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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饿死鬼的呼吸 陆书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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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书瑶从梦中惊醒,火车狭小的空间像茧一般将她包裹。上铺的人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对面中铺的帘子依旧拉着,里面安静得可怕——马守山似乎已经睡熟了。车厢轻轻晃动,轮轨撞击声规律地传来:
哐当——哐当——哐当——
像心跳。也像某种巨大的爬行动物在黑暗中移动的节拍。
她戴上眼罩和耳塞,强迫自己入睡。不能熬夜,奶奶反复叮嘱过,阳气弱的时候最危险。
黑暗吞没了她。
然后,那双金黄色的竖瞳准时出现在黑暗深处。
这次蛇没有废话,声音直接凿进她的意识:“车上有三个东西跟着你上来了。一个在7号车厢连接处,一个在13号车厢厕所,还有一个……”
蛇的声音顿了顿。
“就在你对面的中铺。”
陆书瑶的呼吸停止了。
“别掀帘子看。”蛇说,“它知道你能感觉到。它在等你先动。”
“它……是什么?”
“一个饿死鬼。生前是这趟车上的乘客,很多年前饿死在车厢里。它一直在找替身,找阳气足的人。你虽然八字轻,但年轻,生机旺,对它来说是大补。”
“它会做什么?”
“先是让你做噩梦,梦见自己饿得啃自己的手。然后在你半梦半醒的时候,趴在你身上,吸你的阳气。等你虚弱到一定程度,它就能暂时附你的身,用你的身体去吃东西——吃什么都行,土,纸,甚至……”
蛇没说完,但陆书瑶懂了。
“我该怎么办?”
“躺着,别动,别出声。”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镇定,“我给你的印记能护住你。它不敢真的碰你。但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闻到什么,哪怕感觉有东西在舔你的脸,也别睁眼,别应声。天亮它就走了。”
话音刚落,陆书瑶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像是腐烂的食物混合着胃酸的气味,从对面床铺的帘子缝隙里飘过来,越来越浓。紧接着,她听到了吞咽口水的声音——巨大的,饥渴的,喉结剧烈滚动的声音。
咕噜。咕噜。
声音近得就像贴着她的耳朵。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东西从对面铺位爬了出来,沿着车厢壁,一点点向她这边挪动。她能感觉到布帘外面,有什么东西停在了她的铺位边缘。
一道冰冷的气息喷在她的帘子上。
布帘微微向内凹陷,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那东西就站在外面,隔着薄薄一层布,低头“看”着她。
陆书瑶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手指抓住了布帘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能感觉到布帘外那东西的“注视”——不是目光,而是一种冰冷的、黏腻的感知,像蛇的信子舔过皮肤。
吞咽口水的声音更响了,咕噜咕噜,伴随着细微的、牙齿摩擦的咯咯声。腐臭的气味浓郁到几乎实体化,钻进她的鼻腔,黏在喉咙深处,让她阵阵作呕。
布帘向内凸起的弧度更明显了。那个轮廓在缓缓俯身,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隔着薄薄一层布,她甚至能感觉到一种非人的、贪婪的“呼吸”节奏。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红痕骤然爆发出灼热!
不是警告般的微烫,而是仿佛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皮肤上的剧痛。陆书瑶差点惨叫出声,牙齿深深陷进下唇,血腥味更浓了。
布帘外传来一声尖锐的、仿佛被烫伤的嘶叫!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动物临死前的哀嚎,却又夹杂着无穷的怨恨。
凸起的帘子猛地弹了回去。
腐臭的气味如潮水般退去,吞咽声也消失了。只剩下火车轮轨单调的哐当声,以及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但陆书瑶不敢动。她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连眼珠都不敢转动,死死盯着面前那片重新垂落的布帘。灼痛感从手腕蔓延到小臂,火辣辣的,但那热度也形成了一道屏障,将她包裹在内,隔绝了外界的阴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窗外的天色终于透出一点灰白。车厢里的灯熄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地灯还亮着幽绿的光。列车员巡夜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手电筒的光束在走廊里晃动,像一把钝刀切开了凝固的黑暗。
脚步声在她这个隔间外停了停。
陆书瑶屏住呼吸。
外面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手电光透过布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扫过。然后脚步声继续向前,渐渐远去。
天,亮了。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她眼皮上时,陆书瑶才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紧握布帘的手指。指尖因为血液不通而麻木僵硬。
她小心翼翼地,先拉开一条眼罩的缝隙。
布帘外,对面中铺的帘子依旧紧闭着,毫无动静。
她轻轻掀开自己的布帘一角。
马守山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的折叠凳上,慢慢地卷着一根旱烟。晨光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银边,他看起来平静而清醒,仿佛整夜未眠。见陆书瑶探头,他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
“没睡好?”他声音很平静。
陆书瑶点点头,爬下铺位。她的腿有些发软。
“听见动静了?”马守山点燃旱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嗯。”
“是饿死鬼。”马守山直截了当地说,“这趟车1962年跑过一趟援灾专列,车上饿死过七个人。其中一个怨气重,不肯走,一直在车上找替身。”他顿了顿,看向陆书瑶,“你身上带仙缘,阳气又旺,对它来说是最好的目标。”
陆书瑶喉咙发干:“您……您知道?”
