.阳光穿过她鬓边的步摇,在青石地上投下晃动的碎金影子.这东宫的春光,暖融静谧,底下却暗流潜涌.

      “奴婢……”翠珠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奴婢不敢饮娘娘的茶,恐……恐污了娘娘的杯盏.”

      “是么.”沈瑾雪终于转过脸来,晨光在她长睫上跳跃,那双眸子清亮透彻,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晦暗的角落,“是怕污了我的杯盏,还是怕这杯盏里的东西,污了你的身子?”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剥开了最后一层遮掩.

      翠珠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茶杯脱手,滚落在青石地上,褐色的茶汤洇湿了一小片地面,几片蜷缩的茶叶狼狈地沾在砖缝里.她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再不敢抬起.

      庭院里的气氛骤然绷紧,连风声都似乎停了.其余跪着的宫人把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库房管事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沈瑾雪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滩茶渍,又缓缓移向那个泡茶的小宫女.那小宫女早已抖如筛糠,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你,”沈瑾雪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抬起头来.”

      小宫女颤巍巍地抬起一张涕泪交加的脸,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恐惧.

      “茶叶是你亲手从库房领的,是你亲手泡的,”沈瑾雪问,语气并无厉色,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审视,“从你手中到翠珠手中,这盏茶,可曾离开过你的视线?可曾经过他人之手?”

      小宫女拼命摇头,抽噎着断断续续道:“没……没有……奴婢从茶房端出来,翠珠姐姐就在廊下等着,直接……直接接过去了……奴婢不敢撒谎,娘娘明鉴……”

      沈瑾雪点了点头,又看向库房管事:“她的支取记录,与你手中总账,可对得上?”

      管事连忙翻看手中册子,又核对小宫女画押的支取单,仔细看了两遍,才恭敬回道:“回太子妃娘娘,对得上,时间、品类、数量都无误,领出的正是本月新到的雨前龙井.”

      “那就是说,茶叶出库时是好的,泡制过程也无旁人经手,”沈瑾雪的语气平缓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目光最终落在伏地不起的翠珠身上,“问题,就出在从茶房到书房的这段路上,是么,翠珠?”

      翠珠浑身一震,伏在地上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抠进了砖缝的泥土里.

      沈瑾雪不再看她,转而吩咐身旁另一个较为沉稳的宫女:“去,将茶房里今日当值的,连同可能途经那段路的宫人,都分开看起来,不许他们交头接耳.再让人去请太医署精通药理的太医过来,查验这地上的茶渍,还有茶壶里剩余的茶渣,看看除了陈茶,到底还多了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是,娘娘.”宫女领命,匆匆而去,脚步虽快,却丝毫不乱.

      沈瑾雪的处置有条不紊,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严刑逼供的喧嚣,只有一种沉静而压抑的威势,慢慢笼罩下来.众人这才恍然发觉,这位来自将门、笑容爽朗的大小姐,沉下脸时,竟也有如此慑人的气度.那并非刻意摆出的威严,而是一种经见过风浪、洞悉人心后的沉静与果决.

      萧逸尘回到东宫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的太子妃站在廊下的阳光里,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清冷.院子里跪了一地人,气氛凝滞.地上碎裂的茶杯和茶渍颇为显眼.

      他脚步微顿,随即如常走了过去,很自然地站到沈瑾雪身侧,目光扫过全场:“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本就凝滞的空气又冷了几分.翠珠听到太子的声音,身子难以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沈瑾雪见他回来,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冷意稍稍缓和,侧身对他简单说道:“没什么大事,茶有些不对,正在查.”

      萧逸尘的目光落在地上的茶渍和翠珠身上,眸色深了深.他执起沈瑾雪的手,指尖在她腕间轻轻一探,确认脉象平稳,脸色才稍霁,但眉宇间的冷意并未散去.他并未急着插手,只是对沈瑾雪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自己则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随手拿起沈瑾雪刚才写的那幅字看着,仿佛只是个旁观的局外人.

      但他坐在那里,本身就像一座沉肃的山,无言的压力弥漫开.宫人们越发噤若寒蝉.

      很快,太医匆匆赶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医,姓孙.他仔细查验了地上的茶渍、碎瓷片,又检查了茶壶中剩余的茶渣,甚至用银针探试,最后又凑近仔细嗅闻.

      半晌,孙太医面色凝重地回禀:“启禀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此茶中……除了以次充好,用了陈年霉变的茶叶外,确实还掺了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是少量的夹竹桃花粉,此物有微毒,寻常人少量误服,或致心悸、晕眩、呕泻,长久累积,则于身体有损,尤其……不利于女子怀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但在场不少人还是听清了.

      不利于女子怀妊.

      沈瑾雪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面色却依旧平静.萧逸尘握着字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纸张边缘泛起细微的褶皱.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刃,缓缓扫过地上跪着的那些人,最后定格在翠珠身上.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冷得刺骨,带着一种审视蝼蚁般的漠然.

      翠珠在那目光下,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翠珠,”沈瑾雪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孙太医的话,你可听清了?”

      翠珠嘴唇哆嗦着,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会喃喃:“奴婢……奴婢不知……不是奴婢……”

      “你不知?”沈瑾雪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翠珠身前不远处,垂眸看着她,“茶叶出库是好的,泡制过程无人插手,唯独经了你的手,便多了霉茶与毒物.你一句不知,便想推脱干净?”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只让近前的几人听清:“还是你觉得,这东宫里,除了你,还有谁会费尽心思,用这种慢性又不易察觉的阴私手段,来对付我这个刚入主不久的太子妃?又或者,你是在替谁隐瞒?”

