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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傅二爷 只有亲眼所 ...

  •   大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穿洋装的女宾们捂着帕子低低笑,门口的侍应生快步躬着腰,引着人往休息区这边走,那姿态恭敬而熟练,显然是对来客的身份与分量心知肚明。

      傅若麟抬眼扫过去,视线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刚好对上转身要走的宝意的目光。

      那一瞥之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彼此都未显露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偶然掠过的一缕风,轻触即分,却也在那极短的瞬间,交换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静默。

      宝意一身月白缎子旗袍,那料子在璀璨的灯光下泛着柔和而温润的光泽,如水波般随着她的步履微微流动。

      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别针,圆润莹白,恰如点睛之笔,衬得她颈项线条愈发优雅。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不经意地垂在耳畔,添了几分慵懒的韵致。

      宝意见了他也不躲,只微微抬了抬下巴,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的笑意,那笑意浅浅地挂在嘴角,礼貌而疏离,跟着父亲朱介甫一同走了过来,步履从容,裙裾轻摆。

      傅若麟便笑着上前半步,引着朱家父女往电梯的方向走。

      他一面走,一面侧过身,语气温和而周到地同朱介甫介绍酒店的安排,说顶层包间是酒店里视野最好的位置,能将浅水湾的璀璨夜景尽收眼底,夜幕低垂时,海面与灯火的辉映最是动人。

      跟着,又特意提了句,已经嘱咐厨房备下了几道朱先生偏好的清淡粤菜,讲究原汁原味,还有一道南洋风味的咖喱蟹,香料浓郁,蟹肉鲜甜,想来久居南洋的朱三叔公也会喜欢。

      他说话时语速平稳,措辞得体,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一旁的宝意,见她依旧安静地跟在父亲身侧,月白的旗袍衬得她肤色愈发莹润白皙。

      那枚小小的珍珠别针在头顶水晶灯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而柔和的光点,整个人像是笼在一层柔和的薄晕里,沉静得仿佛一泓秋水,波澜不兴,看不出半点情绪的起伏。

      三人很快到达顶层的包间,朱介甫同早已等候在此的朱继璈见了礼,叔侄二人久未碰面,自然有一肚子的家常与生意经要说,但此刻碍于在外面的场合,人多眼杂,只好暂且按下,彼此寒暄落座。

      傅若麟作为晚辈在一旁陪着说笑,适时递上话题,调和气氛,一时间包间里倒是热热闹闹的,充满了你来我往的寒暄问候之声,表面上一派和乐融融。

      傅郁文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目光不自觉地往宝意身上飘去。

      此时她正安安静静站在她父亲朱介甫身后半步之处,手指轻轻搭在臂弯处,姿态娴静。

      她的目光正落在不远处那盆开得热烈而张扬的一品红上,鲜红的花瓣层层叠叠,映着她温婉平和的眉眼,她看得专注,却看不出半分心急或忐忑的模样,倒像是全然沉浸在这片刻的宁静里,对晚上即将发生的一切懵然不知。

      他心里不由得暗笑,这朱家小姐看着倒是沉静得可以,怕是心里头也清楚得很,只是面上功夫做得十足罢了。

      正想着,宝意像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投来的目光,忽然转过视线,直直地望了过来。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透亮,带着一点浅浅的,不易察觉的探究意味,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她的嘴角弯了弯,竟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却足够明确,算是打过招呼,那神情自然坦荡,毫无扭捏之态。

      傅郁文见状,愣了一下,随即也勾起唇角,回了一个心领神会的浅笑,指尖却不自觉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手中香槟杯光滑的杯壁,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绪更定,心里那点原本就存在的笃定,此刻又悄然多了几分重量。

      众人又寒暄了半晌,说了些场面上的客套话,朱介甫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今晚家宴的安排,笑着邀请朱继璈早点过去朱家大宅,也好尝尝家里厨子新近学来的几样精巧广式点心,说是特意请了老师傅来教的。

      朱继璈自然满面笑容地应下,连声说好,显得十分期待。

      朱介甫虽然比傅郁文年长许多,但论起辈分来却是同辈。他转过身,同傅郁文笑着握了握手,那握手短暂而有力,随即又给两边引介,语气熟稔。

      待介绍到自家女儿时,他顿了一顿,目光在宝意脸上停留了一瞬,但还是用那种惯常的,带着长辈威严与沉稳的语调说道:“郁文,这是小女宝意。”

      又转向宝意,声音放温和了些:“宝意,这是傅家二爷。按照辈分,你该随着傅大少唤声二叔。”

      他的介绍简短而正式,没有多余的修饰,却清楚地划定了彼此的身份与关系。

      “朱小姐,幸会。”

      果然,是傅郁文。

      宝意刚刚走进来时就已认出他来,上次在旗袍店那短暂而印象深刻的偶遇,不是他又是谁呢……

      她心中念头微转,诸多思绪一闪而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平静无波。

      傅郁文伸出手,同宝意轻轻一握。他的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腹,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丝夜的凉意。

      只听见她含笑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如玉石相击,在略显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傅二爷。”

      这一声称呼,既依循了父亲方才的介绍,恪守着晚辈的礼数,又巧妙地保持了一份恰到好处的,属于陌生男女之间的矜持距离,分寸拿捏得极好。

      朱介甫跟着又开口道,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有为晚辈的赞许,也隐隐含着对傅家实力与未来的认可:“郁文,前日还听你父亲提起,说你最近帮着家里打理码头上的生意,把上头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楚,人事妥帖,真是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面子,也点了题。

