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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问婚期 那些腌臜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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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间,陆景明正端着酒杯陪着朱家几位长辈说话,姿态从容谈吐得体,谁也不知道,他放在桌下的手,正轻轻捏着一张刚传来的小纸条,指尖微微泛白。
宝意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他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笑意,轻轻放下了茶杯。
偏厅的留声机正放着软绵绵的粤曲,留声机的唱针在黑胶唱片上缓缓滑动,咿咿呀呀的唱腔绕着雕花廊柱转,混着宴席上酒盏碰撞的轻响,衬得满室的热闹都蒙了一层软乎乎的雾气。
陆景明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折成小块,塞进了袖口,抬眼对上宝意望过来的目光,下意识地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宝意却像是全然没察觉,只拿起公筷,给身旁的周馚馧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的鱼肚,柔声说:“阿妈,您尝尝这个,今天厨子炖了一下午,入味得很。”
周馚馧笑着应下,拉着她的手拍了拍,转头便听到自己的婆婆朱老太太夸道:“馚馧,你看看宝意这孩子,做事样样都妥帖,等过些时候和景明成了亲,我看你这做阿妈的,以后可要省心多了。”
一旁的三太公朱令山闻言,捻着胡须大笑,连连点头,顺着话头又问起宝意和陆景明的婚期,陆景明放下酒杯,刚要开口答话,此时门口忽然进来一个管事的,躬着身子凑到朱介甫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朱介甫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放下筷子站起身,对着满桌人拱了拱手:“抱歉,外头有点急事,我去处理一下,各位先慢用。”说着就跟着管事往外走,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
宴席上的气氛顿了顿,周馚馧何等通透,立刻笑着圆场:“想来是码头那边的货单临时出了点岔子,各位不用介意,咱们接着吃,接着聊。”
周馚馧连忙打圆场,笑着给众人布菜,把话题又扯回了南洋的风土人情上。
众人笑着应声,纷纷拿起筷子续着之前的话头,只有陆景明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捏得那张纸条愈发皱紧。
原来那纸条上写的,正是码头那批货出了纰漏的消息,此刻朱介甫匆匆出去,难不成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坐在他身边的朱耀祖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还端着酒杯给他劝酒,笑着说:“景明啊,来,我再敬你一杯,等你和宝意成了亲,以后可得多关照我在铺子里的差事。”
陆景明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端起酒杯笑着碰了上去,一口饮尽杯中的玉冰烧,带着辛辣味道的酒液滑过喉咙,才稍稍压下了那点莫名的慌。
宝意将他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却只是安静地垂眸吃着面前的莲子银耳羹,小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甜汤,心里冷笑一声:陆景明,你藏着的那些腌臜事,也该慢慢浮出来晒晒太阳了。
朱继璈坐在主桌一侧,见满桌的人重新热络起来,才笑着举起酒杯对着老太太说:“我这次回来,除了给银楼带新货,还有一桩好事要跟老太太和各位家人说。”
众人都停下了筷子,好奇地看向他,朱老太太笑着问道:“哦?什么好事,你快说来听听。”
朱继璈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在南洋认识了一位开航运公司的朋友,他最近打算开辟一条从香江到南洋的定期航线,缺一个本地的合作伙伴帮着打点货物装卸和报关的事。”
“我想着,咱们朱家原本就做着南北货的生意,也有现成的铺面,但手里头却欠缺码头的人脉。如果能接下这桩合作,若是成了,每年光是分红,都比开十家分号赚得多。”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就连一贯稳如老泰山的朱老太太手里的茶杯都顿了一顿,随即立刻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继璈你这是给咱们朱家送大财来了啊!”
