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指北》李小乙

11、疫病（四） 段

　　段凌霄使了吃奶的劲，想把穴道冲开，脸憋得通红。

　　试了半天，都是徒劳无功，段凌霄把牙咬得嘎吱作响，活像要把谁的肉生生咬下来。

　　“啊啊啊，我要宰了那群王八蛋！！！”

　　段凌霄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罪，谁见了她不是客客气气的。

　　天光透过高而小的窗户照进来，照在赵峰那张万念俱灰的脸上。

　　赵峰叹气道：“姑娘啊，对不住都是我连累你了。”

　　“说什么呢？本姑娘岂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段凌霄眉毛一拧，“那群王八蛋回来了。”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吱呀——

　　门被推开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段凌霄眼前——一个身着青衫的女子。

　　卫骁站在门外东瞧西看，打量起周遭的一切——宽大的房子里，四面都堆着钉死的棺材，空无一人。

　　黑漆漆的棺材静静立在那里，注视着这个闯进来的外来者。

　　卫骁一掌打在棺盖上，嵌在里面的钉子齐齐飞出。

　　一个身首异处的尸体静静躺在里面，姿势扭曲，看样子应该是被砍了脑袋，匆匆塞入棺木中。

　　卫骁垂眸瞧了瞧，发现这尸体浑身青黑。

　　风一吹，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便再也没有动静，一股妖异的寒意席卷而来。

　　卫骁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岑溪，快出来！！”

　　他话音刚落下，庄子外的大门重重关上，一个个药包似的东西从高墙外飞进来。

　　碧绿的毒雾瞬间将庄子吞没，卫骁捂住口鼻，还是被呛得连连咳嗽。

　　岑溪探出头来，一把将他拉进房间里。

　　整个义庄陷入一片火海，烈焰腾腾，火星子和浓烟飘出一里地。

　　雪白的海东青在上空盘旋，绕了几圈，忽的敛翼向下俯冲。

　　一只胳膊伸出来，海东青径直落下。

　　那胳膊的主人身形隐在斗篷，只露出瘦削的下巴，下巴上有一红痣，那痣红得像血溅在上面。

　　李顺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插在胸口的剑随着他一呼一吸不断起伏，他心有不甘地瞪着斗篷人，想要记住凶手的样子，好来日向那人索命。

　　可斗篷人始终背对李顺，他所能看见也只有那人腰间的蛇柄弯刀。

　　蛇首猩红的“眼睛”，正盯着李顺，闪动着要噬人的寒芒。

　　斗篷人身后还站着数十个如石像般的黑衣人。

　　“收拾干净。”

　　斗篷人策马离去，海淀青振翅飞起跟随在主人身侧，一人一鸟化作一点黑影。

　　黑衣人训练有素地将地上的尸体拖起，随后如鬼魅般消失不见。

　　李顺那边魂断归西，岑溪这边也是凶多吉少。

　　一阵一阵的热浪袭来，屋内几人脸色凝重。

　　段凌霄道：“我们冲出去，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放手一搏。”

　　卫骁叹气道：“外面是离魂瘴，现在出去跟自己抹脖子没什么两样。”

　　段凌霄愤愤地一拳锤在墙上，墙面立马凹陷下一块。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岑溪老神在在地研究起墙角的棺材，她用手指一扣，木屑簌簌往下掉。

　　哐当一声，棺盖被岑溪推下去，里面空荡荡的。

　　“卫少侠你知道为什么这里的窗户又高又小吗？”岑溪抬头望向窗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段凌霄没好气道：“现在都要死了，好奇这个做什么？”她就差把“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病”几个字挂在脸上。

　　卫骁好歹跟岑溪相处过一段时间，多少摸清点这祖宗的脾气，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问这话。

　　卫骁被烟呛得咳嗽了几声，道：“咳咳咳……祖宗这时候，咱就别打哑谜，成吗？”

　　“防盗墓贼的，可惜啊有些人监守自盗。”岑溪四处敲击摸索，“找找看有没有暗道。”

　　三人学着她的样子找起来，最后卫骁在棺材底下找到了暗道。

　　几人在暗道中摸索前行，卫骁在前开路，段凌霄在后殿后。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慢慢出现一丝亮光，向前走了数十步，眼前变得开阔明朗起来。

　　劫后余生的喜悦让赵峰几乎要涕泪纵横。

　　不同于赵峰的喜悦，段凌霄心里更多的是好奇。

　　“你怎么知道有暗道？”

　　“安平镇配冥婚的习俗泛滥成风，义庄那些死人就是活生生的钱袋。勾结守庄人，里应外合，用暗道偷运尸体，这些事也屡见不鲜。”

　　段凌霄听得又惊又奇，啐道：“我呸，这些人歪脑筋动到死人头上，也不怕半夜鬼敲门。”

　　岑溪道：“有些人的脑子已经被功名利禄填满，哪还有地方装因果报应，礼义廉耻。”

　　赵峰眼睛亮起光来，问道：“姑娘你也是安平镇的吗？你知道东街的仁和堂现在……”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卫骁打断。

　　“仁和堂？你是……”卫骁先是看了一眼岑溪，然后上下打量起他。

　　“我是仁和堂的赵峰，你们知道我娘子现在怎么样了吗？”赵峰忙不迭地追问道。

　　卫骁语气不解道：“赵峰？那你现在不应该在青柳镇吗？”

