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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自家人 屏息等着他 ...

  •   客厅里俨然一派家庭和睦,其乐融融的美好景象。

      正是这句话!正是他们日复一日,费尽心思想要诱导她说出来的话!

      他们一个两个长期以来不断吹捧她身骄肉贵,天真单纯,不宜操劳,不断暗示她无能无力、不堪重任,所为的便是等她亲口说出——

      愿意放权,愿意将家业交给“自家人”来掌管。

      朱秀莲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假意推辞道:“宝意你真是傻女,话可不能这样讲,铺头的一切终归都是你的,我们这些做亲戚的不过是暂时帮衬下罢了。”

      “不过你若真嫌这些琐碎事太过繁琐,暂时都不想劳心劳力,我们做长辈的,自然会替你分担起来,毕竟都不舍得你受半点辛苦。”

      朱秀莲语气急切,那份深藏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她这个侄女虽然生得靓绝香江,但一直被哥嫂养在深闺,是个头脑简单,不谙世事,既贪图享乐又不思进取的娇小姐,一点长进都没有,活脱脱是一只绣花枕头。

      但愿她一直维持着这副愚蠢天真、好吃懒做且毫无野心的模样,那么朱家庞大的家业,迟早有一天会顺理成章地落入他们的掌控之中。

      望着眼前几个急不可耐的蛀虫,脸上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宝意心底泛起一片冰冷的讥笑。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懵懂无知的样子,顺着他们的话,轻轻软软地接道:

      “那便最好不过啦,我本来就不爱管那些琐碎事,日日算账,还要看那些账本,想想都无趣又累人。”

      众人至此又放下悬着的心来,脸上的笑容愈发殷切,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宝意懂事通透,又说自然是自家亲戚靠谱妥当,帮着理家肯定不会出半分错漏。

      转眼间一屋子的人都热热闹闹地说起了闲话,没人再提半句打理家业的正事,只围着宝意说些穿衣打扮、看戏赴局的轻松话。

      谁也没注意到,坐在角落喝着茶的宝意,垂着眼帘的模样,眼底藏着一点冰冷的光。

      站在一旁的陆景明,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惯常的,温柔似水的笑意,然而在他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飞快掠过,难以捕捉。

      面前的朱宝意,表面上看来依旧是从前那般骄纵任性的天真做派,可她口中说出的话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以往的娇嗔。

      难道是他自己多心,产生了不必要的疑虑吗?

      还没等陆景明来得及深入思忖,宝意忽然转过头,目光毫无预兆地、直直地看向他。

      少女眉眼弯弯,神情娇俏,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撒娇意味,软声说道:“景明,你都听到了,屋企的长辈亲戚都这么疼爱我,什么都愿意替我分担。以后我就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舒舒服服地享福,这样的日子不知几顺心。”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甜美得如同浸了蜜糖,看起来全然是一副满心依赖,毫无城府的模样。

      陆景明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疑虑,在这一瞬间便烟消云散。

      他温柔地点头,声音放得极轻,如同耳语般应和道:“嗯,是很好。宝意,我会一直护着你,不让你受半点辛苦,不让你操半点心。”

      宝意面上维持着浅浅的笑意,实则心中一阵恶寒。

      周围的一众亲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见她始终一副无心管事、只贪图安逸享乐的模样,心中更加笃定——

      这位大小姐不过是个废物点心,满脑子只想着追求享乐,毫无远见和担当,日后铺头的生意她能搞得掂?

      厅内的闲谈又拉扯了大半时辰,亲戚们言语间依旧绕着家业,银楼生意打转,旁敲侧击试探宝意的底线,言谈间甚至有些肆无忌惮,宝意只是扮乖巧懵懂,说着似是而非的话。

      直到宝意的父亲朱介甫处理完铺头的日间琐事,迈步踏进客厅,众人才收了声。

      朱介甫年过四十,但身形依然挺拔沉稳,眉眼间透着生意人特有的审慎与精明。执掌银楼数十年来,他素来重情重义、守信为本,在商界口碑颇佳。只是对待家中至亲时,他总是不自觉地心软,总认为血脉相连的亲人,纵使偶有私心,也断不会真的算计自家的根基产业。

      “今日难得人齐,大家都在聊些什么,这般热闹。”

      朱介甫笑着开口问道,目光先是温柔地落在女儿朱宝意身上,眼中满是为人父的宠溺,随后才转向厅内坐着的一众亲戚,朝他们点了点头。

      朱令山见状立刻从椅子上起身,快步迎上前来,脸上堆起一贯熟稔而热情的笑容:“介甫,你可算回来了,我们也惦记着继璈,过来坐坐喝口茶,就顺便倾下银楼近来生意上的难处。大家都是一家人,心里都挂住铺头的生意,想要替你分担下。”

      “生意确实大不如前了,”朱介甫轻叹一声,眉宇间竟染上几分愁容。

      “如今西洋首饰花样新奇,不断冲击市面,铺头那些老式金饰款式渐渐显得陈旧,平日来光顾的熟客都转去百货大楼里面买那些国外的名牌珠宝。铺头的几位老师傅手艺虽好,却固守传统,一时之间也难以变通创新,眼下的局面着实让人发愁。”

