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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社会学论文写不下去了   第五章 ...

  •   第五章:社会学论文写不下去了
      火车开动的瞬间,陆书瑶有种奇异的失重感——不是物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仿佛这列绿皮火车不是驶向东北,而是驶离她用了七年时间构建的“正常人生”,驶向某个被她刻意遗忘的、蒙着神秘面纱的深渊。
      硬卧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和消毒水味。她蜷在下铺,背对着过道,面朝墙壁,假装睡觉。耳机里循环播放着法语听力——一种徒劳的抵抗,试图用熟悉的学术声音筑起最后的围墙。
      可那些声音钻不进来。
      真正钻进耳朵的,是对面铺位持续不断的、咔哒咔哒的嗑瓜子声。
      从上车开始,那个穿着褪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头就在嗑瓜子。他坐在窗边的小折叠凳上,腰板挺得笔直,嗑瓜子的动作有种奇特的韵律:三下轻,一下重,停顿两秒,再来。像某种密码,或者仪式。
      陆书瑶用余光瞥过他:瘦,但精悍,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像是长年挖土或摆弄草药留下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太亮了,不像老年人的浑浊,而是鹰隼般的锐利,时不时扫过车厢里的每个人,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尤其长。
      她翻了个身,面朝过道,假装刚醒。
      老头正好看过来,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醒啦?闺女。”
      一口浓重的东北腔,但不是她老家那片的口音,更靠北,带着黑龙江那边的硬朗。
      陆书瑶点点头,没接话。
      老头也不在意,继续嗑瓜子,眼神却没收回去:“南方回来的?”
      “……嗯。”
      “念书?”
      “嗯。”
      “学啥的?”
      陆书瑶犹豫了一下:“社会学。”
      “社会学。”老头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研究人的。那人心里头的东西,研究不?”
      这话问得古怪。陆书瑶警觉起来:“心理学分支会涉及。”
      “哦。”老头慢悠悠地又嗑了一颗瓜子,“那要是有东西,不在心里头,在‘外边儿’,咋研究?”
      “‘外边儿’?”陆书瑶皱起眉头。
      老头没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布袋子,解开系绳,抓出一把瓜子递过来:“自家种的,香。”
      陆书瑶本想拒绝,但那股炒瓜子特有的焦香味飘过来,混着一点……庙里香灰的味道。她鬼使神差地接过来,磕了一颗。
      确实香,但回味有种奇异的苦。
      “您去哪儿?”她问,试图把话题拉回正常轨道。
      “走到哪儿算哪儿。”老头说,眼睛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俺是走方的。”
      走方的。
      这两个字像钥匙,打开了陆书瑶记忆里某个上锁的抽屉。奶奶说过:“有些香童不在一个地方扎根,四处云游,给人看事儿,叫走方的。他们身上跟的仙家也野,见过世面。”
      她仔细打量老头——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鼓鼓囊囊,露出黄纸的一角。是符?还是……
      “您……”她试探着问,“是去给人看事儿?”
      老头转回头,看着她,笑了。这次笑得意味深长:“俺是去看个‘热闹’。”
      “热闹?”
      “嗯,”老头压低声音,身子前倾,“听说吉林那边有个老堂口,掌堂的老弟马年纪大了,该传了,可小辈儿不愿意接。堂口里那几位老仙等急了,闹腾得厉害。俺去瞧瞧,兴许能帮上忙——或者,瞧个乐子。”
      陆书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吉林。老堂口。小辈不愿意接。
      这说的不就是她家吗?
      “您怎么知道……”她声音发干。
      “俺不知道。”老头打断她,重新靠回椅背,眼神飘向窗外,“俺就是听说。这行里头,消息传得快。尤其这种‘炸堂’的大事,方圆千里的香童都能感应到——像地震前的动物躁动,瞒不住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那堂口不一般。掌堂的是柳长明,修行九百多年了,在关东山里都是数得着的。黄家的黄小跑,腿脚快得能追上火车。白家的白素芝,医术能通阴阳。灰家的灰百龄,算盘打得比电脑还准。胡家的胡翠英……”他笑了,“那狐狸精,好看是真好看,脾气也是真爆。”
      陆书瑶手里的瓜子撒了几颗。
      老头说的每一个名字,都和奶奶电话里、她梦境里、电脑屏幕上跳出来的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您……”她喉咙发紧,“您认识他们?”
      “打过交道。”老头轻描淡写地说,“三十年前,在长白山里头,俺被熊瞎子追,是柳长明路过,把熊吓跑了。欠他份人情。所以听说他堂口要散,俺来看看。”
      他转过头,直视陆书瑶的眼睛:“闺女,你说,要是你,接不接这个堂口?”
      问题来得太直接,像一把刀插进她努力维持的平静里。
      “我……”她避开视线,“我不信这些。”
      “嗯,不信。”老头点点头,又嗑了颗瓜子,“那你信啥?信你那个……社会学?”
      “我信科学,信实证,信可验证的理论。”
      “哦。”老头拖长声音,“那镜子里的倒影吃酸菜白肉,科学咋解释?”