　　赵峰叹了一口气，道：“这事说来话长，多亏了这姑娘我才能苟活到现在。”他目光转到段凌霄身上。

　　青柳镇爆发疫病，缺大夫少药的，赵峰自愿留下医治病患。

　　赵峰自重回青柳镇之后，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窥视自己。

　　刚开始他安慰自己是自己想多了，后来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事情的转折是有人送来一封信——他娘子托人送来的，信上问他现在如何？平安否？还说了同行的大夫全部暴毙了。

　　赵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可惜来不及了，他头顶上悬着的刀已经悄然落下。

　　赵峰慌不择路逃命时，遇到了段凌霄。

　　赵峰本来要逃到安平镇，准备天亮报官。

　　谁料中途被李顺几人伏击，被绑回义庄，等着幕后的雇主发落。

　　段凌霄跺脚道：“这群混蛋以多欺少，我要让我娘把他们都杀了。”

　　卫骁突然抽出剑来，银光一闪。

　　“叮、叮、叮”

　　突如其来的冷箭被他一剑削成两截，旁边的段凌霄也出手如闪电，鞭子如灵蛇般卷住黑衣人的咽喉。

　　段凌霄冷冷道：“姑奶奶不去找你们，你们倒自己找上门来。”

　　剑光鞭影如乱雨般，在人群中穿梭。

　　一连串的惨呼声响起，鲜血飞溅，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岑溪拉着赵峰躲到一旁：“赵大夫，你好像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

　　“啊？我、我就是一个平头老百姓啊。”赵峰欲哭无泪，也不知道自己得罪哪路神仙，要遭此横祸。

　　“怎么办？那些黑衣人越来越多了……这样你们把我交出去，反正……”

　　岑溪打断了他的话，道：“赵大夫菩萨心肠，那群人可不一定。”

　　她眼角瞥见一株红蕊白花，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

　　花被连根拔起，岑溪一把塞入自己的褡裢中。

　　“卫少侠，你撑住，我们有缘再会了。”岑溪大声吼道，说罢便拉着赵峰一头钻入密林深处。

　　原本与卫骁他们厮杀成一团的黑衣人，立马一分为二，追了过去。

　　段凌霄一鞭子缠住黑衣人的腰身，猛的一甩，右侧准备偷袭的人被横扫在地。

　　突听岑溪一番话，段凌霄眉头紧锁，她回头看向卫骁。

　　“走。”卫骁收剑回鞘，身形一掠，冲出重围。

　　段凌霄没跟他走，双臂一振，朝密林的方向去了。

　　密林深处弥漫着灰蒙蒙的雾气，越往里走雾气越重，一股难言的腥臭也愈发明显。

　　段凌霄嫌弃地捂住鼻子:“这什么破地方，不知道两个人跑哪里去了？”

　　她四处张望，所有的树好像都长得一样，枝丫横斜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林子里诡异地安静，只有段凌霄踩在枯叶上的咔嚓咔嚓声。

　　“赵大叔你在哪里？”段凌霄试着叫了几声，声音孤零零地在林子里回荡，仿佛偌大的天地间只剩她一人。

　　段凌霄弯下腰准备拿地上的石头做个标记，忽的瞄到一截森森白骨——那是人的骨头。

　　她心中警铃大作，想折身退出去，却发现找不到来时的路。

　　段凌霄猛吸几口气，让自己保持镇定，气吸到一半，她突然感觉天旋地转，全身的力气被一点点抽走。

　　视线渐渐模糊，段凌霄倒下的那一刻，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淡淡的草木香萦绕在她鼻尖。

　　岑溪搂着怀里的人，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递给赵峰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慌张。

　　岑溪背起昏迷不醒的段凌霄，往林子外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银勾似的月亮挂上树梢。

　　岑溪他们已经走出密林，她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的段凌霄——嘴唇发紫。

　　“岑姑娘，我们现在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赵峰望着段凌霄的眼神中透露出关心与担忧，“段姑娘中的瘴毒要赶紧解掉。”

　　岑溪努努嘴，示意他往前看——一间亮着灯的小屋。

　　赵峰拍门喊道：“有人吗？”

　　门被推来，卫骁嬉皮笑脸的样子大咧咧映入两人的眼帘。

　　“岑姑娘，真是有缘呢，我们又见面了。”卫骁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道。

　　岑溪皮笑肉不笑道：“我背上这位可是小命快不保，卫少侠确定要在这……闲唠嗑吗？”

　　段凌霄醒来的时候，觉得头疼欲裂。她揉揉脑袋，意识一点点回笼。

　　“醒了，先来喝点水，干粮在旁……”

　　岑溪话还没说完，就被她一把掐住脖子。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这有什么目的？”段凌霄哑着嗓子问道。

　　“段姑娘，你这是干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赵大叔，义庄地处偏远，这两人突然出现在哪里你不觉得可疑吗？。”

　　她眼前白影一闪，来不及看清卫骁的动作，就被他点了穴。

　　“哎哎你这话说的，我们可是两次救你于水火。”卫骁勾了勾嘴角，“我说段姑娘，你娘段盟主就是教你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

　　段凌霄眼睛倏的睁大，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卫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