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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科学最后的挣扎 黄小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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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小跑的侦查课开始的第一天,陆书瑶就险些败下阵来。
课程内容听起来简单得可笑——追踪一只昨夜偷吃了供桌上半个苹果的老鼠。不是灰百龄那样通了灵性的仙家老鼠,就是最寻常不过的、灰扑扑的老家贼。黄小跑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一副过来人的老成模样,虽然那张脸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想学好找人寻物的本事,得先从逮老鼠练起。这小东西精得很,警惕性比人高出十倍,最难追踪。”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化作一只油光水滑的黄鼠狼,尾巴蓬松得像把大拂尘。哧溜一下,他就钻进了柴垛后那个巴掌大的墙洞,没了踪影。
陆书瑶蹲在洞口干等。十分钟过去,里头半点动静都没有。她百无聊赖地摸出手机——老宅的信号时断时续,像垂死病人的脉搏,勉强能连上网络。指尖飞快划过屏幕,她习惯性地点开学术论文数据库,输入关键词:“黄鼠狼 行为模式追踪能力”。
几十篇论文跳了出来。有生物学领域的,专门研究黄鼠狼嗅觉灵敏度的实验报告;有动物行为学的,分析其捕食策略与路径选择;还有一篇民俗学论文,标题赫然写着《华北民间信仰中的“黄大仙”意象考》。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那篇民俗学论文。作者是某知名高校的资深教授,头衔列了一长串。铅字在屏幕上铺开:“黄鼠狼(学名:Mustela sibirica),在华北、东北地区俗称为‘黄大仙’。民间视其为具有灵性的动物,传言能附体、能预言、能作祟。此种认知,实为传统农耕社会对自然力量的拟人化想象,融合了萨满教遗存与地方性知识建构,是底层民众对未知现象的一种合理化诠释……”
拟人化想象。知识建构。合理化诠释。
陆书瑶盯着这些烂熟于心的学术术语,心底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安全感。没错,就是这样。把那些无法被观测、无法被量化、无法被纳入现有科学框架的东西,统统塞进“文化建构”“集体无意识”“心理投射”这些精致的盒子里,贴上标签,分门别类,陈列进理性的展柜。
安全,可控,井井有条。绝不会撼动她二十三年来,以实证与逻辑为基石,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世界观。
“小瑶瑶!发什么呆呢!”
黄小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陆书瑶猛地抬头,看见他不知何时已蹲在墙头,嘴里叼着一只肥硕的老鼠。那老鼠还没死透,吱吱地哀叫着,四条细腿在空中胡乱蹬踹,尾巴扭成麻花。
“逮着了!”黄小跑纵身跃下,落地瞬间变回少年模样,将老鼠轻轻丢在地上。老鼠刚要趁机逃窜,被他用脚尖轻轻踩住尾巴尖,登时僵在原地,浑身瑟瑟发抖。
“瞧见没?”黄小跑蹲下身,指着地上几不可见的一小片水渍,“这贼东西昨晚从西墙第三个洞溜进来,顺着房梁爬到供桌,啃了半个苹果,又原路返回。不过它回洞前,在柴垛边撒了泡尿——这是划地盘的标记。我循着尿味找过去,它的老窝就在东墙根底下,里头还藏着三只没睁眼的小崽子。”
陆书瑶看着他,又看看那只在死亡边缘挣扎的老鼠,脑子里的科学公式开始飞速运转:黄鼠狼的嗅觉灵敏度约为犬类的三倍,可追踪数天前遗留的气味痕迹;啮齿类动物具有固定活动路径的习性,会通过气味标记划分领地;黄小跑不过是运用了动物本能,再辅以细致的观察与逻辑推理……
“你花了多久?”她忍不住问道。
“从进洞到找到它,也就五分钟吧。”黄小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撮黄毛在晨光中晃了晃,“我要是真放开了追,两分钟就够。柳爷交代了,教学得慢着来,好让你看清楚门道。”
