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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6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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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蓝星越听越压不住脾气,最后深吸一口气冷着脸打断了母亲,说了一个咖啡厅的地址,夏蓝星与母亲约好见面的时间,连吃早餐也没了胃口,打算走路去上班,临走前给李婶打电话,让她来接赖床的星洲去国际幼儿园。
她一定要面对,她迟早要面对,那是她的母亲,也是另一个她。
书上说,一个人看待别人的样子,就是看待她自己的样子,一个人想要拯救自己,首先要拯救别人,想看到自己身上的好,就从看到陌生人身上的好来练习。
夏蓝星从来都知道她有一个大问题,那个埋在她心里,让她一直无法做自己的雷。那个在小时候受到过打击和伤害的自己,那个她从来都回避、不愿意面对的自己。
所有她对金钱的匮乏,对未来,对幸福,对爱情、对男人、对陌生人的恐惧都源于那个“她”。
不去理解孩子,就无法理解成人。
小时候,那个弱小的“她”为了保护自己,筑起一道坚硬的壳来抵挡外界对她的伤害。
“她”自甘愚笨,因为“她”在会跳舞的时候被嫉妒“她”的人用刻薄的言辞讽刺过,“她”害怕木秀于林,所以“她”幻想出成千上万恐怖的结果来让她不要思考,不要学习,只要不引人注目,“她”就可以处于安全的境地。
“她”接受性发育时老师和家长对“她”的恐吓,和男人保持很大的距离以使自己免受爱情伤害。
“她”接受生活周遭的关于婚姻的各种争吵,撕心裂肺的哭泣,和双方毫不掩饰的厌恶,在内心保留着对婚姻的抵触,所以她不办婚礼,如果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结婚了,那就相当于她没有结婚。
“她”接受爷爷奶奶和父母对生活,对“她”的抱怨,所以她总是在第一时间以悲观和愤怒的一面去看待所有的事物。
从前,她厌恶这个自己,现在,她想要接受“她”,而第一步,就是要接受她的母亲。
今天上班,夏蓝星带着满身的情绪。长期的练习能让她将情绪很好的掩饰住,但是她止不住开始厌恶这份工作。
其实到了现在,夏蓝星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这个服务员的工作只是让她有个事做,能够与人交流而已。
一个人如果无法全面的看待自己,就无法了解世界,了解生活的意义,自然没有内心真正想做的事。
而全面看待自己,是一个漫长,痛苦的过程,是一场修行。
在这场修行中,夏蓝星好几次崩溃过,这次是她崩溃最严重的,以至于她在工作的过程中好几次都想哭。
她没有打电话给江羡,没有给任何人发信息。
当你完全从内心认识到自己是个成人的时候,就会慢慢形成属于自己的一套处事法则,而夏蓝星的处事法则是,她就是问题,她也是答案,不需要和任何人倾诉,也不需要从任何人身上寻找,只需要观察自己。
而观察自己的前提就是静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她无法停止各种混乱的思绪,因而陷入了深深的悲伤。
然而人毕竟是一个能够孕育智慧的生灵,人能够下意识地疗愈自己,当高峰期来临她不得不进入工作状态的时候,在忙碌中她终于静下来,她的心空无一物,此时愉悦终于得以充斥于她的心间。
她再次通过全心全意地工作得到了大部份同事以及上司的认可——即使她根本不需要他人的任何。
这次工作结束后,经理严骁严肃地留她谈话,问她是否考虑转正,委婉地提到现在餐厅有一些职务空缺,她完全可以胜任,好几个领班推荐她,说她有领导力方面的能力。
在这个餐厅做服务员,收入是不错的。
夏蓝星虽然拒绝了,但内心的快乐是显而易见的。
她调整好了心情,去赴母亲的约会。
像往常一样,母亲在路上就开始催她,她的话像是手机铃声一样周而复始,喋喋不休,多亏了上午的工作,夏蓝星得以平静地回复她安抚她。
到了咖啡厅时,母亲李问萍已经在卡座,看到她时立刻站起来迎她,一双眼睛不肯从她身上移开。
这是她的女儿,也是她实际的“丈夫”,李问萍向她控诉批判讽刺自己的丈夫,倾诉自己的苦难和所有负面情绪,期待她等自己老了之后能赡养她。
夏蓝星神色平淡,点了两杯果汁。
李问萍脸上的失落和胆怯一闪而过,轻放包包的动作泄露了她此刻凌乱不安的心情,她殷切地看着夏蓝星:“你长好了。”
夏蓝星喝着水,只是点了点头,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端来果汁的侍应生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李问萍握着玻璃杯转了两圈之后,抬头看着夏蓝星:“他没跟你一起来吗?”
她说的是江羡。
在电话里夏蓝星的声音是相当冷的,她本以为见到母亲时也会是冷的,可她听到自己的话带着几分小时候的闲适:“他很忙……给你打的钱收到了吗?”
李问萍笑着点点头,没看漏夏蓝星眼底的疏离,越加的紧张:“蓝星,你是不是还在怪妈妈?”
