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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病了   半夜里 ...

  •   半夜里,苏言是被烫醒的。

      起初,他只当是身边卧了块烧红的炭,可手背刚蹭过陆沉舟的手臂,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隔着里衣都能灼伤人的滚烫,像有团邪火在烧。

      苏言猛地撑起身子,伸手去探陆沉舟的额头。掌心刚一贴上,滚滚的热意就传了上来。

      他眉头死死拧着,嘴唇干得发白,起了一层薄薄的裂皮,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呼吸又急又重,像是扯着嗓子眼在喘。

      “陆大哥?”苏言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陆沉舟没有回应,只是眉头皱得更紧,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冷。”

      明明身上烫得像着了火,嘴里却喊着冷。苏言又试了试他的脖颈和胸口,手心底下全是灼人的热。

      苏言立马掀开被子下了床,此刻外头的天还是黑沉沉的,屋里只月亮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勉强视物。苏言摸黑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倒进木盆。

      冬夜的冷风从门缝里像刀子一样钻进来,他把手伸进盆里,冬天的水扎在指头上生疼。他咬紧后槽牙,把整条毛巾浸透,拧得半干,转身快步回到床边。

      他弯下腰,将凉毛巾敷在陆沉舟额头上。陆沉舟的睫毛颤了一下,紧拧的眉头微微松了松。

      苏言没有停手,他把毛巾翻了个面敷在颈侧,解开里衣最上面两颗扣子,将毛巾搭在锁骨窝里。源源不断的凉意,透过皮肤传递了进去。

      这都是苏言小时候照顾生病的阿娘学来的,小时候阿娘生病,没人肯请大夫,小小苏言就跪在床头,用毛巾一点点擦拭着。

      可毛巾很快就热了。苏言拿下来泡进凉水里,搓两下,拧干,敷上去。

      一遍,两遍,三遍……手指浸进去一次,便红一分,浸到第五次时,指节已经僵得弯不过来了。

      毛巾换了一遍又一遍,从额头一路擦到脖颈,不知道擦了多少遍,不知过了多久,陆沉舟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眉头也没有拧得那么紧了。

      见他呼吸稳了,苏言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毛巾搁在盆沿上,撑着床沿直起腰。

      可直起腰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抖。后背绷了一整夜的肌肉,像被抽了筋一样酸软,手指僵得无法伸直。

      苏言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冷了,冷得连骨头都在发酸。

      可他没有动。他又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把那条湿透的毛巾拿起来,拧了一遍,搭在自己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陆沉舟的脸。那张被烧得泛红的脸,终于开始褪去热度。

      苏言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凉下来了。至少,不烫手了。

      手背贴着他额头的那一瞬间,苏言的鼻子忽然一酸。紧接着,他的手开始抖。不只是手指,是整个手臂,连同肩膀、后颈全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栗。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手背还贴在陆沉舟的额头上,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着,整个人蜷缩在床沿边。

      阿娘就是这么没的。

      那年,阿娘也是夜里起的热,烧得整个人像一块烙铁。他换了一盆又一盆水,蹲在床边死死守着。天亮的时候,阿娘退了热,摸着他的头说“好了,没事了”。

      可到了下午,她又烧起来了。这回,再也没退下去。

      此刻,曾经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刚才,他太怕了。

      他趴在陆沉舟的床边,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很,只听见陆沉舟平稳的呼吸声,和苏言压抑地哭泣声。

      他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隐忍的哭腔让人心疼。直到陆沉舟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轻轻碰到了苏言搭在床沿上的手腕。

      苏言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沉舟,但陆沉舟没有睁开眼,只有手指蜷着,搭在他的腕骨上。

      苏言顾不上眼泪还挂在脸上,直接把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握住。

      苏言握着那只手,把脸贴在自己手背上,停了很久。直到肩膀不再抖了,他才慢慢直起身来,用袖口胡乱擦了一下眼睛,就这样熬到了天亮。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线微光。

      陆沉舟还在睡,呼吸比夜里稳了一些,但脸上还是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偶尔会动一下。

      苏言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比夜里烫得轻些,但余热还在。就在苏言决定出门找大夫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苏言的眉头微微皱着,他把陆沉舟都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转身出了房门,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师哲。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棉袍,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身边带这个随处。师老爷看见苏言开门,他嘴角弯了一下:“苏掌柜,冒昧登门,想拜访一下陆掌柜。”

      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苏言脸上,笑容微微顿了一下。这师哲是什么人,南来北往地做生意,就是有着一双能够察人的双眼,他立即察觉到了苏言的不对劲。

      师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怎么了?”

      苏言抬手抹了一下脸:“陆掌柜病了。昨儿夜里起的热,烧了一宿,现在还睡着。”

      师哲的表情变了。他脸上的笑意收住了,眉头皱了一下:“起热?厉害吗?”

      在这个年代,起热可都是会要人命的。

      苏言侧身让开,领着他进了院子。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师哲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陆沉舟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朝外侧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干裂,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师哲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语气比刚才快了一些:“请大夫了吗?”