      陆书瑶浑身一僵。
      “托梦的大蛇唱二人转,科学咋解释?”
      “水龙头里流出红毛线,科学咋解释?”
      “还有——”老头突然伸手,指向她放在铺位里侧的手机,“刚才它自己亮了三次,每次都是你奶奶发的微信,催你到哪儿了——可你手机明明静音,屏幕朝下。科学咋解释?”
      陆书瑶猛地抓起手机。
      确实,三条未读微信,都是奶奶发的:
      “上车了吧?注意安全。”
      “晚上睡觉把贵重物品放枕头底下。”
      “你三舅明天早上七点去长春站接你。”
      发送时间分别是五分钟前、三分钟前、一分钟前。
      而她手机一直是静音模式,屏幕朝下扣在铺位上。
      “您怎么知道……”她声音发颤。
      老头没回答,而是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个东西——不是黄纸,而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磨损发毛的红布。他小心翼翼地在膝盖上摊开。
      是一张堂单。
      手写的,墨迹已经褪色发褐,但字迹工整有力。最上方横批:“有求必应”。左侧竖批:“在深山修身养性”。右侧竖批:“出古洞四海扬名”。中间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写着仙家的名号:
      “胡天龙 胡天刚胡天霸胡翠花……”
      “黄天霸黄天青黄小跑……”
      “柳长明柳金花……”
      “白素芝 白莲花……”
      “灰百龄灰得金……”
      底下还有一排小字:“走方香童马守山供奉”。
      陆书瑶盯着那张堂单,呼吸都停了几拍。
      那是真的。纸的质感、墨的褪色程度、折叠的痕迹,都不是能伪造的。而且那种感觉——当堂单展开的瞬间,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温度降了几度,某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存在感”弥漫开来。
      “这是俺的堂口。”马守山——老头——轻声说,“跟了俺四十年。胡家掌堂,黄家跑腿,柳家护法,白家医病,灰家谋算。走南闯北,看了不知多少事儿。”
      他把堂单重新折好,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现在你告诉俺,这玩意儿,科学咋解释?”
      陆书瑶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七年建立的知识体系,在这一刻摇摇欲坠。她可以告诉自己,镜子、梦境、红毛线都是幻觉;可以告诉自己,电脑自动打字是黑客入侵;可以告诉自己,手机自动接收信息是系统 bug。
      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老人,这张真实的堂单,还有他精准说出的每一个细节……
      怎么解释?
      “俺知道你在想啥。”马守山重新嗑起瓜子,语气缓和下来,“你在想,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有没有可能你奶奶、我、甚至你那些‘幻觉’,都是有人要骗你回那个屯子?骗你接那个堂口?”
      陆书瑶猛地抬头——他完全说中了。
      “俺告诉你,有可能。”马守山平静地说,“这世上坏人不少,打着仙家旗号骗钱骗色的多了去了。但你得问问自己:骗你,图啥?你一个穷学生,没钱没势,老家那屯子穷得耗子都不去,骗你回去接个破堂口,能捞着啥?”
      是啊,图啥?
      陆书瑶脑子里一片混乱。
      “所以啊,闺女,”马守山叹了口气,“有时候,最简单的解释,就是最真的解释:那些东西就是存在。你身上流着你太奶的血,你该接那个堂口。仙家们等不及了,在用各种法子催你。你奶奶撑不住了,求你快回去。”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而且,俺感应到,你身上已经‘跟’上人了。”
      陆书瑶后背发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仙家已经提前‘挂’你身上了。”马守山眯起眼,上下打量她,“虽然还没正式接位,但缘分深了,自然会靠近。让俺看看……”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掐算,嘴唇无声翕动。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神色有些古怪:“还不止一个。黄家的,柳家的,都沾着边儿。怪不得你这一路,俺总觉得你周围‘热闹’得很。”
      就在这时,车厢连接处突然传来小孩的哭声。
      紧接着是母亲的惊呼:“哎呀!小宝你的鞋呢?刚还在脚上呢!”
      乘务员被叫来,一家三口在狭窄的过道里寻找。那小孩光着一只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就刚才还在!有、有个黄衣服的小哥哥跟我玩,然后鞋就不见了!”
      黄衣服的小哥哥。
      陆书瑶和马守山对视一眼。
      “黄小跑。”马守山低声说,“准是他。性子顽皮,最爱捉弄人。这是在给你‘打招呼’呢。”
      果然,五分钟后,小孩的鞋在车厢另一头的行李架上找到了——高高摆在最顶层,成年人踮脚都够不着的位置。
      乘务员嘀咕:“怪了,谁家孩子这么淘气……”
      只有陆书瑶知道,那不是孩子。
      夜里,火车在黑暗中穿行。
      陆书瑶睡不着,睁眼看着上铺的床板。对面铺位的马守山已经躺下,发出均匀的鼾声。车厢里大部分灯都熄了,只有过道下方的小夜灯泛着幽绿的光。
      临睡前,马守山曾提醒过她:“闺女,夜里这车不太平。越往北走,地气越寒,有些东西就爱跟着火车跑。你身上带仙儿,容易招。要是听见啥动静,别睁眼,别应声。天亮就好了。”
      这话让她更加不安。
      她摸出手机,点开论文文档。
      《当代都市灵异现象的心理归因》。
      光标在标题下闪烁,像一只嘲讽的眼睛。
      她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手指悬在键盘上,许久,敲下一行字:
      “如果研究对象是真实的,社会学该如何自处?”
