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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0 “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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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在福利院,她的性格和现在比有变化吗?”
柳清言挥起登山杖劈开眼前的树枝,试探地问身边的于岘。
“嗯,她很孤僻,小时候就和现在这样,不爱说话,脾气也很怪。虽然同龄的小朋友都怕她,但院儿里的大孩子不怕,他们总是欺负她。那些控制不住哭的孩子习惯向古玫告状,但骆延很少那么做,她常常回击,用水池里的青蛙或是死掉的小鸟吓他们。”
柳清言想起了,那一周内,骆延全勤揍了至少四种不同款式的神经病酒客。她是个很复杂,但在某个地方又细心地保留了一些纯真的独立个体。
“不过,她不是个坏孩子,”于岘一直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嚼口香糖,“她经常教那些比她还小的孩子们认字,写字,她还会帮古玫搬一些东西,当然,都是她拿得动的,比方说吃饭时,她经常拖着小板凳在饭桌附近到处晃悠,警戒那些大孩子们偷吃。”
“别看她对谁都爱答不理,她其实很渴望别人的认可和关注。这可能和我们小时候的生活有关。有个专业术语叫,叫什么来着我也忘了,反正是讲一个人的童年生活如何如何影响成年之后的生活。在我们那个院里,很多孩子后来都长歪了……”
于岘忽然停了,没了后文,似乎因为已经爬了有段时间的山,有些许气喘。
柳清言仍不时看一眼他,等待着他给出下文。
“骆延算是,例外中的例外。我相信她现在过得很好,她没有长歪。我看到她交到了朋友,有自己的工作,古玫会很开心的。”
“其实就是爱,对吗?”
“爱?”于岘奇怪地侧目。
“在我们这个时代,这个世纪,爱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我从一个老人家那学到的一句真理。”
“是啊,真是名言啊。”
前方开路的队伍忽然收紧,于岘身边的柳清言等人瞬间警觉起来。巫凡闪进山路的最内侧,只见那前方的树杈上隐隐挂着什么物件。几名警员穿过队伍赶了过去。
“柳警官,”于岘侧目,“这条路是去凤凝山顶最长也是直达的一条路。”
“我知道了,关涐也走这条道的可能性很大。”
队伍重新回归正常,继续向着山顶走。这支小队在前中后都放了警戒哨,柳清言几人正处在中间哨的偏后,这个角度能看见相当远的地方,天上,那架救援机盘旋在空中,胸前的对讲仪只要按下去,就能听见直升机内的噪音。
“0505,这里是救援机。”
“这里是05,”牧勉按下胸前的对讲仪,“救援机请讲。”
听见对讲仪内传来直升机的声音,柳清言等人都凑近听着。
“你队前方约200米后右转处,沿非登山道走约五十米可见一山洞,洞内疑似传来火光,重复,洞内疑似有火光出现。”
“这里的山洞地势如何?”巫凡迅速问于岘。
“都是些未开发的地方,很多区域常年落石,不少采药人发生过事故。”
“等不了了,多等一秒人质就多危险一分,”牧勉带着人赶到队伍前面,“所有人,跑步前进。”
“你说骆延会没事吗?”
巫凡悄声问了句柳清言。柳清言没回应,径自跟着。她也不确定,她只能确定自己这颗心脏要不了多久就会蹦出来……就像多年前的那次一样。
伴着那架直升机上的探照灯指引,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团火光。
“别过来!别过来!”
关涐仍穿着那件素白病服,长发披散着。可听起来,她的精神状态彻底失控了,那根火把像一把玩具似的被她随意舞动着。而在她身后,似乎躺着一个黑影,隔得太远了,柳清言完全看不清那是不是骆延。
“等等!”
所有人都看着举着火把的关涐。柳清言身后的巫凡将随身带着的红外仪迅速完成布局,设置了静音模式,升起了那架无人机。小巧的无人机悄悄穿过树林,绕到了关涐的九点钟方向。
“图像进来了。”
“是骆延,”于岘盯着巫凡手里的微型电脑,声音有些激动,“这一定是骆延,没错。”
红外图像内,关涐身后的并非什么巨石,分明是一个还在微微挣扎的人形。
“牧队,她还活着。”
这个信息对正在和关涐谈判的牧勉太有用了。
“关涐,请你放下它。你将她绑来毫无意义,你的孩子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我不信!张世终就是你们弄死的!”
关涐厉声尖叫着,如同她第一次带着关诗桃来警局。柳清言就站在牧勉身边,仔细观察着她那已经扭曲的五官,大致知道了她的诉求。
“关涐,是我,我是柳清言。”
柳清言主动摘下头盔,将自己的脸完全地让她看清,“你还记得我吗?我来医院看过你。那个女警察,还认识吗?”