满座的亲戚们也纷纷开口夸赞,一时间宴席上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刚才那点因朱介甫离开带来的异样,很快就被这桩大好事冲得烟消云散。
只有陆景明,听到航运两个字,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杯中的酒晃出来几滴,落在了他雪白的衬衫领口上。
宝意握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余光瞥见陆景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放下茶杯,轻声说自己头晕,想先回房歇着。
周馚馧见她脸色确实带着几分倦意,以为女儿是累到了,连忙点头允了,还嘱咐她好好休息,不必惦记这边。
宝意起身告退,刚走出花厅拐进抄手游廊,身后就轻轻传来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果然,没走两步,陆景明的声音就轻轻响在身后,带着几分压着的哑:“宝意,你……”
宝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站在廊下灯笼的光影里,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神色复杂。
陆景明迟疑着开口道:“宝意,我有事要……”话才说了一半,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轻轻笑了笑,开口道:“景明,你是要去北角码头那边的货仓,对吧?”
陆景明猛地抬眼,瞳孔骤然缩紧,像是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宝意,你怎么会知道……”陆景明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我还知道,已经有人等在那里,只等着你过去来个等着瓮中捉鳖了。”
宝意往前走了两步,廊下的灯笼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衬得格外清晰平静:“景明,我知道你帮南边运货,也知道许是有人买通了你身边的人,设了套等你钻。”
“你要是现在走,刚好撞进人家怀里。明天全港岛都要知道你陆景明借着朱家的名头做私货生意,到时候,我朱家就是想保你也保不住。”
“你……你怎么会知道?”
陆景明的声音发紧,盯着她的眼睛。他不信宝意一个养在深闺的娇小姐会知道这些腌臜事……忽然,他笃定道:“是傅若麟,一定是傅若麟在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宝意,你知道的,我们快要结婚了,为了给你好的生活,我一时鬼迷心窍,铤而走险......总之,宝意你信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宝意在心里“呸”了一声,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
“景明,我知道,我若是不知道,”宝意歪了歪头,笑意浅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今天怎么会安安稳稳坐在那里吃这顿家宴?”
“你放心,不管是谁对我说了什么,我都是信你的,家里这边我已经帮你挡下了,刚才管事说码头那边扣了一船朱家的货,我阿爸去处理,刚好错开了你这边的事。你现在找个地方躲起来,剩下的事就让我阿爸来处理。”
陆景明盯着她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一时间竟然慌了神,低声道:“宝意,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伯父,我……”
“景明,眼下说这个没用,”宝意打断他,从袖口摸出一张折叠好的船票,塞进他手里,“这是去南洋的船票,今晚开船,你先过去躲一阵,等这边风头过了再说。”
她顿了顿,看着陆景明骤然亮起来又迅速暗下去的眼睛,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们俩家的情义在这,货款我阿爸已经帮你结了,到了南洋那边朱三叔公的人也会接应你,不会让你过去之后无处落脚。”
陆景明攥着那张带着宝意体温的船票,指尖发颤,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都说她娇纵,但此刻她她就这样安安稳稳的站在他面前他才蓦然发现原来很多事她都想得比他周到,可他却偏偏要走歪路,差点连累了她全家。
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宝意,我……我对不起你,这婚……”
“婚可以先不订了,”宝意平静地接口,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心,仿佛只有一种早已想好的坦然。
“等你在南洋站稳了脚,若是还想着回来,我们再说以后的事。你快走吧,再晚就走不了了。”
陆景明深深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把船票揣进怀里,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顺着抄手游廊往侧门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宝意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才轻轻舒了口气,抬手理了理旗袍的领口。
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带着栀子花香,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刚转过身,就看见阿萍正站在不远处的月亮门边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见她转过身,阿萍才轻轻走过来,低声问:“小姐,陆少爷这……是要......走了?”
宝意深深看了阿萍一眼,没有回答,只笑着说:“阿萍,我有些累了,陪我回房吧。”
阿萍看着宝意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轻轻叹了口气,跟在她身后,一步步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此时月色正浓,把朱宅大院里的青砖路铺了一层银辉。主院那边还留着隐隐的说笑声,谁也不知道,一场精心策划的风波,刚开场就已经悄悄翻了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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