      苏言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我刚想去找邻居照看一下,自己出门去医馆。”

      师哲没有接话,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朝院门外等着的随从喊了一声:“去,把东街的周大夫请过来,快一些。”

      随从应了一声就跑远了。师哲走回房门口,站在门框边,没有进去,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沉舟:“你照顾了他一宿?”

      苏言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毛巾:“嗯。”

      师哲没有再问,站在门框边等着。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大夫被随从领进了院子。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大夫,背着药箱,脚步很快,进门的时候气息都没喘匀,就被苏言引到了床边。他放下药箱,在床沿上坐下来,三根手指搭在陆沉舟手腕上,闭上眼细细地诊了一会儿。

      屋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周大夫又换了个脉位,三指搭在陆沉舟腕上,闭目凝神,细细诊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收回了手。

      苏言一直站在床侧,身体微微前倾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见大夫收了手,他立刻迎上半步,声音里透着紧绷的颤意:“大夫,他怎么样?”

      周大夫将陆沉舟的手妥帖地放回被子里,转过身来,语气沉稳:“过度劳累所致。这阵子心思重,一直在硬撑,加上受了风寒,身子早就亏空了。昨儿夜里那场热,是撑不住了——身体自己松了那口气,反倒把积压的东西一下子逼了出来。”

      说到这,周大夫的目光落在陆沉舟的额头和嘴唇上嘴唇上,仔细端详了片刻。随后,他转过头,直直看向苏言。

      “不过很明显,昨夜有人给他做了及时的退烧处理。凉水擦身、换衣、降温,做得及时得当。”周大夫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不然照这个热势,烧到今早,怕是人都要糊涂了。”他看着苏言,确认道,“是你做的?”

      苏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大夫的目光落在他那双冻得发红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他见过不少慌乱无措的家属,像苏言这般在危急时刻还能细致入微地处理高热的,实属难得。

      他微微颔首,语气里透着几分真切的肯定:“做得不错。要不是你,他这烧没那么容易退。”

      苏言依旧没有接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现在……要紧吗?”

      “不要紧。”周大夫捋了捋袖子,语气笃定,“退烧的药我开一副,等会儿煎了给他灌下去,发了汗,热就退了。后续再开几副调理的药,慢慢养,个把月就能恢复。”

      听到“不要紧”三个字,苏言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终于松了下了,恍惚之间,差点没站稳,苏言拼命地控制住自己,没让自己太狼狈。他看向周大夫:“谢谢大夫,麻烦您开药吧。”

      而在门框边,师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视线在苏言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那眼神比方才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深意。

      拿到了药方,随从客客气气地把周大夫送回去并取药了。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苏言将那张薄薄的药方仔细叠好,妥帖地收进袖袋里。他转过身,面向还站在门框边的师哲,郑重地弯下腰,深深作了一揖。

      “师先生,今日之事,苏某感激不尽。”

      师哲微微侧身,避开了他这一礼,语气随意:“举手之劳,苏掌柜不必如此。”

      苏言却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先生或许觉得是举手之劳,可于我而言,却是雪中送炭。陆大哥病得突然,我昨夜守了他一整夜,心里实在悬得慌。若没有先生及时派人请来周大夫,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实在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让别人照看。如今先生来了,不仅请了大夫,还替我省去了许多慌乱与麻烦,是该好好谢谢先生。”

      师哲静静地看着他。

      苏言的眼底还带着未褪尽的红血丝,神色却十分诚恳,没有半分客套与敷衍。

      师哲没有再推辞。他只是看着苏言,眼底那层说不清的深意又浓了些。片刻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受了这份谢意。

      “陆掌柜有你这样的人守着,”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他的福气。”

      苏言微微一怔,没有接话。

      师哲的目光落在苏言苍白的脸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苏掌柜,其实今日,该说谢的人,是我。”

      苏言的眼神里透着一丝疑惑。

      “我今早来,本是想当面谢谢你们。”师哲的语气平缓,“那块赈灾送粮的牌子上的字,我们都看见了。”

      他看着苏言,眼底浮现出几分真切的感慨:“我在京城住了这些年,赈灾也见过几次,头一回看见有人把捐东西的人家名字,一笔一划写在板子上,让百姓一个个认过去。百姓上门来叩头的,也是头一回。”

      苏言听完,摇了摇头,轻声说:“不能让任何施了善心的人心寒。百姓们得了救助,该知道是谁帮了他们。”

      他说得极其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师哲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赞赏。他轻轻点了一下头:“让他好好养着,我改日再来。”说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偏过头来:“药钱算我的。回头大夫的诊金也记我账上。”

      苏言想说不用,师哲已经摆了摆手,大步走出院门去了。

      院门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完全合上。

      陆沉舟还在睡着,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潮红还没完全褪去,但已经淡了些。苏言把被子又掖了掖,然后把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握住了陆沉舟露在外面的手指。

      指尖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像夜里那样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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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定时更新~~~ 天天码字对我来说太难了 尽量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