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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不安分 两人身影挨 ...

  •   风卷着药香从门隙钻出来,绕着阿萍的脚踝打了个转,又轻悄悄地飘走了,只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余韵,在廊下的空气里丝丝缕缕地散开。

      她挺直的背脊轻轻松了松,那一直紧绷着的,属于下人听差时特有的姿态,此刻因着周遭无人,才得以稍稍卸下。

      她抬手理了理挽在袖口的皱边,那布料是宅子里统一发的细棉布,洗得有些发白,却浆得挺括,又将垂在鬓边的一缕碎发抿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廓,带着一点微凉。

      她敛去了眸中那点翻涌的,说不清是怅惘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是惯常的平静温顺,眉眼低垂,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像任何一个守在外间听候吩咐的,本分又妥当的女佣,将自己的一切都藏在那份恭顺的表象之下。

      忽然,不远处的小厨房外传来一声脆响,清脆得像碎玉撞在一起,又像是瓷碗落地的声音,在这午后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分明。

      阿萍便顺着那声音望过去,远远看着一团靛蓝色身影掠过月季花墙,跟着墙边竟还有一道高大身影慌慌张张地一闪,便同她一同进了小厨房的。

      阿萍心里一动,几乎立时便猜到了那人是谁,那道靛蓝色身影她太熟悉了,那是阿英今日穿的衫子颜色,连同后面那仓促闪躲的身影了,她也心知是谁。

      她和阿英是同乡,是一起从乡下被带进朱家伺候的,比旁人自然亲近许多,平日里也常在一处说话做活。

      她自然也知道阿英有个情郎,是外头银楼里的帮工,叫阿劲,生得高高大大,孔武有力,做事却有些憨直,时常寻了由头在朱家附近转悠,就为了能远远看阿英一眼,或是寻个空当,塞给她一朵新摘的花,几颗攒下的糖。

      刚刚她同阿英在小厨房给小姐泡茶水,想来是阿英在那小厨房里呆着,被自己那忽然出现的心上人阿劲吓到了,这会子不定是惊得碰掉了手里的茶盏或是别的什么物事,才闹出这般动静。

      阿萍只当没看见,目光平静地收了回来,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半分多余的好奇或探究的神色也没有露出。

      这些年在朱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伺候,她早学会了把所有情绪,无论是好奇心,同情心,还是别的什么,都妥帖地藏在本分底下。

      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更不必说去掺和别人的姻缘纠葛。下人有下人的规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她在深宅大院里学到的生存之道。

      没过多久,厅门就轻轻开了,宝意刚刚被牵着依旧有些发烫的手,大约是方才在里头说话,情绪还有些波澜,走出来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像染了胭脂。但嘴角那点笑意确是压都压不住,眼里亮晶晶的,全是欢喜。

      看见廊下守着的阿萍,她只轻声吩咐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娇软:“阿萍,你去和厨房的人说一声,晚些多添两个陆少爷爱吃的菜。”

      阿萍低低应了一声“是”,声音平稳恭顺。

      她眼睁睁看着宝意虚挽着陆景明的胳膊,两人转身慢慢往庭院里的花架下去了,身影挨得紧紧的,几乎要融在一处,交叠在铺着零落花瓣的青石板上,步履轻缓,那画面温柔得像是一幅晕开了带着暖意的工笔画。

      阿萍目送着那对璧人走远,这才转了身,沿着回廊往厨房的方向去。

      刚走两步,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就撞见那个叫阿劲的银楼帮工低着头从厨房侧门出来,脸上白一阵红一阵,额角甚至沁出一点汗。

      看见阿萍,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撞破,只含糊地行了个礼,连话都说不囫囵,就匆匆往前厅去了,脚步慌得差点带倒了阶边摆放的半盆兰草,花盆晃了晃,险险就要倒下。

      阿萍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伸手扶稳了那花盆,指尖沾上一点微凉的陶土。

      她看着那慌慌张张,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又瞥了眼小厨房门内。只见阿英探出半个身子,面上欲语还羞,咬着唇望向阿劲离去的方向,那神色里混杂着羞窘和欢喜,还有一丝不安。

      阿萍轻轻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仿佛刚才只是扶正了一盆无关紧要的花,继续低头,步履平稳地往厨房正门走。

      进了厨房,却不见平日里常在的厨子或帮厨,只有阿英一个人站在灶台边,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块抹布,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散去。

      “阿萍,你找什么?”阿英见她进来,有些不自在地开口,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阿萍停住脚,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说道:“是大小姐吩咐下来,让厨房晚些多添两个陆少爷爱吃的菜。我估摸着厨子在这里,过来说一声。”

      阿英闻言,像是找到了事做,赶紧应下,说已经记下了,转头就要掀开帘子去后头寻掌勺的师傅说。

      阿萍却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鬓边。

      那里别着一朵新鲜的茉莉,洁白的花瓣簇拥着,花心一点鹅黄,花瓣上还沾着新鲜的、晶莹的露水,一看便是刚摘下不久,带着晨间的清气。

      这定然是阿劲方才摘给她的吧。

      阿萍便笑着,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了然,却又并无责备:“阿英,瞧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心思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刚外头那声脆响,可不就是你碰掉了茶碗吧?”

