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阿婆跪谢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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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陆沉舟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听着隔壁灶房里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棉袍扯过来披上，系好腰带，推门走出去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肩膀都收紧了一下。
灶房里已经点了灯，火光照着苏言的侧脸。他正蹲在灶台边，往麻袋里装米，动作很快，每装好一袋就用麻绳扎紧口子，扯一下，确认结实了才放到旁边。
旁边已经码好了四袋米、两捆药材、一筐干柴，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是排着队等着出门。
陆沉舟走过去，弯下腰，从苏言手里接过那只扎了一半的麻袋，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触到一阵凉意。
“怎么醒这么早？”陆沉舟把麻袋接过来，随手扎紧了口子，放在旁边那一排的最末端，然后才直起身看着他。
苏言蹲在灶台边，没有立刻站起来，目光落在那排码好的麻袋上：“睡不着，想着昨天那些老百姓……他们蹲在路边喝粥的样子，我一闭上眼就是那个。”
他的声音不高，说到一半停了一下，陆沉舟听出了他声音中的颤抖，“那个大娘，抱着孙子，孩子烧得脸通红，她跟我说‘我孙子喊饿’……我心里难受。躺着也是躺着，不如起来把东西备好。”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站在苏言身后，低头看着他微微弓着的脊背，然后他弯下腰，从背后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苏言的肩膀，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没事的。”他说，声音不高，贴着苏言的耳廓传过去，“会过去的。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苏言没有动。他蹲在那里，背心贴着陆沉舟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我能做的就这些了。”他说，声音有些闷，“熬粥、分药、画印子……别的我使不上劲。”
陆沉舟把手臂收紧了一些：“这些就够了。”他停了一下，“你管这个叫‘就这些’，那些人管这个叫救命。你救了多少人，你自己没数吗？”
苏言偏过头，侧脸蹭了一下陆沉舟的额头，闷闷地说：“我又没数过。”
“那你现在数数。”陆沉舟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懒散，“昨天发出去多少碗粥？画了多少道印子？那个老太太的孙子，一条命算几个？”
苏言被他问住了，愣了一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你少来。”他说。
陆沉舟见他笑了才松开他，顺了顺苏言的头发，往后退了半步：“行了，快吃早饭吧，该出发了。”
苏言站起来，把那根解下来的麻绳扔进筐里，转身走向灶台，端起那两碗粥，一碗递给陆沉舟，一碗自己端着，站着喝了。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边，谁也没说话。粥是热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喝完了，陆沉舟已经把板车推出了院门，绳子紧了紧，回头看了他一眼。苏言拎起木桶和麻布卷，跟在板车后面走了出去。
板车拐过巷口的时候，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粥棚还立在那里，棚前已经排好的队伍。比昨天更长，从土地庙门口弯弯绕绕地排到了巷子深处。
而队伍最前头，站着苏澈。
他今天换了一身更厚实的学子服，露出冻得发红的小臂。
他正侧着身跟一个想往前插队的老汉说话：“大爷，您往后站一站，前头排满了，从这儿开始排，保证您能领到。”
苏澈劝完老大爷，看大爷走后后便一直张望着，好像在找什么，他往巷口扫了一眼，看见他们的板车，眼睛亮了。
他抬起手臂，朝板车的方向用力挥了几下，手举得高高的：“哥！这边！我们都组织好了！”
陆沉舟顺着陆澈清亮的喊声将板车在粥棚后头停稳，陆沉舟开始卸货。苏言蹲下来生火，火苗舔着锅底，干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苏澈跑过来，蹲在灶口前头：“哥，柴够不够？我让同窗又抱了一捆过来，搁在土地庙后头了。”
陆沉舟把米袋拆开，头也没抬：“够。你嗓子怎么哑了？”
苏澈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喊了一早上，没注意。”
苏言从筐里摸出一只粗瓷碗，倒了半碗热水递过去：“喝了，别喊了，让同窗喊去。”
苏澈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他皱着眉往碗里吹了两口气，才喝下一口，然后一抹嘴巴，把碗往苏言手里一塞：“不喝了哥，我得去后面帮忙。后头队伍拐弯的地方人挤人，我那几个同窗快拦不住了。”
