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独家“吃播”》happykuain

1、第 1 章

　　陆星野蹲在七楼消防通道的垃圾桶旁，已经三个小时了。

　　手机相册里新增了四十七张废片——角度清奇，内容统一：全是702室那扇深灰色防盗门。不同时间，相同构图，连门把手上反光的光斑移动轨迹都能连成一道完美的弧线。

　　“王牌狗仔？”她对着空气自嘲，声音在空旷楼道里荡出回音，“拍门专业户还差不多。”

　　腿麻了。她龇牙咧嘴地站起来，黑色运动裤膝盖处蹭了灰。这栋公寓的保洁阿姨一定很敬业，消防通道干净得能躺下睡觉——她试过，昨晚，枕着相机包，梦见自己终于拍到了「Miamia」的真容。

　　结果那张脸是主编的。

　　噩梦惊醒，凌晨四点，她抹了把脸继续蹲。

　　此刻是周六下午两点十七分。根据她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数据分析，702的住户有以下几个规律：

　　一、从不点午餐外卖。早餐外卖集中在7:30-8:00，晚餐在18:00-19:30，夜宵在22:00-23:00。外卖员不重样，说明用了多个账号或假名。

　　二、垃圾每晚23:50准时放在门口，用黑色加厚垃圾袋，袋口系死结。她趁凌晨扒开看过：食品包装居多，分类极细，连虾壳都单独装小袋。

　　三、出门频率低到令人发指。三天，只出门两次：一次倒垃圾（昨晚），一次取快递（前天下午）。每次装扮一致：宽大灰色连帽卫衣，帽檐压到眉毛，黑色口罩， oversized 渔夫帽，以及——最关键——一副镜片反光到能当镜子用的防晒面罩。

　　别说脸了，连眼睛都看不清。

　　职业本能告诉陆星野：这人要么是通缉犯，要么是明星。

　　而她的线报显示：702的住户，手机号关联的账号，是「Miamia」的直播后台登录IP之一。

　　可能性高达70%。

　　“Miamia……”陆星野盯着那扇门，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全网粉丝超千万的神秘吃播。视频永远从锁骨开始拍，背景是纯白厨房，一双手，一张嘴，食物被咀嚼的声音经过专业设备收音，放大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治愈感。不露脸，不说话，只偶尔在简介栏更新今日菜单。

　　神秘感是流量密码。全网都在猜她长什么样。主流推论：要么美到惊天动地，要么丑到不敢见人。

　　陆星野不在乎她美丑。她在乎的是，主编拍在她桌上的最后通牒：“三个月，挖出Miamia的真面目。挖不到，你去跟仓鼠跑步频道，天天拍仓鼠跑轮子——哦对了，那个岗位也快被AI取代了。”

　　她需要这个独家。需要它来证明，那个曾经挖出一线明星隐婚、顶流偶像塌房的“王牌狗仔陆星野”，还没废。

　　腿麻劲儿过了。她活动了下脚踝，准备转移阵地——去地下车库看看有没有监控盲区能蹲到车主。刚迈出一步，702的门开了。

　　陆星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闪电般缩回消防通道，相机早已举到眼前。

　　镜头里，那个“防晒面罩怪人”又出现了。

　　今天换了身打扮：浅蓝色棉质长袖衫，白色休闲裤，头上那顶渔夫帽换成了米色，但面罩依旧是那个反光款。手里拎着两袋垃圾——不是黑色加厚袋，而是透明的分类垃圾袋。

　　陆星野手指在快门上疯狂连按。

　　对方走到公共垃圾桶边，停顿。然后做了一件让陆星野瞳孔地震的事——

　　她开始徒手拆垃圾袋。

　　不是粗鲁地撕开，而是耐心地解开活结，将袋口向下卷折，露出里面分门别类装好的小袋：厨余垃圾、可回收塑料、废纸张……然后，她将透明外袋整齐叠好，塞进“可回收塑料”袋里，再将所有小袋逐一投入对应的垃圾桶。

　　全程从容，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

　　陆星野的镜头死死咬住那双戴着一次性塑料手套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精准得像在操作实验仪器。