      傅郁文心里暗笑,面上却端着一派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虚虚抬了抬手,姿态谦逊:“朱老板过奖了,不过是帮家里跑跑腿,学着处理些琐事,历练历练罢了。哪比得上朱小姐福气好,马上就要和陆少爷成婚,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才是真正让人羡慕的好事喜事。”

      他这话说得圆滑周全,既谦虚地贬低了自己,不着痕迹地将功劳归给家族与长辈的教导,又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宝意即将到来的婚事,言语间听不出半分异样,仿佛只是发自内心地祝福。

      这话一出,坐在沙发里的朱继璈便哈哈笑了起来,声如洪钟。他站起身,走过去亲切地拍了拍傅郁文的肩膀,说道:“郁文说得在理!我这侄孙女,样貌好,性子也好,懂事又大方。那陆家小子,我也见过照片,端的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两家又是世交,知根知底,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再般配不过了!”

      他的笑声爽朗豪迈,带着南洋商人特有的开阔与直率,仿佛对这桩婚事也乐见其成,满是欣慰之情。

      宝意听着,面上适时地浮起一层浅浅的,恰到好处的红晕。她低下头,抿着唇微微一笑,那模样羞涩中带着几分欢喜,温顺里透着些许矜持,看在旁人眼里,正是待嫁女儿家提及自己美满婚事时,该有的,最得体不过的反应。

      一边的傅若麟瞧着她那副欲言又止,脸颊微红的模样,只当她是被自己一语道破心事而羞赧,心中那份原本就笃定的筹谋便愈发膨胀起来,更加确信今晚精心布下的棋局已是万无一失。

      只待夜深人静时人赃并获,看这位向来心高气傲、自恃清高的朱家大小姐,届时还能不能维持住此刻这份从容不迫的体面。

      他几乎能清晰地在脑海中勾勒出彼时她脸上血色骤然褪去,惊慌失措,甚至泫然欲泣的神情,那画面如一幅生动的讽刺画,让他心底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阴暗而扭曲的快意,仿佛已品尝到了胜利的滋味。

      众人又站在廊下寒暄了几句场面话,傅若麟便寻了个公司有急务需处理的由头,率先告辞退了出来。

      他步履沉稳地穿过酒店富丽堂皇的大堂,径直走向后门。刚踏出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就看见自己的心腹阿成已然等候在车旁,正倚着车门抽烟,猩红的烟头在渐浓的暮色中明灭不定。

      阿成见他现身,立刻掐灭了烟蒂,快步迎上前来,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大少,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妥当了。”

      “码头那间指定的货仓已经封好,弟兄们也都各自就位,藏身在附近巷子的暗处,只等那艘船一靠岸,便可收网。只是……关于朱小姐那边,咱们要不要提前派个人过去,寻个由头将她从家宴上接出来?”

      阿成的汇报条理清晰,言简意赅,只将最关键的行动部署陈述完毕,最后才留下这个关乎全局的细微末节,静待主子的示下。

      傅若麟没有立刻回应,他伸手拉开了车门,弯腰坐进后座。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透出幽微的蓝光。

      他摸出银质的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点燃了一支烟。橘红色的火苗短暂地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随即烟雾便袅袅升腾起来,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弥漫,将他此刻心中那份交织着兴奋、算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的复杂心绪,也一同笼在了这片氤氲迷蒙之后。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让那辛辣的气息在肺腑间流转,目光却投向了车窗外。酒店后巷的景象略显凌乱,堆着些杂物,与前方光鲜的门庭判若两个世界。

      他就这样沉默着,仿佛在心底的天平上反复权衡着每一个选择的利弊得失。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棱角分明的脸上线条冷硬如刀削,语气里透着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的寒意:“不必了!”

      “她今晚在朱家大宅赴家宴,场面上的应酬推脱不得。等时机差不多成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我亲自去接她。”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打火机外壳,声音更沉了几分:

      “我要让她亲眼看着,看清楚她那位从小一起长大,看似情深意重,无可挑剔的好未婚夫,背地里究竟在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只有亲眼所见,才能让她彻底死心,刻骨铭心。”

      阿成闻言,立刻低声应了句“是”,态度恭谨。

      他正要转身去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却听见后座上的傅若麟又沉声追问了一句,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审慎与疑虑:

      “你确定消息来源无误?陆景明那小子,今晚当真要走这批货?可别是对方故布疑阵,或者我们这边走漏了风声。”

      “千真万确,错不了,大少。”

      阿成转过身,笃定地点了点头,再次将嗓音压到最低:“我们花了重金,买通了他身边一个颇得信任的心腹小弟。得来的消息是实打实的,连船几点靠岸,在哪个泊位,接头暗号是什么,都摸得一清二楚。据说船锚都快落定了,绝不会有差错。那小子贪财,把知道的全吐了,不似作伪。”

      修长的指尖,轻轻向车窗外弹了弹烟灰,傅若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嗤笑:

      “那就好。”

      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反而更衬得眸色幽深,其中混杂着得意的算计和不屑一顾的嘲讽,以及一种稳操胜券的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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