“知道。”马守山吐出一口烟,“俺上车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过它没敢碰俺——俺身上有堂口护着。”他打量着陆书瑶,“但你不一样。你还没接位,仙家只能护你,不能替你挡灾。昨晚是柳长明给你的印记起了作用。”
“您怎么知道是柳长明?”
“那印记上有他的气息。”马守山眯起眼,“九百多年的道行,瞒不过同行。他倒是舍得,用本命鳞片给你做护身符——这相当于分了一部分修为给你。”
陆书瑶下意识地摸向手腕。红痕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边缘的鳞片纹路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它……还会再来吗?”她问。
“白天不会。”马守山说,“这些东西怕阳气。但天黑以后……”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陆书瑶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洗漱。洗手间里,冷水泼在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些。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嘴唇上还有自己咬破的伤口,整个人透着一股被耗干的憔悴。
回到铺位,她拿出手机。信号断断续续,勉强收到一条奶奶发来的短信:
「到哪了?三爷说,你过了长江,第一个大站停车时,如果看见穿红衣服的女人在月台上卖苹果,千万别买。如果看见穿白衣服的女人在哭,千万别看。如果听见有人喊你全名,千万别应。」
陆书瑶看着这条短信,指尖冰凉。
她把手机递给马守山看。
老头扫了一眼,点点头:“你奶奶说得对。长江以北,地界不一样,规矩也不一样。红衣卖果是‘散财鬼’,买了她的东西,财运就散了。白衣哭丧是‘引路魂’,看了她的脸,魂就容易被她勾走。至于喊全名……”他顿了顿,“那是‘点名’。”
“点名?”
“嗯。”马守山神色严肃,“有些东西知道你的生辰八字和全名,就能用声音勾你的魂。一旦应了,魂魄就会被拉出去。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他没说下去,但陆书瑶懂了。
下午一点,火车停靠在一个大型枢纽站。停车二十分钟。
月台上人声鼎沸,小推车来回叫卖着零食水果。陆书瑶靠在窗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月台。
穿红衣服卖苹果的女人……她看到了三个。一个胖大婶,一个年轻女孩,还有一个老太太。她们都在正常地吆喝,看不出任何异常。
穿白衣服哭的女人……没有看到。
她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列车鸣笛、即将启动的瞬间,月台广播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杂音中,一个模糊的、拖长了的女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陆……书……瑶……”
那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钻进耳朵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陆书瑶猛地捂住耳朵。
广播里的杂音消失了,换成了正常的列车员播报。周围乘客似乎都没听见那个声音,该吃吃,该聊聊。
但陆书瑶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缩回铺位,拉上帘子,将自己彻底封闭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马守山坐在对面,旱烟已经抽完了,他正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火车再次开动,窗外的景色由繁华的城市渐渐变成空旷的田野,绿色越来越少,大地露出原始的土黄色。
北方,越来越近了。
夜幕再次降临时,陆书瑶已经筋疲力尽。她不敢睡,只能靠在床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手机电量已经耗尽,充电宝也不知所踪。黑暗和寂静像潮水般涌来,侵蚀着她的意志。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床铺在微微震动。
不是火车运行的晃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床板底下爬。
很慢,很轻,从床尾,一点一点,挪向床头。鳞片摩擦着木头,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是蛇吗?
是那条“三爷”吗?