五分钟。两分钟。
陆书瑶在心里快速换算:老宅院子足有两百平米,墙洞星罗棋布,老鼠体型小巧,隐蔽性极强。即便是配备专业红外探测设备和热成像仪的科研团队,要在五分钟内精准定位一只特定老鼠的藏身之处,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黄小跑做到了。
她忽然想起论文里的那句话:“民间认为其有灵性。”
也许……不是“认为”。
也许,是真的。
“行了,放它走吧。”黄小跑松开脚尖,老鼠如蒙大赦,嗖地窜进墙洞,消失得无影无踪。“记住了,追踪的关键就三点:一是气味,二是痕迹,三是……直觉。直觉这东西最要紧,有些物件没留气味,没沾痕迹,全靠直觉找方向。直觉到了,闭着眼都能摸对地方。”
直觉。
又是一个科学无法量化、无法验证、无法纳入实验设计的词。
第二天的草药课,陆书瑶换了种方式,试图将眼前的一切重新纳入理性的框架。
白素芝领着她来到老宅后的小园子。园子不大,却种满了奇形怪状的植物:有的叶片呈银白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叶脉是暗红色的,像血管;有的开着紫黑色的小花,花蕊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盯着人看时会微微转动;还有一丛细草,指尖轻轻一碰,便会发出细碎的铃铛声,清脆悦耳。
“这是宁心草,安神静气的;这是定魂藤,能稳住涣散的魂魄;这是通窍花,开天眼用的——不过你现在还不能碰,道行不够,强行用了会走火入魔。”白素芝一株株地介绍,指尖拂过叶片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陆书瑶悄悄掏出手机,打开植物识别软件,镜头对准那丛银白色的宁心草。
软件加载了半天,转了几个圈,跳出一行字:“无法识别,请拍摄更清晰的照片。”
她又对准那株紫黑色的定魂藤,软件显示:“疑似某种蕨类植物,具体品种未知。”
轮到通窍花时,软件干脆闪退,屏幕黑了三秒,才重新亮起。
“没用的。”白素芝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水面,“这些都不是《本草纲目》里记载的寻常草药,是山里老仙家一代代传下来的秘方。有的长在背阴的悬崖峭壁上,三年才发一叶;有的只在月圆之夜绽放,天亮前必须采下;有的采摘时必须念诵请草咒,采完得用红布裹紧,不能见日光,不能沾旁人的人气——除了我自己的。不然采回来的,不过是些普通野草,半点药效都没有。”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片干枯发黑的叶子,叶脉清晰得像老人的手纹。“这是去年秋分,我去长白山深处采的还阳草,能吊住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续命三天。但这三天的命不是白给的,是借的。三天后要是还找不到续命的法子,人就彻底没救了,连魂魄都留不住,转世都难。所以这药不能乱用,得算准了后续有办法救治,才能拿出来。”
陆书瑶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干枯的叶片,粗糙得像陈年的牛皮纸。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味萦绕鼻尖,像铁锈,又像……干涸的血。
“这……要怎么用?”
“将死之人,含一片在舌下,就能多撑三天。”白素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其实和你们医院的强心针、肾上腺素是一个道理,能暂时保住一口气,却治不了病根。”
一个道理?
陆书瑶攥着那片还阳草,脑海里却浮现出ICU病房的景象:跳动的心电图、嗡鸣的呼吸机、精准到毫升的输液泵、闪着冷光的监护仪……那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有无数论文和临床试验数据支撑的现代医疗手段。而这片毫不起眼的叶子,却依赖着“咒语”“红布”“不见日光”“不沾人气”这些无法被验证、无法被重复实验的条件。
可奶奶说过,三年前刘老四从房顶摔下来,内脏大出血,救护车在雪地里抛锚,是白素芝用一片还阳草,硬生生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撑到了县医院。
这又该怎么解释?
