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焰火仍在流淌》海与潮

4、后日谈l我所未写尽之事 我之前

　　我之前是很喜欢写日记的，但到后来，我逐渐也是不写了。一方面，每次写日记之前，我总是抱着必出神句的决心，这搞得我很累，另一方面，我的人生确实非常乏味，真的没有这么多事让我去写，平日里的诸多感触，也因为不方便示人从不提起。最可笑的是，日记是一种非常私人的东西，我却总是先假设有一个会被别人看到的场景，连在这本完全属于自己的本子上也不敢遵从真我。也许现实生活中的我看起来是一个极其坦荡无事不可对人言的人，可是真正的我，却好像总是藏着许多的秘密。因而无论是写什么，不将心绪和故事托付在别人身上，我是绝计不敢说出自己的真话的。我写这个故事也是想从我个人最在意的三个角度里去探讨两个问题：人究竟能对自己的选择承担多少责任？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人又究竟能有多么坦荡？

　　我给出的答案就是这三篇日记，这是我自己答案，在动笔之前，我就把日记先预设了一个一定会被公开的东西，并让他们都带着一些表演性质去剖开自己的真心，毫无疑问，他们写的东西在他们的眼里都是真诚的，但也毋庸置疑，他们写的都不全是真相。其实我用真相这个词或许有失偏颇。这毕竟不是推理小说，也没什么疑问在其中，这只是个很简单的故事，甚至我也怀疑他是否能被称为一个故事。总而言之，他们只是把自己想要看到的真相展示给了旁人。我从不认为，一个人在下意识的篡改自己的记忆和事实的时候只会去美化自己，相反，他甚至可能会变本加厉的将自己丑化，但是无论美丑的处理，这都是有一些选择性的。即使这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

　　而在这三篇日记中的不同，体现的是他们需求上的差异。

　　陈婧最关注的是情感。她的父母在她最需要情感的时候没有给她这方面的支持，他们的漠然借给了她冷硬淡漠的外表，又让她产生了一种极度渴望浓烈感情的心。又因为在情感上的被忽视，她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需求，想方设法让自己变得更为强大。即使渴望她也从来不向外索求，在她看来就是非常的丢人，这会证明她的脆弱。而她是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是脆弱的，因此比起去向外寻求情感来填满自己，她会更希望遇到一个人很浓烈的需要她的情感，让她体会到自己的必须要和不可替代性。在我的想法里，甚至她爱程绪的最开始，并不是因为程绪这个人怎么怎么好又怎么怎么对她好，而是他光鲜的外表下，脆弱的一面被她看见了，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她的大脑为他脑补出了一种被拯救的需求，残忍点来说，程绪生下来巨大的不幸正是陈婧爱上他的契机。如果程绪只是一个骄傲的天才，陈婧绝对会对他避而远之。而这一点陈婧是知道的，但她永远也不会说也永远不会写。程绪也隐隐约约的感知到了，可他是不想知道的，所以他捂上了耳朵和眼睛，这样便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不能说他不在意，如果这件事情被放在台面上说，他是一定会崩溃的，甚至他的人生会被第二次的摧毁，他会再也醒不过来。但我也不能说他是在意的，是他自己选择的从不谈起，毕竟他也知道，只要他先开了口，陈婧一定会回答。

　　而对于程绪而言，他最在意的便是天赋了。好像从小到大以来，他的人生便和这个词绑定在了一起。他所受到的所有赞誉，其实从来不是归于他本人的，他无比清楚，人们只是想造神而已。他姓甚名谁不重要，他想着什么不重要，甚至他写过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知道他有天赋，他是天赋这个词的代名人，却也是它的奴隶。因此，不可避免的，在对于自己的认知上，他在最大程度上的受到了别人的影响，既可以说这是他怀揣着天赋的幸运，也可以说是他的悲哀和不幸。在这样的花团锦簇里，他又该怎样去认识自己呢？倘若真实的他和期望中的他全然不同，他又该以什么名义生活下去？他从来都是被很多人需要的，但他仍旧面临着重大的存在主义危机。他深知自己的青春是多么的短暂，自己的天赋是多么的耀眼但是又飘忽。他拼着命的向前跑去，想要留下什么，却总是留不住。当他不再有天赋，他不会成为他，程绪也一定会死。他或许能苟延残喘于世，可程绪是不行的，程绪怎么能这样活着，又怎么能不去死。他未必不知道放下这个道理，可是他放不下也不想放下，如果前半生的繁华是一场梦的，那么他是愿意永远沉沦在梦中的。只是他母亲的死是最为深刻的一道剑痕，划破了镜花水月。于是一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他便疯了。（ps.如果有看到这里的人，你们认为，他的母亲是真的恨他吗？）而他爱陈婧，其实也是因为自己的疯癫本性。他认识的自己从来都是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怪物，而陈婧却从来都是冷淡的，落在地上的，她本身某些阴郁而扭曲的部分让她的灵魂看起来十分沉重，而他就像是即将飞往天空的气球，陈婧就是牵着他的那根杆。他以为自己是一见钟情，实则不然，这是命中注定啊（？）。