      翠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极度的恐惧,她看向沈瑾雪,又仓皇地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神色莫辨的太子,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死死咬住.

      沈瑾雪直起身,不再看她,对萧逸尘道:“夫君,事情既已清楚,是这婢子蓄意不轨.

      “如何处置,还请夫君示下.” 她将最终决断的权利,交还给了萧逸尘. 这是东宫,他是太子,亦是她的夫君,于公于私,此刻他开口更为合适.

      萧逸尘放下字帖,那幅沈瑾雪临摹他笔迹的字,已被他无意识中捏出了印子.他站起身,走到沈瑾雪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

      “孙太医,”萧逸尘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有劳. 此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孙太医立刻躬身:“老臣明白,今日只是奉命来为太子妃娘娘请平安脉,别无他事.” 宫廷阴私,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他深谙此道.

      “至于这贱婢,”萧逸尘的目光落在翠珠身上,那目光已不止是冷,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谋害主子,证据确凿. 拖下去,杖毙.”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寒.

      翠珠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中尽是绝望,她似是突然反应过来,尖声哭叫:“太子殿下饶命!太子妃娘娘饶命!奴婢冤枉!是……是有人指使奴婢的!奴婢不敢说啊——”

      “堵上她的嘴.”萧逸尘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立刻有内侍上前,用汗巾死死塞住了翠珠的嘴,将她拖了下去.翠珠奋力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咽的悲鸣,眼中泪水混合着无尽的悔恨与恐惧,最终消失在庭院门外.

      剩下的宫人,个个面无人色,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萧逸尘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今日之事,你们都看见了.在东宫当差,首要的是忠心.太子妃仁慈,但孤眼里,揉不得沙子.往后,谁再敢怠慢主子,甚至心怀不轨,这便是下场.都听明白了?”

      “奴才/奴婢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发颤.

      “都退下吧.”萧逸尘挥了挥手.

      宫人们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退下,院子里转眼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地上那摊渐渐干涸的茶渍.

      阳光依旧明媚,海棠花开得热烈,方才的肃杀与血腥气,却仿佛还萦绕在空气里.

      萧逸尘转过身,面对着沈瑾雪,抬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方才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后怕与戾气,还有深切的疼惜:“吓到了没有?” 他问,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只有她能察觉的紧绷.

      沈瑾雪摇了摇头,握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他的手心很暖.“我没事,”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眸色清亮,“只是没想到,她们这么快就忍不住了,用这种手段.”

      “是我的疏忽,”萧逸尘将她揽入怀中,手臂收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与自责,“我以为敲打过几次,她们会安分些.没想到竟有人敢用这等阴毒之物……雪儿,是我没护好你.”

      “不怪你,”沈瑾雪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萧逸尘身上的龙涎香把她托起,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方才面对众人时的冷静自持慢慢褪去,露出一丝疲惫,但语气依然坚定,“暗箭难防,她们既出了手,我们接住便是.只是,翠珠背后之人……”

      “她刚才想说,又不敢说.”萧逸尘冷声道,眼底寒光闪动,“无非是宫里那几位看不惯你,又或是觉得你挡了路的.放心,我会查.”

      他微微松开她,低头凝视她的眼睛:“怕么?”

      沈瑾雪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头,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沙场锐气的弧度:“在边关,明刀明枪见得多了.这种后宅阴私,虽让人厌烦,但……”她语气转冷,“也没什么好怕的.只是下次,别用这么麻烦的法子.”

      萧逸尘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那是在规行矩步的宫廷生活中逐渐掩藏起来的、属于将军府大小姐的锋芒.他心中那点后怕与戾气,奇异地被抚平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骄傲与怜惜的情绪.

      他的雪儿,从来就不是需要被养在温室里的娇花.

      “好,”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郑重承诺,“往后,这东宫之内,你想如何便如何.有我在,谁也不能让你受委屈,也不会让这些腌臜事,脏了你的手.”

      沈瑾雪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其实……刚才你说‘杖毙’的时候,我心里……是有点不舒服.”

      不是畏惧,不是同情翠珠,而是一种对生命如此轻易被剥夺、对宫廷规则冰冷残酷的不适.那是她骨子里属于武将世家的、对生命最基本的尊重,与这深宫法则的冲突.

      萧逸尘沉默了片刻,更紧地拥住她:“我知道.” 他明白她此刻的感受,但他更清楚,在这吃人的宫廷,仁慈有时便是纵容,会带来更大的祸患.有些雷霆手段,不得不为.他只是心疼,要让她直面这些.

      “不过,”沈瑾雪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与坚定,“我明白,你做得对.今日若不严惩,明日便会有更多人效仿.东宫之主,需有雷霆之势,方能震慑魍魉.” 她是在对他解释,也是在说服自己.

      萧逸尘心中悸动,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微凉的唇瓣:“我的雪儿,聪慧又通透.”

      “只是,”沈瑾雪微微蹙眉,思忖道,“翠珠只是枚棋子.她最后不敢说,定是有所顾忌.此事恐怕不会就此了结.”

      “自然不能了结.”萧逸尘牵起她的手,往内殿走去,语气恢复了属于太子的冷静与深沉,“今日之后,东宫上下会彻底清洗一遍.至于幕后之人……”他眸色转深,“我会让他们知道,动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沈瑾雪握紧了他的手,点了点头.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了身边这个人,那么前方的风刀霜剑,她便与他一同面对.

      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仿佛融为一体.庭院里的海棠依旧开得绚烂,那摊不祥的茶渍,很快被无声赶来的内侍擦拭干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节 雪鉴沉冤尘终肃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