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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改) 云胡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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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县丞官位不小,郑书香的衣着打扮却不如我上次在吴氏酒肆门口见到的那位女郎富贵。
在我眼中,她体态单薄,小小一个站立于长方框子纵深处,双手稳妥交叠于腹部,楚楚之姿,像檀木盒子里精美别致的小木偶,又似避开人世嘈杂的天仙子,她衣不染尘,浅黄色的曲裾外袍从灰涩的屋阴中脱颖而出,勾勒出美好身形,头发规整束于耳后,她正对着我,我不好看出她本来发饰,我猜应是最为淡雅的垂髻,垂髻最考验妆容,而她只一双细眉,一点樱唇,便足以惊艳。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适我愿,却不适她愿。
她一双细眉微蹙着,好像很不安的样子,她上下扫了一眼我与她相比完全不值一提的简襦,突然,她快步走了过来,马上到门口时,又猛地停下,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再放到锦纹的后背上。
此时周围吵嚷,一群人正在讨伐那四个中年男人,锦纹是他们的领头人,正在我为主持公道。
郑书香即使现在喊他,他也未必能听得见。
她这么着急是想说什么呢?
是对锦纹失望了吗?失望他有一个这么能惹是生非的妹妹?失望商贾之家果真庸俗,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聚众闹事?
她爹是县丞,她回去会不会告诉她爹处罚锦纹啊,若真如此,谈何姻缘,父母的好梦终究还是被我毁了吗?
我又给家里人带来了麻烦。
我就站在锦纹的身后,我想去拍打他的肩膀,告诉他立刻停手,告诉他马上回医馆学习去,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可无论如何,我的嘴巴都发不出声音,嗓子噎着,发疼发苦,我的泪水即将决堤。
我不想丢脸,也顾不上锦纹了,我转身撒腿跑掉了。
一溜烟的工夫,我抬头看见了万氏布肆的门匾。
我气喘吁吁地闯进肆门,看见父母和锦簇正在柜台前为客人计算布料价钱,他们交谈甚欢。我见有外人在,不好发作,便一个步子拐入货堂背对着他们,直到客人离开,我回头,紧随其后,关上了肆门,意为闭门谢客。
“姐,你怎么了?”锦簇最先瞧见了满脸泪痕的我。
父亲一直在记录简册,没注意我的情绪,开口即道:“别关门啊,一会儿巡查会过来问的!”
我压抑的愤怒在此刻爆发,冷斥道:“巡查?真的有那个东西吗?锦纹的医馆门前已经闹开花了,也没见他们出手啊!”
母亲一脸担忧地向我而来,“发生什么事了,医馆怎么了,你先别哭,好好说。”
“我没有办法好好说!娘!你们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女婿啊,怎么我天天被骂挑女,你们一点反应也没有啊!你们这么做和窦家有什么区别!都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你们一点也不在乎我的感受!”
我的尾音已经近似于哭嚎了,在他们的眼里我肯定像一个疯子,我总是这样,总是把最难看最虚弱的一面留给最亲近的人。
父母没有随我沉浮,他们相视一眼,最后极其平静地问了我一句,“锦绣,你现在就这么想嫁人吗?什么人都无所谓吗?你以为你现在定亲了就可以堵住那些人的嘴了吗?”
“我........我不知道..........”言不由衷,我连连摇头,我解无可解,只能蹲地抱头大哭。
我现在不想嫁人,很不想,甚至一想起来就很恶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好像所有的思绪都系于它身,我好痛苦。
他们三个人也很难受,悄悄围了过来,刚要伸手把我拉起来,就听见外面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爹,娘,怎么关门了,锦绣回来了吗........哦,在啊,那就好...........”
锦纹赶回来了,剩下的事情,我无能为力,只能由他讲述。
肆门开了,锦纹守在肆堂。
父母和锦簇在听完锦纹的讲述后,陪我去了后院,我的东房。
锦纹讲述得很全面,不单我们今天发生的事,连锦簇上次遇到的,和他近段时间看到的察觉到的所有,都一一讲给父母听。
这忽然让我联想到他曾经说过的一句,他会看着我的。
他果然一直在看着我。
最后一锤定音,“我已经拜托郑家女郎替咱们报官了,这件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我们四个人一进东房,我就急忙向父母道歉,我深切意识到刚才自己情绪太激动了,太口不择言了,还真就是好赖不分。
父母大度,再加上锦簇在旁耍宝活跃气氛,我很快就破涕为笑了。
母亲说道:“你还记得棠县的刘婶子吗?咱们虽然与她认识时间不长,但她说的话,我一直记得呢,普通人若想再踏上一个台阶,在这个世道,就必须跟当官的士人扯上点关系。当然啦,我也不是说锦纹和那位郑氏女一定得有些什么,他不愿意就算了,我和你爹另寻他处便好。”
父亲有点傲娇,“哼,别以为就他窦平会结交朋友,我和你娘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难道还不如他一个毛头小子吗?”