第三天,是胡翠英的“人心课”。
上课地点选在屯子口的老槐树下。胡翠英没有现形,只有声音萦绕在陆书瑶耳边,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可环顾四周,槐树下只有她一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看那边,”胡翠英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像午后晒着太阳的猫,“穿蓝棉袄、头上包着绿头巾的那个大婶,是王寡妇。”
陆书瑶顺着声音的指引望过去。王寡妇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择菜,动作机械,脸色憔悴得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宣纸,眼下的乌青连粉都盖不住。
“她昨晚梦见我了。”胡翠英轻笑一声,那笑声像银铃在风里摇,“梦见她那不成器的侄儿跟酒友吹牛,说偷了邻居家的鸡换酒喝。又梦见自己鬼使神差地闯进侄儿屋里,在墙角破瓦罐底下搜出一沓零钱。今天一早,她真去搜了——还真搜出来了。这会儿正蹲在那儿琢磨呢,是先揍一顿,还是直接把这吃里扒外的侄儿赶出门。”
陆书瑶盯着王寡妇,看着她择菜的动作越来越慢,手里的韭菜掐了又掐,最后干脆停了下来,眼神空洞地望着手里的菜叶。片刻后,她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冲进屋里,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她去找擀面杖了。”胡翠英的笑声更明显了,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我猜她会先揍一顿,再赶人。不过啊,这侄儿没地方去,最后还是得哭天抢地地赖着不走。但经了这一遭,她往后定会多留个心眼,再丢了东西,就不会二话不说怪到黄大仙头上了。”
“你怎么知道她会这么做?”陆书瑶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因为人心就那么几种模样。”胡翠英的声音淡了些,像雾气慢慢散去,“贪、嗔、痴、怨、疑、怕,六字道尽人心。我活了五百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粒还多。一个人是什么性子,骨子里藏着什么念头,遇上事儿会往哪边倒,我一猜一个准。”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你——我就看不透你。你这人太矛盾了,一边拼命用科学解释一切,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一边又忍不住想相信,像孩子偷看禁忌的糖果。这种人,我过去百年里见过三个。一个后来成了高僧,看破红尘;一个疯了,分不清虚实;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怎么了?”陆书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接了我们家的堂口。”胡翠英的声音里带着久远的怀念,像在翻阅一本泛黄的相册,“就是你的太奶奶,陆金花。”
陆书瑶浑身一震,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你太奶奶当年也不信这些。”胡翠英的声音飘远了些,像是在回忆久远的往事,“她是读书人家的小姐,上过新式学堂,信科学,信进步,把那些仙家传说当成老辈人编来唬孩子的故事。可她偏偏生在老陆家,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骨子里早埋了种子。后来她救了柳长明,战乱里她亲眼看见柳长明现了原形——十几丈长的黑鳞大蛇,眼睛像灯笼,一尾巴扫飞了十几个鬼子兵。那时候啊,她的世界观,碎得稀里哗啦,捡都捡不起来。”
“再后来……她就接了堂口。”
“对。但她接堂口的法子,是独一份的。”胡翠英的笑声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她给堂口立规矩,写章程,把仙家当成员工来管,把香火当成工资来发。她还缠着我教她什么‘心理学’,说要琢磨透那些来求助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不能光靠托梦吓唬人——那叫‘不科学’。”她模仿着陆金花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你太奶奶是个妙人。”胡翠英轻声说,“她不信,但她接受。她用自己的方式,把玄学和科学搅和在一块儿,捣鼓出了一套《陆氏堂口管理办法》。那法子用了六十年,到现在还好用得很。灰百龄的账本,就是按她那套法子记的。”
陆书瑶站在老槐树下,春日的风穿过茂密的枝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无数双手在鼓掌。
她的太奶奶也不信。
但她接受了。
用自己的方式。
第四天,灰百龄的账目课,成了压垮陆书瑶科学世界观的最后一根稻草。
上课地点在堂屋。灰百龄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个油光发亮的老式算盘,算珠被磨得温润如玉;一本泛黄的线装账本,纸页边缘卷起;还有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屏幕亮着,泛着冷光。