　　是她。一定是。

　　Miamia视频里的那双手，拿筷子时小拇指会微微翘起，切牛排时食指会无意识地在刀背上敲两下。这些细节，陆星野看了上百遍视频，熟到能默画出来。

　　而眼前这双手，在将最后一个塑料瓶压扁时，小拇指翘起了那个熟悉的弧度。

　　心跳如擂鼓。陆星野屏住呼吸，镜头微微下移，想拍清楚对方的身形和鞋子——却猛地僵住。

　　取景框里，那双白色帆布鞋忽然转了方向。

　　面罩人朝消防通道走过来了。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透明的塑料手套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冷光。

　　陆星野大脑空白了一瞬。被发现了？不可能，她自认潜伏技术一流。是巧合？对方只是要经过？

　　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放大，像踩在神经上。

　　三米，两米，一米——

　　面罩人在消防通道门前停下。

　　陆星野背贴墙壁，相机紧紧抱在怀里，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她甚至开始计算：如果现在冲出去，成功逃跑的概率有多大？如果对峙，该用什么身份搪塞？

　　然后她听见“咔嚓”一声轻响。

　　不是快门。是塑料扣开合的声音。

　　面罩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东西，对着消防通道的门——喷了一下。

　　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

　　然后她转身，走回702，开门，进去，关门。门锁落下“咔哒”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陆星野站在原地，愣了五秒。

　　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被喷了空气清新剂的裤脚——那里蹭了一块灰，是刚才蹲下时沾的墙灰。

　　空气清新剂细密的水珠在灰尘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艹。”

　　她骂了句脏话，不知是松口气，还是恼火。

　　对方没发现她。只是嗅觉敏感，闻到了垃圾站附近的异味，顺手喷一下。

　　但那个动作，那种连公共空间都要维护到极致的强迫症，让陆星野更加确信：702住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她低头检查刚才拍的照片。连拍模式抓了四十多张，清晰度尚可，但全是背影、侧影，以及那双戴着塑料手套的手。唯一一张稍微有点“爆料价值”的，是面罩人弯腰时，后颈露出一小片皮肤——很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有一颗很小的浅褐色痣。

　　就这？主编看了能把她头拧下来当球踢。

　　陆星野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把相机塞回包里。正准备撤退，手机震了。

　　主编来电。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喂，刘哥。”

　　“拍到没？”那边声音嘈杂，夹杂着敲键盘和骂人的背景音。

　　“……还没。”

　　“还没？三天了陆星野！你以前蹲顶流也就三天出片！”

　　“对方反侦察意识很强。”陆星野靠着墙，目光还盯着702的门，“我怀疑她受过专业训练。”

　　“一个吃播，受过专业反狗仔训练？”主编嗤笑，“你不如说她其实是国安局的特工。”

　　“……”

　　“下周，最迟下周，我要看到东西。否则——”主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知道，新媒体部那个拍仓鼠的岗位，多少人盯着呢。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

　　陆星野盯着黑屏的手机，许久，扯了扯嘴角。

　　她拎起相机包，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步一步，沉重得很。

　　走到三楼时，她忽然停下。

　　抬头，望向天花板——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702就在正上方。

　　那个戴着反光面罩、垃圾分类做到极致、在空气里喷柠檬味的女人。

　　那个拥有千万粉丝、却连眼睛都不肯露的神秘吃播。

　　“Miamia……”陆星野轻声念出这个ID，舌尖抵着上颚，发出气音。

　　然后她笑了。很淡，带着点职业性的兴奋，和破釜沉舟的狠劲。

　　“行。”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楼道说，“咱们慢慢玩。”

　　走出公寓楼时，下午的阳光正烈。陆星野眯了眯眼，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

　　手机又震。这回是外卖软件推送：「您预订的『川渝老灶麻辣香锅』已接单，骑手正在火速赶往商家~」

　　预订时间：晚上七点半。送达地址：702。

　　她昨晚用新注册的小号点的。付款账户是以前暗访时用的虚拟卡。收货人姓名：「王先生」。

　　如果702真是Miamia，她会怎么处理这份“陌生男人的外卖”？

　　拒收？收下但不吃？还是——

　　陆星野跨上小电驴，拧动油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墨镜片上倒映着车水马龙。

　　她忽然有点期待今晚了。

　　与此同时，702室内。

　　苏觅站在洗手池前，仔仔细细地洗手。一次性塑料手套被扔进“其他垃圾”袋，水池里泡沫丰富，柠檬香。

　　洗到第三遍，她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很慢，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擦到指尖微微发红。