柳清言尽量在高音量的同时放平语气。关涐手里的火把因为她的哭泣而拿得极不稳,这个变数太大了。在她身后不足半米就是骆延,骆延偏偏也发不出声。
“我不信!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你们都是张世终的人!我不信!”
“牧队,狙击手已部署完成。”耳麦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听指挥。”牧勉背在身后的右手做了个手势。
“关涐!你所绑架来的这个女孩,她和张世终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她没有伤害关诗桃。你和关诗桃都是无辜的,张世终已经伏法,你这么做实在太危险了。”
“退后!你给我退后!”
关涐举着火把就要烧到骆延,柳清言只好向后多退几步。
“我要和我爸妈说话!叫他们来!”
“很遗憾,他们因为犯罪,暂时被关起来,来不了了。关涐你听着,你不应该被利用,如果你真的还希望再见到关诗桃,请你认真考虑我的建议,放下火把,我们不会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或许孩子的名字击中了关涐的软肋,她哭得越来越大声,手上却越来越没力气,那团火眼看着就要烧到地上的骆延。
“队长,请求射击。”
牧勉背在身后的手仍保持同一姿势。意思再简单不过,关涐是被教唆的,她不应该死。
柳清言放下了枪,蹲下重心,一步一步开始向着关涐靠近,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时刻落在牧勉的视野中。她能看出,关涐显然是被那伙人的三言两句说激动了,让关涐相信了骆延就是那个抢走关诗桃的凶手,兴许还有什么保证,干掉骆延就还给你孩子什么的。
关涐已经有些站不住了,举着火把的那只手抖得相当厉害。柳清言见状,一边靠近,一边向她伸出右手。
“请你相信我,我可以为你担保,你和你的孩子不会受到任何危险……”
关涐哭花了眼,浑身的颤栗无不显示着她那被说动的决心是如此不攻自破。走得越近,柳清言越能看清她的面部细节,她有过一段恢复期,但因这两天的情绪外露,又变得有些疯癫。
“对,没错,我是柳清言,柳警官,你见过我,在医院,记得吗?那时你选择相信了我,所以,这一次,你同样也可以选择相信我……”
“快啊柳清言,”牧勉咬着牙,手却不敢离开扳机,“快啊……”
队伍后方的巫凡和于岘同样不敢出半口气,吊着心看着她们即将手碰到手。
“关涐,你应该成为你想成为的人,我们不应该把时间耗费在……”
“张世终可是他们害死的啊!”
寂静的山林里,不知道从哪传来一个大声公的声音。柳清言距离关涐伸出的手只剩下不到十厘米了,听见声音这一瞬间,柳清言和关涐意外地对视了一眼。
“退后!是你们害死了张世终!”
“关涐!”
“队长!”
“柳清言!”
“回来!”
“不要!”
牧勉背在身后的手握成了拳。
一声啸叫,划破这个即将消亡的午夜。
只见那火把应声从木头中部脆断,一半因为剧烈震动而脱离了关涐的手,另一半因为突然失去控制和配重,在天上乱舞着,目标直指距离柳清言不到五米的骆延。探照灯下,骆延被蒙住了嘴和眼,身上绑满了可燃物,死活不知。
而关涐,因为子弹带来的冲击,本就脆弱的身体承受不住,应声倒地。柳清言想都没想,向着地上的骆延冲了过去。
“所有人快!”
可就在迈出第一步后的一霎,柳清言如同遭到当头一棍。
来自大脑深层的记忆信号瞬间遭到激活,被复苏的沉重回忆在柳清言跨出第一步后便开始持续诉说,这个动作她好像许多年前也这么做过。那时,距离自己不远处也躺着一个人,只是那个如今已经模糊了的场景,以及一个她无论如何都喊不出的名字,让她在几年后的如今,越跑越沉重,如同跑向她人生中的一个个不确定和意外。
关涐倒在地上挣扎着。那团火落在地上,距离生死未卜的骆延只有不到一米的位置。
“不,不!小桃!!”
关涐大喊着那孩子的乳名,试着起身捡起那根木棍,却因为脚底打滑,怎么也站不起身。柳清言的眼里在短短两秒内冒出相当多的场景:一个没有面部细节的人正笑眯眯地扯正自己的领带,纠错她的用语,关心她的三餐,为年轻的她说出极温柔的话……她的呼吸却反复被按在水下,遭到劫持,被按进一个又一个不能释怀的遗憾里,她正是被犹疑和悔憾埋葬的可怜人。
呼吸不畅加重了柳清言的焦虑症。可她已顾不得那么多,在迟来的重击如一把冰斧砍向记忆闪回前,她已碰到了骆延的胳膊,并把她瞬间抱起,带动她滚到了旁边,远离了危险。
不,不……你已经离开我一次了,这次我绝不允许再发生。
“巫凡!老牧!”
