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指北》李小乙

1、初遇 寅

　　寅时，万籁俱静，一切都还笼罩在迷蒙的夜色中。

　　小连山却是一派喧闹之景，三五成群的村民举着火把，埋头行走在山林间。

　　他们是上山来采雨滴兰的采药人，这草药名贵异常且只生长在小连山上。

　　山脚下人家靠山吃山，多以采摘雨滴兰为生。

　　谷雨前后便是雨滴兰的花期，村民天不亮就上山，唯恐慢了让人抢先采走品相极佳的雨滴兰。

　　几道黑影从东面陡坡滑下，悄无声息地缀在队伍尾巴。他们互相使了个眼神，就各自散开。

　　“嘎——嘎——”

　　原本停在树上梳理羽毛的寒鸦像觉察到什么，发出不祥的鸣叫，扑棱一声飞走了。

　　太阳缓缓升了上来，采药人已经三三两两下山去，准备把采的雨滴兰拿到集市上换个好价钱。

　　树林里一时间寂静如死，风也停下，空气中似乎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一个白衣少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如鬼魅般出现在林子里。

　　他弯下腰拨开草丛，一具赤裸的尸体出现在眼前，几件衣服散落在旁边，看样子应该是夜行衣。

　　少年循着血腥味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又陆续发现几具尸体。跟第一具尸体的情形一模一样——都是被一刀封喉，然后被扒光衣服。

　　不多不少正好七个。

　　少年眉头紧锁，“那几个人，恐怕混进村民里逃到山下。”

　　少年扫了一眼地下的尸体，足尖一点，几个纵身消失在树林里。

　　山下大柳镇草药集市是方圆十里最大的集市，摊子一个连着一个，密密麻麻，商陆、独脚金、八角枫……集市上应有尽有。

　　正值雨滴兰上市的时节，药商们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摩肩接踵，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岑溪也是来买雨滴兰的其中一个，她背着竹篓在摊位前走走停停。

　　“姑娘要不要看看我们家的紫花地丁，凉血消肿，还可以治毒蛇咬伤。”一大爷朝岑溪吆喝道，“上好的紫花地丁。”

　　岑溪抓起摊上的紫花地丁看了看成色，又闻了闻，“叶子看着还算鲜绿，但有些边已经卷了，花色也稍暗，茎色和气味略淡，大爷恕我直言，成色尚可，但离上好还有点距离。”

　　大爷搓搓手，讪笑道：“想不到姑娘年纪轻轻，眼光这么毒辣，你看这样我给你算便宜点。”

　　两人说话间，一阵骚乱响起，将岑溪注意力吸引过去。

　　街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群渐渐靠拢，围了个水泄不通。

　　岑溪生平三大乐事：喝酒、看热闹、钻研毒药。

　　当下她好奇心被勾起，也顾不得劳什子紫花地丁，屁颠屁颠跑过去。

　　跟岑溪一样喜欢看热闹的同道中人实在有点多，个个头伸出二里地，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去。

　　一进去便看到一个衙役在训斥两个鼻青脸肿的男人。

　　“大胆，当街互殴，真是无法无天了！！”

　　“大人冤枉啊，是他污蔑小人卖假药在先。”

　　“大人明查啊，分明是他以次充好。”

　　两个男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吵得脸比猴屁股还红。

　　“够了，有什么跟县太爷说吧，带走！！”衙役被他们吵得心烦，大手一挥，两个男人就被拉走了。

　　热闹没了，大家做鸟兽散状。岑溪作势要转身，被旁边的人撞了个趔趄。

　　她刚想发作，撞人那小子早已行色匆匆地离开了，活像后面有狼撵他。

　　遭了该不会遇到贼了吧。
　　岑溪心念一闪，摸了摸自己腰间的荷包还在，她松了一口气。

　　这段小插曲岑溪很快抛到脑后，她来这里的正事还没办完。

　　岑溪不知道，她背后有一双眼睛把这一幕收入眼中。

　　林中的白衣少年，此时坐在酒楼靠窗的位置，静静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少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卷薄荷叶扔进嘴里，一边意味深长地盯着岑溪渐行渐远的背影。

　　话说那男子，撞人之后隐入人海走在路上与行人没什么差别，若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左顾右盼，对四周的环境充满警惕。

　　他似乎觉察到什么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便脚下一拐扎进一处僻静的小巷里。

　　小巷子是一条死胡同，尽头是堵墙，墙角堆了些杂物。

　　男子似乎不撞南墙不回头，直直走到头。

　　他头也不回道：“老兄你都跟了我一路了，不累吗？”

　　他背后的黄衣人开口道：“把东西交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男子嘿嘿一笑，“想把你爷爷偷的东西要回去，下辈子吧。”说着身形一闪，如飞燕般掠到墙头，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可下一瞬，男子从墙头上跌下去。他捂着肩胛惨叫，那里赫然插着一把飞镖。