“堂口的账分两种,”灰百龄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眼镜,镜片后的灰色眼睛波澜不惊,像结了冰的湖面,“一种是实物账:香火、供品、药材、法器,这些都有数目可查,有价可估。另一种是虚物账:功德、愿力、缘值、因果。实物账好算,虚物账却复杂得很,需要一套专门的换算公式,否则根本算不清。”
他翻开账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表格和蝇头小楷:“比如昨天小跑教你找老鼠,耗费精力零点一缘值,但教学是积德的事,可记功德五点。白素芝配药,耗费药材价值零点三缘值,但治病救人的功德,能记三十点。胡翠英给王寡妇托梦,耗费念力零点二缘值,但调解邻里纠纷的功德,二十点。这些都得一笔笔记清楚,月底统一结算,按贡献分配。”
陆书瑶看着账本上那些工整的表格,只觉得一阵眼熟——这不就是她在学校学的项目管理里,工时统计与绩效评估的翻版吗?只不过把“工时”换成了“缘值”,把“KPI”换成了“功德”,把“绩效考核”换成了“因果结算”。
“您……这些数值,是怎么算出来的?”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经验公式。”灰百龄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算了三百年,慢慢总结出来的。比如帮人找回丢失的牛,功德十点;治好寻常头疼脑热,功德二十点;化解一场血光之灾,功德就得一百点往上。具体多少,要看事情的难易、造成的后果、当事人的诚心,还有……天道的意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电子计算器,塑料外壳已经磨损得发白:“现在我也用这个,方便快捷。但关键时刻,还是得用算盘——这算盘沾了百年香火,有灵性,算虚物账比计算器准得多。计算器只能算数,算盘能算‘缘’。”
陆书瑶看着那个塑料外壳的现代计算器,又看看那个被磨得发亮的木质算盘。她脑子里的科学体系,开始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像是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但真正让她世界观彻底崩塌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灰百龄讲完了基本的账目知识,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科研人员讨论课题时的严谨:“对了,堂口该更新一套‘功德自动记录系统’了。以前手工记账,容易出错,还费时费力。我研究了段时间的现代技术,觉得可以开发一个手机应用,实时记录、自动结算。”
他拿起桌上的智能手机,拇指在屏幕上一滑,解锁。
陆书瑶好奇地凑过去看。屏幕上赫然是一个编程界面——但那代码却不是她熟悉的Java、Python或C++,而是一行行扭曲的、像甲骨文又像符咒的字符。它们排列成某种规律的矩阵,在屏幕上缓缓流动,泛着淡淡的青光。
“这是……”她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我自己设计的编程语言。”灰百龄的语气依旧平静,像在介绍一道家常菜,“基于《易经》六十四卦和五行生克的原理。每一行代码,都是一道符咒;每一个函数,都是一段口诀;整个程序运行起来,就是一个小型阵法,能自动感应功德愿力的流动。”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那些扭曲的字符随之跳动、排列、重组。敲着敲着,他似乎进入了某种极度专注的状态,身后灰色长衫的下摆微微晃动。一条细长的、覆盖着灰色绒毛的老鼠尾巴,不知不觉从长衫下摆露了出来。尾巴尖轻轻卷曲着,灵巧地搭在了手机屏幕的边缘。
然后,陆书瑶看见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灰百龄的尾巴尖,开始以极高的频率点击屏幕。
不是杂乱无章的乱点,而是极有韵律的节奏:三短一长,两长一短,短暂停顿后,又是五下连击,快得只剩一片残影。每一次点击,屏幕上的符文矩阵便跳动一下,自动排列组合,生成新的代码行。那些字符像有生命一般,在屏幕上蜿蜒游走,渐渐勾勒出一个复杂的、旋转的八卦图案。
他在用尾巴编程。
用一条老鼠尾巴,用一种基于《易经》卦象的编程语言,开发一个用来实时记录仙家功德缘值的手机应用。
陆书瑶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理论,所有的认知,在这一刻全部停摆。
次声波解释不了这个。
集体癔症解释不了这个。
心理投射解释不了这个。
文化建构,更解释不了这个。
她七年社会学训练,读过的几百本书,写过的几十篇论文,呕心沥血搭建起来的所有理论框架,在这一刻,像被重锤击中的钢化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连一块完整的碎片都捡不起来。
灰百龄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震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怎么了?”