柳清言冲赶来的人群大喊。柳清言已抱起骆延,像抱起一块长了些苔藓的小石头。余光中,已有警员控制了关涐,扑灭了火。
“救人!!”
柳清言将似乎还有一阵呼吸的骆延交给他们,拆掉那些柴草之类的可燃物后,小型救护车拉起警笛向着山下狂奔而去。救援机追加了亮度,牧勉指挥着队伍开始收尾工作。
而柳清言,她走离了激烈的人群,靠在一棵树下,看着他们来来往往,仍试着站起来,却因浑身无力,精神过载而彻底晕了过去。
“柳清言!别睡!振作起来!”
巫凡费力地把柳清言架起来,正好遇见牧勉。
“你们来处理后续可以吗?我先把她带回去,她好像焦虑症发作了,要先休息。”
“那就明早医院再碰面。”
“行。于岘人呢?”
“已经先下山了。”
“好,麻烦了。”
————
“醒了?”
若不是因为堵车,巫凡不停地搭话,坐在副驾上的柳清言都要差不多忘了自己无处可逃这个事实。十几分钟前柳清言就醒了,只是她还没把身体唤醒,最先复苏的是一大烂摊子情绪,很想哭,哭出来了又有些难看。
这条笔直的黑暗公路闻上去有妖气,像是有十万条生命搭了进去。
“再睡会儿吧,还要一会儿呢。”
巫凡回看了一眼把脑袋缩进外套里的柳清言,“骆延她没事,就是一些皮外伤。”
听见这个消息,柳清言可算放心地再次合上眼。在山上时,柳清言根本顾不得注意她的面容。巫凡一直看着她不讲话,多半猜到了七七八八。她应是忆起了那件事吧。
以前的那段没有个人生活的日子里,柳清言从未会把一些坏事和一双眼睛联系起来。印象太深了,以至于她总感觉那里面隐隐约约住着一些游离的孤寂,那种孤寂,柳清言总是在曾经处理过的那些走进迷途的未成年孩子中见过。
那些孩子们,眼神中流动着清澈,又时常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疏离。如果是极富情绪地去看那两抹深棕色,还能看见一些蜷缩在颜色里的很多情感,比方说冷酷,虚弱,强硬,巨大的信息量都藏在那双眼睛里,而不是躲在那些纹身,瘦弱的身躯里。那些只是她用来防御外界的工具。旁人未必看得出本质,可柳清言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那些年轻的孩子们,总是会在某一个夏天中过早或太晚地绽放,或是走错了路,走进了人生中最大的迷宫。对于中国的孩子,夏天很特殊,冬天却显得相对无关紧要。中考,高考,毕业,成年前的几乎所有的,重大且浩浩荡荡的人生转折都在夏天发生。无处可藏的炎热意味着过往的终结,新生活的开启,逼迫着对成熟毫无准备的我们不得不往前走。
不过,对于柳清言来说,哪一个季节都无所谓。夏天太热,冬天伤膝盖。春秋两季适合穿喜欢的风衣外出采风,或是在厨房仔细研究一下鱼香肉丝和可乐鸡翅的真正奥义。她喜欢过这样的日子,却因为工作需要而不得不往返于几种身份之间。她咬紧牙关也要坚持的事业,成为了她反复揣摩未来的最大锚点。
她又错过了几乎一整个春天。现在已是五月下旬了,就快要进入今年的夏日了。市区里的花,湿地公园里的飞鸟,她又要等到下一个轮回。
长长的红绿灯,正好给了巫凡和柳清言搭话的机会。
“我看见你把骆延抱起来就冲了出去。你很担心对不对?好像有很久没看见你有这么慌乱了。”
这一次,柳清言没有无动于衷,低沉着头的她扭过身来,露出了个古怪的表情。
“我好累啊。我好累啊……”
柳清言偏过头,脸贴着晃动的车窗,让窗外的黑暗一口吞下这些满目疮痍的泪。几乎没几人知道,工作与否时柳清言是两个人。至于真正的柳清言在哪里,没几个人能交出答案。
“马上到家了。你好好睡一觉,睡醒了给我打电话,我们去医院看看骆延。”
柳清言偏过了落泪的脸。她又想起了生命里不能忘记的那一幕,两幕是如此相近,结局却大相径庭。我当时,在做什么呢?我只是抱起了一个人质,但这是我的工作。可这个女孩子身体瘦弱得很,像一只脆弱的蝴蝶,整个人轻飘飘的,就像捧起一包棉花糖。可我怎么没能抓住你呢?难道我活错,也活成了别人的人生了吗?
只是,有一些难以察觉到的疲惫和疲惫下的小情绪,蒙蔽了我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