　　黄衣人一步一步向男子逼近，就像猛兽扑向垂死挣扎的猎物，那人的影子完完全全将他笼罩。

　　夜幕降临，白日里的暗流涌动，到了晚上非但没有停息还愈演愈烈。

　　岑溪采买好所需药材时，时候已经不早了，赶回去已经太晚了，她索性找了个地方借宿一晚。

　　大娘是一个热心肠的人，见岑溪一个姑娘家家独自出门在外，打心眼里心疼这孩子，对她多有照顾。

　　房间里只有岑溪一个人，烛火静静摇曳，散发出暖黄色的光晕。

　　岑溪吹灭蜡烛，借着明亮的月光把墙角的竹篓拎到桌上。

　　她在竹篓里寻摸着，没有摸到装雨滴兰的陶罐，反倒先摸出一个木盒子。

　　这是哪来的木盒子？
　　岑溪来到窗前细细端详起这个木盒子，这个木盒子只有手掌那么大，外表严丝合缝，上面绘有一圈古朴的葫芦纹样。

　　她心里隐隐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却死活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木盒子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岑溪凑近闻了闻，这并不是什么迷香毒药，而是一种专门用来追踪寻人的追踪香。

　　她一个走方郎中，值得什么人这样注意？
　　岑溪垂眸思考，将白日的事过了一遍，忽的她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肯定是白天撞她的那个人塞的。

　　岑溪在木盒子两侧摸索，不一会只听“咔哒”一声，盒盖弹开了，待看清盒子里的东西，她心里有了计较。

　　她合上盖子把木盒子放回竹篓里，又将陶罐翻出来。

　　岑溪点起蜡烛，抓起雨滴兰放在烛火上炙烤。烤完还不算完，她从自己的褡裢里掏出一粒药丸，将药丸与雨滴兰一并放进陶罐。

　　做完这些，她把陶罐放在桌上，吹灭了蜡烛，倒头躺在床上。

　　与此同时，夜深人静的街道上，一条黑影穿屋越脊，悄然靠近岑溪借宿的地方。

　　黑影在窗边一闪而过，转眼间，他已经蹑手蹑脚地走到岑溪床前。

　　岑溪屏息凝神听了半天，却没有听到丝毫翻找东西的声响。心里正疑惑不解呢，冷不丁听到那黑影开口道：

　　“你的呼吸可不像一个熟睡之人，这装睡的功力恐怕还要再苦练一番。”

　　黑影掏出身上的火折子，点起蜡烛。

　　“深夜来访，兄台看着也不像好人。”岑溪反唇相讥道。

　　烛火亮起的刹那，她看清来人的相貌。
　　那人一袭白衣，生得剑眉星目，举手投足之间总带着点漫不经心，这样的相貌放在人海中真真是鹤立鸡群，甚至可说是凤凰落到鸡群里也不为过。

　　“你对我很好奇？”卫骁注意到岑溪打量的视线，他已经习惯被人注视。

　　岑溪道：“你不是白日撞我的人，你是他同伙？”

　　“你不认识他？”卫骁双眉一扬，如鹰隼一般的眼睛审视着她。

　　“这人不仅撞了我不道歉，还给我扔了个大麻烦，我若认识他少不得要找他好好算这笔账。”岑溪冷冷道。

　　卫骁道：“哦大麻烦？”

　　岑溪朝窗边轻轻抬了下巴，一只黄蝶不知何时飞入，它翕动着翅膀，最后停在桌边的药篓上。

　　房间陷入诡异的寂静，空气好似也凝固了一般。

　　卫骁缓缓拔出手中的剑，“确实是麻烦。”

　　“几位神仙打架，就不要连累我一个小小郎中了。”岑溪把木盒子塞到他怀里，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换个地方打。

　　可下一瞬，卫骁拉着岑溪飞身向外掠去，只听数声“笃”的声响，原本两人站的地方，多了数个飞镖。

　　七个大汉将两人团团围住，他们皆是神情凶悍，手举钢刀，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姑娘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卫骁慢悠悠挽了个剑花，“拿好东西，找个地方躲起来。”

　　“等等……”岑溪还没说完，他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一片交错的刀光中，卫骁如游鱼般游走在他们中间，剑法狠辣凌厉，片刻间七个已经倒下了五个，惨叫声不绝于耳。

　　剩下两个对视一眼，眼里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刀光如网般密集，更快更猛。

　　一旁边的岑溪看得眉头紧锁，卫骁相较刚开始的游刃有余，渐渐变得吃力。

　　金戈交击，卫骁勉强挡住大汉的雷霆一击，虎口震得发疼，后背空门大露。他来不及防备，另一名大汉已经挥刀向他后背斩来。

　　千钧一发之际，岑溪转动手腕上的镯子，银光一闪。

　　那名大汉停住了，紧接着哐啷一声，刀掉落在地，他也口吐白沫轰然倒地。

　　卫骁趁对手愣神的功夫，一脚踹在他小腹，反手一剑割开咽喉。

　　他以剑插地支撑着自己不要倒地，浑身上下的力气像是被一点点抽干，经脉针扎一样疼。

　　卫骁眼前一黑，终是撑不住，眼看就要倒下却被岑溪眼疾手快拉住。

　　岑溪捏开卫骁的嘴巴，塞入一粒药丸，她扶着他靠在自己肩上。

　　此时岑溪注意力全在卫骁身上，全然没有注意到，石磨后面还有一个人。

　　满地尸首看得一阵风心惊肉跳，他顾不得身上的痛，踉踉跄跄地逃走，片刻不敢停，生怕跑慢点小命就交代了。

　　岑溪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屋顶掠过，那人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苍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