“您……您的尾巴……”陆书瑶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成句,像坏掉的老唱片。
“哦,这个。”灰百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根还在快速点击屏幕的尾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忘了戴手表,“不小心现原形了,抱歉。编程需要高度集中精神,用人手的话,速度不够快,精度也不够。用尾巴就方便多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的尾巴每秒能点击三百二十次,精准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比最专业的人手还稳。而且尾巴尖有灵觉,能直接感应符文矩阵的能量流动,写起代码来事半功倍。”
“不过啊,”他叹了口气,尾巴尖的动作慢了下来,“这么编程太耗电了。一小时就得耗掉百分之四十的电量,得省着用才行。我正研究怎么用香火愿力给手机充电,但转化效率太低,只有百分之三,不如充电宝划算。”
陆书瑶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浑身发软,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看着灰百龄——这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眼镜、文质彬彬的青年,正用一根老鼠尾巴,在智能手机上敲击着基于《易经》的符文代码,开发一个管理仙家功德账目的应用,还在研究香火愿力充电技术。
这画面太过超现实,超现实到她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科学解释不了这一切。
至少,她所认知的、课本上教的、实验室里验证的那些科学,解释不了。
“您……您还懂现代编程?”她艰难地开口,嗓子干得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
“学了一个月。”灰百龄轻描淡写地说,尾巴尖又点击了几下,屏幕上的符文矩阵开始缓缓旋转,发出淡淡的、冰蓝色的微光,“不难。计算机原理和算盘原理,本质上是相通的,都是进制运算。只不过计算机用的是二进制,我们堂口算账,十进制、十二进制、六十进制都常用。我做了个多进制转换器,把各种进制统一转换成二进制,就能编程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说“我今天早上吃了碗小米粥”一样平常。
陆书瑶捂住了脸,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最后的挣扎,最后的防线,最后的“万事万物皆可被科学解释”的固执,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击溃她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不是什么鬼神显灵的神迹,不是什么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
而是一根会编程的老鼠尾巴。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对了,”灰百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色的U盘,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里面是我整理的《堂口事务管理科学化可行性研究报告》,八万七千字,有数据,有图表,有案例分析,有未来五年发展规划。你可以看看,对你理解堂口的现代化运作,应该会有帮助。”
陆书瑶接过U盘。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遍全身,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握着那个小小的、泛着金属光泽的U盘,感觉像是握着一个来自异世界的信物,一个连接两个维度的钥匙。
“您……还会写研究报告?”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当然。”灰百龄一本正经地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理性的光,“科学化管理是大势所趋。堂口要传承下去,不能总守着老办法、老规矩。你太奶奶立规矩,是第一步;你奶奶守规矩,是第二步;到了你这一代,该改规矩了——用科学的方法改,用数据说话,用系统管理。”
他推了推眼镜,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亮:“你不是一直想用科学解释我们吗?那就用科学来研究我们,分析我们,理解我们,管理我们。把玄学,变成一门可观测、可量化、可复制、可传承的……应用学科。这不正是你学社会学最想做的事吗?”