      阿英的脸一下子红透,像是煮熟的虾子,连耳根都染上了颜色。她扭捏着攥住衣角,手指用力得泛白,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只低着头,轻轻跺了跺脚,那姿态全然是小女儿家被人说中心事时的羞赧。

      阿萍看着她这怀春的模样,眼底也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她指尖轻轻拂过灶台边沿沾着的一点水渍,那大约是方才慌乱中溅上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那情郎是叫阿劲吧,我虽见得不多,但瞧着是个老实本分的,对你也是真心实意,每次来,眼神都跟着你转。这不挺好的吗?在这深宅大院里,能有个知冷知热,心里惦记着你的人是福气。”

      阿英咬着唇,半晌才抬起头,偷瞄了阿萍一眼,像是要从她平静的脸上寻些鼓励或认同,小声说,声音里满是顾虑:

      “阿萍,我就是……我就是怕。怕老太太,或是管事的妈姐们知道了,说我不安分,在自家院子里还……还私相授受,坏了规矩。”

      “傻丫头,”阿萍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平和温缓,带着一种年长几岁的通透,“大小姐如今正欢喜,自己都要和陆少爷结婚了,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心里头装的都是情意,哪里会来拘着我们这些下人的姻缘?只要不出格,本本分分的,大小姐多半是乐见的。”

      她顿了顿,看着阿英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说道:“你要是真心觉着他好,就安心等着就是了。横竖他心里有你,总会寻了合适的时机,托了正经媒人来问的。急不得,也慌不得。”

      阿萍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裙角扫过门槛边放着的半筐新鲜青菜,带起几片细碎的菜叶,落在地上。

      临出门,阿萍又回头看了眼仍旧红着脸、怔怔站在灶台边的阿英,见她手里还捏着那朵茉莉,眼神却已经飘向了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萍轻轻带上门,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将那满室带着青涩甜味的少女心事,妥帖地留在了里头。

      谁也没注意,就在小厨房斜对过,一丛茂盛的芭蕉叶后,宝意就静静站在那里,将屋内两人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都听了去。

      她指尖捻着刚随手折下的半枝茉莉,花茎还带着绿意,闻言,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弯了弯,像是一双月牙儿,里头闪过一丝了然。

      她并未立刻出声,待阿萍的脚步声远去,才从芭蕉叶后转出身来,步履轻盈地出现在小厨房门前。

      阿英正对着灶火出神,猛地看见小姐立在门口,惊了一惊,手忙脚乱地行礼,脸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腾”地一下涌了上来,比之前更甚,连头都不敢抬,声音也结巴起来:

      “大、大小姐……”

      宝意却没说什么打趣或责备的话,只笑着,将手里那枝带着碧绿叶子的茉莉递到阿英面前,轻声道,声音软糯悦耳:

      “这朵开得正好,花瓣饱满,香气也清雅。你鬓边那朵,”她目光扫过阿英发间那朵已经有些蔫软的花,“看着要谢了,换这个吧。”

      说着,她就将手上那一截小小的、还带着她指尖温度的茉莉花枝,轻轻塞到阿英有些冰凉的手心里。

      “阿英,”宝意看着她慌乱又羞涩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却认真起来:“我屋里近来总觉得缺个贴心细致的人近身伺候。我瞧着你做事一贯上心,人也踏实稳重,不像有些小丫头毛毛躁躁的。我想着……同嬷嬷说一声,让你来我屋里伺候。”

      阿英愣在原地,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没有阿萍有眼色,又一贯嘴笨,一向只在后头做些择菜洗碗的粗活,哪里敢想能到大小姐身边伺候?这可是多少人抢着都求不来的好事。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怔怔看着宝意,眼里慢慢漫上水汽。

      宝意瞧她这模样,又笑着补了一句:“你也别急着回我,我还有一句话说给你听。家里的规矩是给不守规矩的人立的,真心换真心的事,从来都不算触犯家规。你若是和你那情郎真心相待,等你们攒够了钱,我自会帮你同奶奶同阿妈讲,放你出去嫁人,绝不拦着你。”

      阿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紧紧攥着那朵茉莉,对着宝意“咚”地一声就跪了下去,泣不成声只说了一句“大小姐,您真是个好人……”

      宝意连忙伸手扶她起来,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快别哭了,仔细让人看到以为我欺负你,说不准有人见了该心疼了。”

      阿英一下子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清这话似的,怔怔地望着宝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眼圈竟不由自主地红了,鼻尖也有些发酸。

      她攥紧了手里那截还带着清香的茉莉枝,手指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连声说道:“大小姐……大小姐快别这么说,阿英笨手笨脚的,哪里当得起大小姐这样看重。我、我没大小姐说得那样好,只怕……只怕伺候不周,反倒给大小姐添了麻烦。”

      宝意见她这般诚惶诚恐的模样,不由得莞尔一笑,朝她温和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如此紧张。

      “你也放宽心,我既开了这个口,到了我屋里便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平日里你只管安心做事,若有什么难处,或是谁给你气受,你只管来告诉我,我自会替你作主。”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个安抚的眼神,便转身轻盈地往那繁花似锦的藤架那边去了。

      远远地,就看见父亲朱介甫正静静地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蔷薇花下,身影挺拔,似乎已等了她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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