母亲笑了笑,“锦绣,你从小就被人夸长得很好看,这是你的优势,去年来的那些,为娘以为,还不算多,以后县邑间的富贾墨客之间的会饮还会有很多,娘给你好好物色物色,他最起码得是个小吏。”
我知父母的良苦用心,但也不善于做梦,“可他们兴许看不上商贾之女啊,咱们家又不是什么富户,我不会真要给别人做妾吧。”
母亲也想我所想,叹了一口气,“这个.......走一步看一步吧,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可能?”
她继而严肃道:“但无论如何,窦安这个人,你别再想了,听你哥刚才说的没?咱们说不准就要与他们对簿公堂了,彻底撕破脸了。”
“嗯。”我点了点头。
锦簇也忍不住了,“再说了,姐,我到现在都没明白,你到底喜欢这个窦安什么啊,他从头到尾跟死了一样,一句话也没有,都没出现过,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到底懂不懂得担当啊,这样窝囊的男人,就算你以后嫁给他了,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吧,什么都要你来面对,你来解决,那这和寡妇有什么区别?”
母亲说道:“你弟说得对,女子嫁人,丈夫若不能成事,免不了穷困一生啊。这是一段孽缘,你绝不能再留恋下去了。”
先前哭嚎的太用力了,致使我现在身心俱疲,狼狈地笑了一下,“不瞒你们说,我此生后悔遇见他。”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来到了窦安的卧房,他的卧房挂满了我的画像,这些宽片木牍被他用粗麻绳穿成串,绕着房子的四面墙壁挂了三圈半,我仰头一看,有些感慨,也有些震撼,原来他已经为我画了这么多幅画了啊,上面的线条粗细不均匀,虽然粗糙,但描绘的全是我日常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最为生动活泼的样子,他擅长画动作,画身姿,脸面是看不太清的,但能感受到画中的女子很开心,很荣幸能被他记录在册。
我鬼使神差地走近粗麻绳的一端,用手一拉,都没怎么用力,它们就全都掉下来了,噼里啪啦的,响了很久很久,而后化为一片狼藉。我嫌吵,一直紧紧地捂住耳朵,眼睛也闭上了,这个时候房门开了,有寒风穿堂而过,吹得我浑身发抖,等再睁眼时,落在地面上的那些宽片木牍的表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一丝墨痕都没能留下,我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也空无一物,一切就如灰尘泥沙一般被清扫得一干二净。
我是被冻醒的。
昨晚忘记给土陶炉添炭了,房内正对着床的窗户还敞开了一条小缝儿,被窝冰凉,我却是怒火中烧,抓耳挠腮。
我怎么能在梦里这么温柔啊!还仰头欣赏,到底在欣赏什么啊?为什么不把那些歪七扭八的丑画像一把火全烧了啊!
我醒来时天微亮,我估计着时间,刚好能赶上朝市,聚宝市的开市时间是卯正时分,寻常人家算得没有那么准,基本上简单梳洗一下就去开门迎客了。流动摊位的贩夫们和他们的父母妻儿要稍微艰难些,大概平旦时就要来到市内铺东摆西。西北冬季太早的时候,天几乎是全黑,他们辗转奔袭,辛苦也命苦。
我去年一整年都没有把心思放到经营上,无论是窦家还是自己家。都是来了就干活,不来也无妨的状态,所以我要从今天开始改变自己。
一天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
我今年又才满十八岁。
三箭齐发,就是再硬挺的草扎人,被人命中目标时,也得晃一晃。
早上人齐,锦纹今天也不去医馆,我们一家五口人说说笑笑的,粗货出了两三匹,都是常客的小单。我虽然对手艺之事不上心,但经历过各种人事物的捶打磨炼,我卖货的能力还是有的,话术没有多精明,但胜在干脆利落,买布的那两位年轻男子权衡利弊之后,可以马上选出最合适自己的布料。他们对我也不排斥,一直微笑点头,应该还没有听过关于我的传闻,或许是听到了也不在意,与我的交流也没有任何冷嘲热讽的意思,他们买完东西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是同样的干脆利落。
这就是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吧。
“万肆主,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啊?”
“我的天啊,徐公大驾光临,小民有失远迎,望君宽恕!”
我心情正好时,两位高官走了进来,父亲惊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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