他说着，袖子一撸，转身就往队伍后头跑去。
陆沉舟看着苏澈跑远的背影，他跑了几步还回头朝同窗喊了一声什么。陆沉舟嘴角弯了一下，笑着说道：“还是小孩子。”
苏言正蹲在灶口前头添柴，听见这话，偏过头来顺着陆沉舟的目光看了一眼苏澈跑远的方向，然后又转回去，把一根干柴折成两段，塞进灶膛里：“小孩子跑得快。”
火苗舔着新柴，发出一阵细碎的噼啪声。陆沉舟没有再说什么，把米倒进锅里，水添上，拿长勺搅了两圈，盖上锅盖。
队伍开始往前动了，轮到老太太的时候，她已经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用一根黑木簪子别在脑后，比昨天齐整了一些。
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干干净净的，她走到锅前，没有先递碗，先看了苏言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苏言认出她了，放下竹签，微微弯下腰来：“大娘，您来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眼睛在苏言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这个人描了一遍：“我……我今天又给我孙子喂了一回药……他好多了，能坐起来了，还喊了我一声。”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昨天回去我把那包药熬了，一大锅，灌进去小半碗……半夜我摸他额头，不烫了……我坐了一宿，一直摸他额头……”
她的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到下巴，“大夫说那药要好多银子才买得到……你一分钱没收就给了我……”她膝盖弯下去，整个人往下沉，压弯了腰。
苏言赶紧跑出来，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架住了：“大娘，您别跪。”
老太太被他架着，身子还在往下坠，像一片被雨打透了的叶子：“你救了他的命……你救了我孙子的命……”
苏言弯着腰，声音抬高了些，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那药不是我一个人的。刘家出的药材，师家找人配好的，还有昨天来帮忙的那些学子——没有他们，我什么也做不了。”他偏过头，下巴朝木板上扬了一下，“您看那儿，那些名字都在上头写着。”
老太太顺着他下巴的方向看过去。那块木板上炭字端端正正的，刘家、师家、沈先生、周掌柜、望舒火锅，一行一行排着。
她她看了很久，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膝盖不再往下坠了。“那……那我谢谢他们……都要谢谢他们……”
苏言把粥端起来递到她手边，“粥还热着，您先喝了。药包拿好，回去再煎一回，巩固巩固。”
老太太接过粥，另一只手攥紧了那包药，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然后端着粥，攥着药，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朝巷口那边慢慢走去了。
与此同时，师哲家的书房里，正翻着一卷字画。起初是门房那边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站在门口说话，又像是有人来过又走了，脚步声然后消失了。
师哲手里的卷轴没有放下，但耳朵已经捕捉到了那些声音。他把画又看了两行，终于放下来，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外头什么动静？”
管家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困惑还是意外的表情：“老爷，门口来了几个百姓，也没喊也没闹，就跪在台阶底下，叩了三个头，起来就走了。门童问他们来做什么，他们就说——谢谢师家老爷。别的什么也没说。”
师哲手里的卷轴停住了。“几个？”
“今儿早上已经来了三拨了。头一拨两个人，第二拨四五个人，刚才那一拨，七八个。”管家说着，自己也有些不确定地顿了一下，“门童说，他们都是看了粥棚旁边那块牌子才找来的。”
师哲把手里的画慢慢合上，搁在案上。他的目光落在那卷画轴上问道：“那牌子上，写了什么？”
管家说：“写了刘家出帐篷粮食，师家出药材柴火，沈先生出银子，周掌柜出米，还有望舒火锅供粥三日。”
师哲没有接话。他站在窗边，窗外的风灌进来，把他袖口边沿吹得微微拂动。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个火锅店的掌柜……叫什么来着？”
“姓陆，陆沉舟。”
“有意思。”他慢慢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尾音拖了一下，像在嘴里慢慢含了一遍那几个字，“这样的施粥，有意思。”
他放下书，站过身来，把案上那卷画轴拿起来，搁回架子上，顺手理了理袖口。“走，去看看。”
管家愣了一下：“老爷，现在？外头冷，风大。”师哲已经走到门口了，伸手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没有停步：“冷正好，看看那粥到底有多热。”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阿婆跪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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