　　然后她走到客厅——或者说，工作室兼厨房兼客厅——的区域。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半开放式的拍摄空间：纯白色中岛台，顶上一排专业补光灯，三脚架架着相机，麦克风悬在半空。背景是一面白墙，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中岛台上，今天要拍的食材已经准备好：一份低温慢煮72小时的牛小排，配黑松露土豆泥，芦笋，和一杯红酒。

　　拍摄时间定在晚上八点。光线最好。

　　但苏觅现在有点静不下心。

　　她走到窗边——窗帘紧闭，一丝缝都没留——掀开一角，向下望。

　　公寓楼出口，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女人正驶出小区。黑色短发，深色夹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相机包。

　　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包的款式，苏觅认识。

　　专业摄影包。市价不低于五位数。

　　她盯着那个背影直到消失，然后放下窗帘，回到房间中央。

　　站了会儿，她忽然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

　　空无一人。楼道灯自动熄灭，一片昏暗。

　　但空气里，那缕劣质柠檬清新剂的味道还没散尽。

　　苏觅皱了皱眉——虽然被口罩挡着，没人看得见。

　　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记录着过去三天的观察：

　　「7:30 外卖（豆浆油条）
　　8:00 垃圾车经过（噪音，持续15分钟）
　　14:10 对门603开门（女声，讲电话，方言）
　　16:20 楼道有烟味（来源不明）
　　23:50 放垃圾（被保洁凌晨收走）」

　　笔尖在新一行停顿，她写下：

　　「14:20 消防通道有异味（已处理）
　　14:25 疑似有人在楼梯间停留（脚步声，两轻一重，女性？）
　　14:30 墨镜短发女离开小区（背摄影包，行色匆匆）」

　　写到这里，她停下。

　　笔尖悬在“摄影包”三个字上方，洇开一小点墨迹。

　　然后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合上笔记本，苏觅走到中岛台前，看着那份已经准备好的牛小排。低温慢煮让肉质呈现完美的粉红色，黑松露的香气隐隐飘出。

　　她忽然没了食欲。

　　不，不是没食欲。是另一种感觉——胃部微微发紧，手心渗出薄汗，呼吸需要刻意控制才能平稳。

　　熟悉的感觉。每次直播前都会这样。每次出门前也会。

　　但今天格外明显。

　　她深吸一口气，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气泡刺激着喉咙，稍微压下了那股躁动。

　　手机屏幕亮起。推送通知：「您关注的『星闻周刊陆星野』刚刚点赞了一条爆料微博……」

　　苏觅瞥了一眼，没点开。

　　她知道陆星野是谁。或者说，知道这个名字在行业里的分量。曾经拍塌半个娱乐圈的“狗仔女王”，最近半年悄无声息，传闻是被打压了。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巧合？

　　苏觅放下苏打水，走到电脑前，打开Miamia的后台。私信栏有999+条未读，她从不看。但此刻，她点开了搜索框，输入“陆星野”。

　　相关结果寥寥。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前王牌狗仔陆星野疑遭雪藏，现身廉价公寓楼……」

　　配图模糊，但能认出来，是这栋楼。

　　苏觅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页面，清空浏览记录，合上电脑。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傍晚的风吹动窗帘底部，漏进一丝昏黄的光。

　　晚上七点二十五分。距离“王先生”的麻辣香锅送达，还有五分钟。

　　距离今晚的直播，还有三十五分钟。

　　苏觅走到镜头前，打开补光灯。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整个空间，将她笼罩其中。

　　她戴上那副每次直播都会用的薄棉手套——为了遮盖手部细节——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然后按下相机录制键。

　　红灯亮起。

　　她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牛小排，送入口中。咀嚼，吞咽。表情平静，动作优雅。

　　镜头里，一切完美。

　　镜头外，她盯着盘中的食物，味同嚼蜡。

　　耳朵却竖着，听门口的动静。

　　七点三十分整。

　　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