不……感觉不对。三爷给她的感觉是威严的,冰冷的,带着某种古老的力量。而床下这个东西,散发出的只有纯粹的恶意和饥渴。
沙沙声停在了她的枕头正下方。
然后,一只冰冷的手,从床板和墙壁的缝隙里,慢慢伸了出来。
那只手惨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摸向她的后颈。
陆书瑶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她想动,想叫,但身体像被梦魇压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或者说,只能感知着)那只手越来越近,冰冷的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皮肤——
手腕上的红痕再次爆发出灼热!
这一次的灼烫比昨晚更猛烈,她甚至闻到了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剧痛让她终于冲破桎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头重重撞在上铺的床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床下的动静瞬间消失了。
隔壁铺位传来不满的嘟囔:“大半夜的,折腾什么……”
陆书瑶蜷缩在床头,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睡衣。她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后颈——皮肤完好,没有被触碰的痕迹。但那股冰冷的触感,却仿佛还残留着。
她再也不敢待在铺位上,抱起自己的外套,踉跄着爬下来,跌坐在走廊的折叠椅上。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偶尔有零星灯火像鬼火般一闪而过。车厢里大部分人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只有她一个人醒着,守着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马守山不知何时也下来了,坐在她对面的折叠椅上,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神清明,毫无睡意。
“又来了?”他问,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陆书瑶点点头,说不出话。
马守山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张旧堂单,没有完全展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红布的表面。低低地念了几句什么。
车厢里的空气似乎流动了一下。
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窥视的感觉减轻了些。
“俺让胡家的小辈在附近转悠转悠。”马守山收起堂单,“它们怕狐狸的气味。能顶一阵子。”
陆书瑶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神经。“谢谢您。”
“不用谢。”马守山摆摆手,“俺说了,欠柳长明人情。护你一程,算是还一点。”他顿了顿,看着陆书瑶,“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总能看见东西?”
陆书瑶愣了一下,点点头:“七岁以前……经常看见。但后来去城里读书,就很少了。”
“不是少了,是你自己关上了。”马守山说,“小孩天眼通,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长大了,信了科学,心里那扇门就关上了。但门关上了,门缝还在。你现在回东北,回老堂口,那扇门又被撬开了。”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这趟车,只是个开始。等你到了屯子,到了老宅,那些东西……会更多。”
陆书瑶抱紧了膝盖。
“怕了?”马守山问。
“怕。”她老实承认。
“怕就对了。”马守山笑了,“不怕才不正常。但怕归怕,路还得走。你奶奶等你,堂口等你,仙家们……也等你。”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听着火车单调的轰鸣。后半夜,陆书瑶终究还是扛不住困意,靠在冰冷的车窗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诡异的声音,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是被乘务员的广播吵醒的。
“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长春站。请您收拾好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
陆书瑶抬起头,看向窗外。
广袤的黑土地一望无际,天空高远而湛蓝,与南方截然不同的、开阔又粗粝的北方景象,扑面而来。
到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开始收拾行李。马守山也已经收拾妥当,他把那个旧布包斜挎在肩上,对她点了点头。
“俺就送你到这儿了。”他说,“还得往北走,去黑龙江那边看个事儿。”
“谢谢您这一路的照顾。”陆书瑶真诚地说。
马守山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三角的黄符,递给她:“这个你拿着。贴身放,能挡一次灾。就算俺还给柳长明的人情了。”
陆书瑶接过,符纸温热,带着一股香灰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记住,”马守山看着她,眼神认真,“回去后,先别急着做决定。看看,听听,问问自己的心。接不接堂口,是你自己的事。仙家再急,也得你点头。”
“如果他们不让我选呢?”
“那你就跑。”马守山干脆地说,“俺教你怎么跑——出了老宅,往东走三里,有棵老槐树。树下埋着块青石板,掀开,下面是条老路,能通到山外。那是以前走方的人留下的逃生路,仙家一般不追那条路。”
陆书瑶愣住了:“您……您怎么知道?”
马守山笑了:“因为那条路,是俺师父的师父挖的。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他拍了拍陆书瑶的肩膀:“保重,闺女。有缘再见。”
说完,他转身汇入了下车的人流,那件褪色的中山装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陆书瑶拖着沉重的行李箱,随着人流慢慢挪向车门。脚踩在坚实的北方土地上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尘土、干燥空气和隐约煤烟味的冷冽气息涌入鼻腔。
她抬起头,看向出站口外那片陌生的天空。
手腕上的红痕,在北方清冷的阳光下,隐隐发烫,像是一个苏醒的烙印。
老家,堂口,还有那条蛇。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