      删掉。
      又敲:
      “当‘他者’不是文化建构,而是真实存在时,学者的立场是什么?”
      再删。
      最后,她敲下一句,没有删:
      “也许,我从来不是在研究‘他们’。”
      “我是在研究‘我’。”
      “而‘我’,可能根本不是我以为的样子。”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苍白,迷茫,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重组。
      窗外掠过某个小站的灯光,一瞬间照亮车厢。陆书瑶瞥见窗玻璃上,除了自己的倒影,还有另一个模糊的影子——细长的,盘绕的,在她肩膀后方。
      她猛地转头。
      什么都没有。
      再看窗玻璃,倒影正常。
      但肩膀后侧,隐约有种被什么东西缠绕的、冰凉的触感。不是布料,不是风,是某种……有实体的、滑腻的东西。
      她不敢动,呼吸都放轻了。
      那个触感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缓缓松开,消失。
      与此同时,手机震动,收到一条新微信。
      奶奶发来的,但语气明显不是奶奶:
      “怕了?”
      “怕就对了。”
      “这才哪到哪。”
      “——柳长明”
      陆书瑶盯着那三条消息,手指冰凉。
      她慢慢打字回复:“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回复几乎是秒回:“想让你认命。”
      “我不认。”
      “那就继续。”
      对话结束。
      陆书瑶放下手机,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车厢轻轻摇晃,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远处传来其他乘客的梦呓、咳嗽、鼾声。这是真实的世界,平凡的世界,她熟悉的世界。
      可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角落,藏着另一个世界。
      而她正被拖向那个角落。
      “睡不着?”对面铺位传来马守山的声音,他没睁眼,声音清醒得不像刚从睡梦中醒来。
      “嗯。”
      “正常。”老头翻了个身,面朝她,“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都这样。俺当年也是,三天三夜没合眼,琢磨着是不是疯了。”
      “您……怎么接受的?”
      “因为饿。”马守山笑了,“俺家穷,接堂口前,三天吃一顿饱饭。接堂口后,第一次给人看事儿,挣了五斤白面。那馒头,真香啊。从那以后,俺就想通了:管他是仙是鬼,能让人吃饱饭,就是好东西。”
      朴实到近乎残酷的理由。
      陆书瑶沉默。
      “你别学俺。”马守山说,“你有文化,想得多。但有时候,想得太多,就把路想窄了。你先回去,看看,听听,感受感受。真觉得不行,再跑。仙家也讲理——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柳长明懂。”
      “他真的懂吗?”陆书瑶想起那条在梦里威胁她、在微信里嘲讽她的黑蛇。
      “懂。”马守山认真地说,“柳长明性子急,手段硬,但他最守规矩。他要是真不讲理,早把你直接绑回去了,还用得着这么费劲?”
      这话有点道理。
      “睡吧。”老头说,“明天还得赶路。到了长春,你三舅接你,还得坐四个小时汽车才能到屯子。有你累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论文别写了。”
      “为什么?”
      “因为你写不下去。”马守山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你现在知道了,那些‘案例’不是数据,是活生生的东西。你写一个字,它们就能给你整出十个新‘案例’。写到死也写不完。”
      陆书瑶苦笑。
      是啊,还写什么论文呢?
      研究对象正趴在她肩膀后头,盯着她呢。
      她躺下,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前进,载着她驶向东北的深夜,驶向长白山的余脉,驶向那个被雪覆盖的屯子,驶向那栋老宅,驶向那个等待了她二十三年的命运。
      在似睡非睡的朦胧中,她听见了极轻的、哼唱的声音。
      不是二人转。
      是更古老的调子,像萨满神歌,又像山风穿过林海的呜咽。
      哼唱声里,夹杂着细碎的对话:
      “她肯回来了?”
      “肯了。”
      “真不容易。”
      “柳爷等急了。”
      “我也急。”
      “都急。”
      “那……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声音渐渐消散。
      陆书瑶沉入睡眠,这次没有梦到蛇。
      她梦见了老宅的海棠树,开满了花,粉白一片,在风里轻轻摇晃。
      树下,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朝她招手,笑得满脸皱纹。
      旁边,蹲着个黄头发的少年,冲她做鬼脸。
      房檐上,盘着条黑蛇,尾巴尖一甩一甩。
      门廊下,白茸茸的小刺猬在整理草药。
      屋里,算盘声噼啪作响。
      还有隐隐的、狐狸的轻笑。
      梦的最后,所有声音汇成一句话,重叠着,从四面八方涌来:
      “等你很久了。”
      “弟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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