　　至于谢青云。其实一开始我是只打算写两个人的，我都没想着写他，可是想着想着，他自己就蹦出来了。忽然觉得加的很妙，就把他融进了故事里。在这个故事中，他讲述的那一部分是家庭。他的家庭是非常不幸的，他们一家人的命运也很是荒唐。他的父母死了，可是他很开心，他是冷血的吗？或许是吧，但是不管怎么说，他都真切的认为自己得到了解脱。他就是很经典的东亚家庭下，被剥夺了话语权和自主选择权的小孩，始终痛苦和迷茫，直到命运的刀锋落下，他才恍然从梦中醒来。他是一个比较优秀的普通人，既然他的父母看到了期望，又没有办法真正喂饱他们的期望。在他眼里，程绪和陈婧都是极为优秀的，他远比不上，所以他不会知道，陈婧从不认为自己是有天赋的，从不知道她也会因此痛苦万分，他也不知道程绪其实是用无数个日日夜夜为自己的未来而担心忧虑，害怕自己所拥有的东西离自己远去的。或许说，就算他知道了，他也不会理解。陈婧和程绪是那么的亲近啊，她同样都会有片刻时间冒出如果让她拥有他的天赋那么让她承担百倍的痛苦无无所谓的心理，更何况是谢青云。对于谢青云，这个标准可能打的折还低一点，他会想，如果他能有陈婧的天赋和勇气，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然而这些愿望的本质其实都是假如我有一百个亿，那么请让我都捐了吧的可笑幻想。更深层次来说，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正是因为永世都无法得到，所以才能空口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以上我所谈的，都是他们的悲剧。可是他们的人生真的只有悲剧吗？并不是的，我给他们赋予的品质其实是足够让他们走上更好的路的，只是这些东西都被慢慢的消磨了。对于陈婧来说，她总认为自己是什么都没有的，可是事实上，在谢青云的视角和程绪的视角里就可以看出，她既有一定的天赋，又有一些非常时刻常人所不能及的勇气。她是敢为自己争取的，曾经也敢表达自己。可在一天天的被忽视中，她逐渐沉默。沉默呵！你是杀人的剑诛心的刀，你让她再也找不回之前的自己。年少的心气总是不可再生之物，她的心气来的太早也去的太早。她在尘世里居无定所的飘荡着，直到已经看不清自己来的时候的方向。她的最后一次尝试是高考前的努力，但她太急了，因此她什么都没有得到，此后也再没有动力继续。唯一的执着留给的就是一直没给她反馈让她感觉到被需要的程绪。

　　而对于程绪来说，我给他的幸还是天赋，至少在我的设定，他是一个有着极致的天赋的人，假使他再自大一点，假使他再狂妄一点，他哪怕闭着眼睛向前冲，他也能达到他曾经想要达到的高度，可是他最终还是停在了半山腰。在世俗意义上，毋庸置疑他是成功的。可这不是他本来应该达到的水平，有着像他这样天赋的人，本该做到常人所不能做到的事，但他仅仅只是优秀而已，比他天赋差的人通过极致的努力同样可以达到的水平。这很好，但还是一句话，这不该是他的水平。他也不想只做成这样。只是事实就是如此，他最终还是不会成为那个能承起一个时代文脉兴衰的人。

　　再说谢青云。他的幸运就是真的运气了。此前所有的不幸攒下的运气都在高考后的一场车祸给他兑现，他的不幸根源在家庭上，这也是最好摆脱的，因为这些都是外物而非出在自己身上。他被解放了，从此就彻底自由了。他不用再担心自己被打死，不用担心自己被逼着做不想做的事情出卖自己的灵魂，这个时间卡的是多么的好呀，恰好在他能完美选择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的点上。他也很迅速的发现了自己真正的兴趣点。阴影是肯定会留下的，一方面，原生家庭对人造成的影响很大他的做事风格多少会遗传到，另一方面就算他爸妈对他再怎么差，但是这么多年来，他们那么浓郁的情感，把他日日夜夜的浸泡，他又不是草木，怎么可能真的完全不伤心呢？只是在麻痹自己，在两相比较之下，选择放过自己。但是相对而言，他是三个人中过的最好的一个。在精神层面，陈婧和程绪都在逐渐走向末路，他们的理想都是在逐渐死去的，而谢青云不一样，他是在逐渐走向新生。这也是我设立给这本小说里的最后的希望。

　　是的，原本在我的设想里，连爱都是绝望的，陈婧和程绪他们的爱都不纯粹，也达不成救赎的愿望，只是一起在痛苦中挣扎，然后在未来的人生里并肩看夕阳。只有谢青云，他成功的脱除掉了一切身外的纷杂之物，因此他能够毫无负担的去看日出。

　　可惜我的笔力不足，很多以前我的小设计，小巧思，还有我自己本来想表达的东西都没有成功的表达出来。这真的是，太遗憾，太遗憾了。我无法不去想，是否会有那样一天，我能够重新写这篇小说，把自己的所有情感都给表达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