“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夏蓝星喝了口果汁润喉,她能喝出里面果糖的甜味。
李问萍颇为激动:“你能结婚,妈妈很高兴,他是谁?听艳艳说他不是同一个市的,外省人难说,他对你好不……”
李问萍有个习惯,总是会提前预设某个陌生人是坏人,不止是她,她的哥哥也是如此,外婆那边一家人大多数都是这样的。夏蓝星知道这不能怪她,但难□□露出脾气。
“放心,他对我比你对我好。”夏蓝星打断他。
李问萍顿了一下,习惯性流露出像电话里的那种情绪:“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说话?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话好伤人,你当时不想读书,硬要去学舞蹈我依你,你后来做服务员,这么没前途的工作我说什么了?我只是担心你。”
“舞蹈是我自己学的,工作是我自己找的,你做了什么努力?你当然得依我,你什么也没办法为我做,你只能担心,然后把你那些焦虑的情绪发泄在我身上。”
来之前夏蓝星本以为要摊牌是很难的事,然而事到临头,话就这样脱口而出了。
李问萍一下子气虚,说:“我是没本事……”
但想到被女儿这么训斥,她那股世代相传的所谓的长辈的威严受到了冒犯,她那面对同事朋友惯于陪笑的脸上,此刻带上了自信的怒意:“但你怎么能对母亲这么说话?难道从小到大,我对你不好吗?”
这句话如果是在小时候对她说,夏蓝星会产生由衷的内疚,责备自己,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她应该做一个乖顺的孩子,然后屈服在母亲的话语之下。
但现在她长大了。
“你对我不好,”夏蓝星直截了当地说,“你根本都不知道怎么做一个母亲。”
李问萍气得眼泪几乎往外冒。
她唯一能趾高气昂占据道德高地的时候就是在这个女儿面前,可夏蓝星将其摧毁了,李问萍没有读过什么书,她无法组织语言去辩驳,只带着哭腔道:“我为了养你整日整夜打工为你赚生活费学费,每天省吃俭用……”
夏蓝星一口气说出来:“你努力打工是没错,但你不全是为我打工,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打工是为了给自己买衣服做头发,你很爱打扮,这不是什么问题,但你做这一切并不全是为了我,如果你全是为了我,那你在回家的时候至少会带着我去玩耍,而不是去看人打麻将;至少会在我辛辛苦苦买的玩具被堂弟抢的时候,为我抢回来,而不是劝我大度把玩具给堂弟;你至少会和我去学校报名,而不是让我在十岁的时候孤零零地给自己报名;你会在半年没见面的时候首先给自己没有衣服穿的女儿买衣服,而不是先给我的堂弟堂姐买全套,然后失望而又自豪地说真遗憾没有给蓝星买裤子。”
“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这些原因,我不喜欢和别人玩,我不喜欢学校,不喜欢买衣服,哦,就是因为你小时候总是给我买便宜衣服,导致我现在习惯了,也喜欢穿便宜衣服。”
李问萍一时间怔在原处,她嗫嚅:“你说得没错,但你的生活费大部份是我给的……”
夏蓝星点点头:“小时候你给我的爱很少,所以长大我不爱联系你,这是正常的,你给了我生活费,所以我总是打钱给你,这也是正常的。你要我安慰你,我实在说不出来,因为你小时候没有教我去安慰人,你甚至没有安慰过小时候的我。”
李问萍脸色发白,习惯性地转移话题,指责父亲:“我可能做错了,但是你的父亲都没有管过你,生活费也给得很少,他就只知道和别人打牌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鬼混,这个贱东西,如果他带你,指不定把你带成什么样子!”
母亲虽然没有读过书,但在平时她是一个十分有教养的人,她乐于助人,热情勤劳,她的同事都对她赞扬有加,周围几乎没有一个人说过她的坏话。这样一个勤劳善良的人陷入婚姻后,却会用如此恶劣的话来骂她的丈夫,仿佛他们以前不是夫妻,而是仇人。
类似的话夏蓝星听过无数遍,她闭了闭眼睛,睁开眼时说:“爸爸不管我,但是没有在我面前指责过你,你说你对我好,但是一个好妈妈会在自己的孩子面前一而再地去讽刺辱骂她的父亲,让她从小憎恨自己的父亲吗?诚然父亲确实一言难尽,但他不是你选的?你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却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发泄在我身上,这些年来,你在精神上对我造成的伤害比爸爸多,你们两个人都不是好父母。”
夏蓝星眼眶发暖,她感觉到各种情绪,恐惧,痛苦,悲伤,和畅快。
夏蓝星的话让李问萍的眼泪掉落下来:“我又不是故意这样的,小时候我妈妈就是这样对我的。”
“所以我被你伤害是我活该?”夏蓝星冷漠地说:“如果你生孩子出来是为了折磨他,没有孩子会想要被你生出来。”
李问萍蓦地看向她,神色痛苦,这种痛苦刺痛了夏蓝星,让夏蓝星也跟着痛苦,她感受到了很多东西。
那些从小植入到她脑子里关于“孝顺”的大道理,那个一直提醒她父母为尊的声音,那个即使她再强大也不可以去教训自己父母的意识,那个目前为止被她发现的压在她心头的最大的恐惧,就是,你不能伤害你的父母,他们生你养你,不管他们犯了什么错,他们都是你的父母,是你最后的退路,他们与你从小就有精神上的链接,无论你做什么说什么都斩不断。
但她已经长大了,小时候她需要父母的养育和保护,但是成年人不需要父母,正如动物会在生完幼仔一段时间后将它赶走,鸟类会将幼仔推下悬崖让其学会飞翔,那时候幼仔才真正成为一只鸟。
一个人长大的标志是意识到自己不需要任何父亲或者是母亲,不需要任何人来指导她怎么活。
成长是痛苦的,成长必须经历这种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