      朱秀莲一听,连忙顺势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关切与忧心:“二哥,眼看着铺子营收一天不如一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心里也跟着着急上火。宝意年纪还小,心性仲未定,压根也不懂经商的门道。长久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我看景明这孩子就很好,毕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不如让他们早点成婚就最好啦。”

      这番话表面上听着是为家业担忧,实则却是借着生意惨淡的由头,暗里施压,想逼朱介甫放出手中的权柄,好让旁支亲戚也能插手银楼的管理事务。

      此时,陆景明从容站起身,姿态谦和而有礼,声音温润地开口道:“伯父不必太过忧心,晚辈虽能力有限,但也定会尽力帮衬银楼里外的事务。只是毕竟名不正言不顺,能出力的地方实在有限,许多事也不便擅自做主。”

      他这一番话说得委婉周到,既表明了自己愿为朱家分忧的心意,又含蓄地点出了自己目前缺少实权的处境,隐隐透出几分希望参与银楼核心事务的念头。

      朱介甫听罢,微微颔首,心里不禁动了几分考量。女儿自幼娇惯,确实未必能撑起这偌大的银楼。而陆景明为人踏实,做事也靠谱,若是能多加历练,日后或许真能辅佐宝意,一起守住这份家业。

      一时间,厅内众人的目光都悄悄聚焦在朱介甫身上,屏息等着他松口,交出部分管理之权。

      就在这暗流涌动,无人作声的寂静时刻,一直静静坐在一旁旁听的朱宝意忽然抬起眼眸,清甜而平稳的嗓音轻轻响起,宛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阿爸,铺头生意是最近不好好,又不是一直不好,未必是老师傅的手艺出了问题。”

      这话一出,满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这位平日里对银楼账目,首饰款式,营收盈亏一概不闻不问,刚刚还表现出一副只知追求享乐的大小姐,竟一反常态主动谈起生意上的事了?

      朱令山眉头微蹙,神色间流露出些许轻蔑与不耐,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语气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不以为然:

      “宝意啊,生意场上的门道复杂得很,牵涉甚多,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哪里懂得其中深浅?这些事还是别胡乱插嘴为好。”

      朱秀莲见状,也连忙在一旁帮腔,脸上堆起惯常的虚假笑容,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敷衍:“是啊宝意,这些劳心费神的烦心事,自有我们这些长辈操心打点,你就安安稳稳地享享清福便是了。”

      他们两人一唱一和,言语间透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意识地试图将朱宝意隔绝在家族生意的核心圈层之外,不愿让她触及任何实质性的内情与权柄。

      然而,宝意对众人投来的那种混杂着轻视与敷衍的目光毫不在意。

      她缓缓从座椅上站起身,那一头微卷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如波浪般轻轻晃动。她明艳照人的脸庞上,往日常见的娇憨与任性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与笃定,眼神清澈而坚定。

      “铺头的首饰款式陈旧,吸引不到新的客人,现在就连往日在铺头定首饰的太太和小姐们也都爱去先施百货买明牌首饰,这的确是摆在明面上的问题。”

      宝意声音清晰,不疾不徐,“但除了这显而易见的症结,难道银楼内部的流水账目、物料采买与耗用,就当真半点纰漏都没有吗?”

      说着,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稳稳地落在了父亲朱介甫身上,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阿爸,我这两日在银楼帮手,闲来无事便去翻阅了铺头这半年来的基本账目。这一看之下,却发现其中有些蹊跷。金银原料的耗损比例,竟然比往年的时段高出不少,而卖出的货品数目与入库的原料记录,两边的数字似乎也对不上。”

      她这番话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堂内的气氛骤然变得紧绷起来,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朱令山的脸色瞬间僵硬,眼底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们暗中挪用物料,虚报损耗中饱私囊的行径,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极为隐蔽,怎么会被这个向来不沾俗务,从不翻阅账本的大小姐察觉出异常?

      宝意嘴里能说出这样的话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就连一旁静观的陆景明,眸色也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女,心中的疑虑如藤蔓般悄然滋长。

      难道是他的错觉,面前的少女,似乎与往日印象中大相径庭,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朱介甫闻言也是明显一愣,随即收敛了脸上的随意,正色问道:“宝意,你所言当真?那账目你可是仔仔细细看明白了?”

      “自然是真的,我也绝非信口开河。”

      朱宝意坦然点头,语气笃定:“我或许不懂那些繁复的经商规矩与人情世故,可白纸黑字的数字总归是看得明白的。”

      “同样的金银分量,经过工匠打造成首饰成品后,账面上折算出来的耗损,却远远超出了合理的范围。这里面,恐怕难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她前世身为专业的珠宝设计师,常年与各类贵金属,宝石原料打交道,对于行业内正常的熔炼,打磨,雕琢所产生的损耗数值范围早已烂熟于心。

      以眼下这五十年代老式银楼的固定工艺而言,近期的账目里那些虚高的损耗数字,在她眼中简直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自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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