陆书瑶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老鼠仙。
这句话,像一把打磨了千年的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她心里那把锈迹斑斑、尘封已久的锁。
咔嚓一声,锁开了。
光涌了进来。
原来,科学不是玄学的对立面。
科学,可以是理解玄学的工具,是研究玄学的方法,是沟通两个世界的桥梁。
而她,一个受过七年系统训练的社会学研究生,正好可以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来做这件事。
不是生硬的、居高临下的解释。
是深入的、平等的理解。
是严谨的、系统的研究。
是创新的、可持续的传承。
用科学的方式。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老宅的院子里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了一地。奶奶在晾衣服,竹竿上的蓝布衫随风轻轻摆动;黄小跑追着一只白蝴蝶,跑得满头大汗,笑声清脆;白素芝坐在石凳上整理草药,手指灵巧地将草叶分门别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甜的草木香;胡翠英靠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绣花,手里的绷子上,绣的竟是一个精致的二维码图案,她说这是“现代符咒”,扫一扫能保平安招财。
柳长明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一袭黑衣在阳光下像一片移动的、有生命的影子。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窗棂,落在陆书瑶身上。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明亮的光线下,像两枚历经千万年岁月洗礼的古老琥珀,深邃,神秘,却清澈见底。
陆书瑶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柳长明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不是来‘信’的。”
“我是来‘研究’的。”
“而最好的研究……”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那些奇异的、美妙的、荒诞的、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却真实存在的生命,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像春日解冻的溪流。
“需要研究者亲自参与观察,沉浸式体验,甚至……成为系统的一部分。”
柳长明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毫米,那个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陆书瑶看见了。
她转身离开窗边时,听见灰百龄在身后慢悠悠地开口,那平板无波的声音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的温度:
“对了,那份研究报告,收费十五点缘值。你是记账,还是付现?”
陆书瑶回过头,看见灰百龄的尾巴尖又露了出来,正灵活地点击着手机屏幕,大概是在更新账目,或者又在写什么新的代码。
“记账吧。”她笑着说,眼底最后一丝迷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亮的坚定,“等我赚了功德,学了本事,再慢慢还。”
灰百龄点点头,拿起那支狼毫小楷毛笔,在泛黄的账本上刷刷写下一行工整的小字:
“癸卯年二月十八,陆书瑶购《堂口事务管理科学化可行性研究报告》一份,欠费十五缘值。还款期限:一年。利息:月息百分之五。逾期罚款:日增百分之零点一。担保人:陆秀英(按指印)。”
他放下毛笔,推了推眼镜,将账本递到她面前,又递过一盒朱砂印泥:“签字?按指印?”
陆书瑶接过笔。笔杆温润,是上好的湘妃竹。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墨迹缓缓晕开。她写下自己的名字:陆书瑶。
三个字,工工整整。
然后,她将拇指按进印泥,再按在名字旁边。一个鲜红的、清晰的指纹,像一朵小小的梅花,在泛黄的纸页上绽放。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疯疯癫癫、光怪陆离,却疯得……挺有意思。
而她的科学,她学了二十三年、信了二十三年的科学,终于找到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研究领域,一个值得她投入一生去探索的课题。
一个会编程、会写研究报告、精通多进制换算的老鼠仙。
一条活了几百年、会唱二人转、能变大变小的蛇仙。
一只能入梦、懂人心、还会绣二维码的狐狸精。
一只能追踪万物、活泼好动、与时俱进的黄鼠狼。
还有一个能用草药治魂、温柔似水的刺猬仙。
以及,一个即将用社会学方法论、参与式观察、深度访谈和实证研究,来研究这一切的——她自己。
窗外,阳光灿烂得晃眼,几乎要灼伤视网膜。
老宅里,算盘声噼啪作响,像雨打芭蕉;草药香四处弥漫,沁人心脾;狐狸在绣现代符咒,黄鼠狼在追蝶嬉戏。
科学最后的挣扎,结束了。
新的探索,才刚刚开始。
而她,终于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